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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我找个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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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荣一愣,就见陈开信从旁边一个伙计手中拿过一个账本,递到苏玉照面前:“这是那两千两的账册,谁人支取,谁人打造,谁人检验,做了什么首饰,卖与了哪个府上,都记得明明白白,请姑娘过目。”
苏玉照接过来翻看,李荣好奇心起,也走到苏玉照身后跟着看,越看越眼熟,这跟他记得账,不是一模一样么,若非要找差别,也只是做首饰的工匠不同而已。
“开信,你扯谎也该走走心,你记的这些,别是从我的账本子上抄的吧。这几笔买卖,皆已经由吴云良和张俊川与买家交割明白,我账上记得清清楚楚,你如何又同买家做了一遭?”李荣大声质问道。
“哼,为何?”陈开信见他仍不知悔改,还在这里贼喊捉贼,气得一拳擂在他肩上,“还不是因为你们做出的金饰掺假掺杂,砸了我们‘万宝楼’的招牌!我为了给你们收拾烂摊子,只好重新做了足金的送去,又给人家赔了多少不是,你还在这里冲我大呼小叫的。我倒是想问你呢,檀林对你哪里不好,你这样害他?你成心是要‘苏记’倒了你才开心?”
“你......你胡说什么?”李荣吓得心惊肉跳,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陈开信气得发抖:“你还嘴硬。来人,把张俊川这两个月做的首饰头面都抬上来。”
不多时,五六个小厮抬着一个大木箱子进来,放到大厅中央,打开盖子,瞬间露出金光灿灿的满满一箱子。
李荣怔在当场,张俊川和吴云良都如遭雷击,没了魂儿似的呆若木鸡。
陈开信向苏玉照施礼道:“姑娘,这些都是我用足金首饰从买家那里换回来的,皆出自张大师傅之手,是否作假姑娘一验便知。”
苏玉照示意银屏从箱子里拿个首饰来给她瞧,银屏过去,取了个缠丝穿花臂钏回来,交给苏玉照。
苏玉照手上一沉,举起臂钏来细瞧,只见内圈刻着一个小小的“卍”字纹,这正是万宝楼的标识。
除此之外,万宝楼的每位大师傅,都有自己独特的暗标,刻在首饰上方便溯源。
这件臂钏上,“卍”字纹旁边还有一朵梅花。
万宝楼大师傅中,只有张俊川的暗标是梅花。
“呦,这还真是张大师傅做的。”苏玉照态度平和,笑着劝陈开信道:“二伯伯莫生气,荣叔也别恼,俗话说‘真金不怕火炼’,不如就烧一烧,自然真相大白。也许只是场误会也未可知。”
张俊川一下子就慌了,急得冲出来,护到箱子上:“不许烧,不许烧,这都是我呕心沥血,费了多少功夫做出来的,你们谁敢动,我跟谁拼命。”
“张俊川,你昏了头了,少东家面前,岂容你放肆。”三掌柜陈开义命人把他押到一边,见他还是大喊大叫的,便拿麻布把嘴也堵上了。
李荣和吴云良想动,也被人按住了肩膀。
当下便有伙计把箱子中成堆的首饰,一件件丢到大坩埚里,架火添柴,美仑美奂的首饰头面转瞬间都化成金水,最后熔炼出二十几块儿馒头大小的金疙瘩,上称一称,只有一千四百多两。
陈开信看向李荣:“铁证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我......我......”李荣张惶片刻,突然对苏玉照说,“玉娘,这都是吴云良和张俊川串通捣鬼,我只是如实记账,此事跟我毫无干系啊。”
苏玉照点点头,果然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于是扭过脸不再理他。
堂下陈开义已命人将吴云良绑了,与张俊川一并押在一旁。
“你还狡辩!”陈开信气极,几步上前,一把扯下张俊川口中的麻布,“你说,你们和李荣是不是一伙儿的?”
张俊川眼见着自己做的首饰头面一件件熔成金水,早已面如死灰,两眼直愣愣的,跟本听不见陈开信说什么,只知道他已身败名裂,这辈子都完了。
一旁的吴云良“噗通”一声跪下了:“少东家饶命,此事确实都是李荣的主意,我和张俊川都是听了他的蛊惑,财迷心窍。求少东家开恩,千万不要将我送官。这是李荣给我的一百两银票,请姑娘收了,除此之外,我真的再没贪墨一文了。”
“那分明是你自己的脏银,怎能赖到我头上。”李荣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银票是我给你的,上边又没写我的名字。姑娘不要听他胡说八道,他自己做的好事,想赖到我头上让我顶缸,他好金蝉脱壳,姑娘千万别上他的当。”
吴云良难以置信地看着李荣,气得紫涨了脸,却无话可说。
银票是李荣背地里给他们的,只有张俊川能作证,可张俊川正是罪魁,他作的证也没人信。
“我能作证。”苏玉照起身来到吴云良面前,突然勾唇道,“李荣给你银票,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不但知道他给了你一百两,还知道他也给了张俊川一百两。”
说着冲张俊川一指,押着他的小厮会意,立刻在他身上翻了起来,果然在张俊川怀中搜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小厮将吴云良手中那张银票一并取了,呈到苏玉照面前。
苏玉照只淡淡看了一眼,一旁的金环接了过去。
李荣这才慌了:“这真不是我给他们的,玉娘,你信荣叔,是他们伙同二掌柜,要给我泼脏水,分明是他们看我不顺眼,觉得我和他们不是一路的,出这歹计,要把我从总账房的位置上挤下去。玉娘,你别被他们骗了。”
苏玉照乜斜着李荣,声音冷了下去:“今日午间,你们三人在酒楼,如何分赃,如何结盟,如何谋算另起炉灶,我都听得清清楚楚,若非为了揪出你这个主谋,我早将他两个擒了,岂会容你们到今日。先前你早早认了,我还敬你是条汉子,结果看来,你竟是个缩头乌龟,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真小人,他们两个也算是眼瞎,跟错了人,真真是令人可怜又可笑。”
“玉娘,我错了,你好歹饶我这一遭。”李荣终于服软,“玉娘,荣叔给你跪下了,你看在檀林兄面上,我们兄弟一起打拼这么多年,好容易才有今天,你给荣叔留条活路。”说着便磕头。
苏玉照侧身避开:“李荣,若你单单只是偷金倒还可恕,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这些掺杂不纯的首饰,当成足金的卖出去。趟或二掌柜没发觉,待日后再让人家查出来,‘苏记’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信誉,就会毁于一旦。哦,你自然不怕的,到那时候你早自立门户去了,苏记是死是活,又与你何干呢?所以你也不必如此,我也不能饶你,我说过,查出来是要送官的,有求我的功夫,你还是想想怎么去府衙疏通疏通吧。来人,拟状纸,报官吧。”
三人仍求饶不休,被陈开义堵了嘴,命人押了下去。
苏玉照重新归坐,扫视众人一圈,缓缓道:“诸位师傅,万宝楼的生意,在京城不说首屈一指,也是行内翘楚,能有今日的繁荣,全赖各位勤勉劳碌,我和父亲都看在眼里,铭记心上,只要你们能忠诚不二,我必不相负,但若再有背主之事,李荣几人就是例子。”
众人都躬身施礼:“少东家放心,我等必兢兢业业,不敢懈怠。”
“好。”苏玉照道,“自今日起,诸位的薪俸每两年涨一成,若是生意好,逢年过节另有赏赐。”
众人闻言都喜上眉梢,掰着手指头算自己的月钱:“哎呀,多谢少东家,前世修来多大的福分,才能跟到您这样大方的主家,咱们真是好造化。”
苏玉照抬手:“且不忙谢我。我还要叮嘱你们一件事,既涨了月例,那些暗地里偷偷摸摸的小伎俩,就一概免了吧,再莫说是什么这一行不成文的规矩,不管别的地方怎样,在我‘苏记’,没有这样的规矩,你们可记下了?”
“是,是,这是自然,我们都记下了。”
苏玉照:“好了,都各自去忙吧,我再略坐坐就回去了。”
待众人都散了,三位掌柜陪着苏玉照来到前楼,一层层上去,边走边大致瞧过一遍。
一楼连着大堂,专卖金银首饰头面,各种样式的累丝凤钗、攒花宝簪、点翠华胜、流苏步摇,还有金镯、戒指、臂钏、领扣、璎珞、腰佩,分门别类的摆放在博古架上的紫檀木锦盘中,供客人挑选。
二楼则是卖玉石珍珠、外国舶来的红绿蓝紫各色宝石,以及珊瑚、琥珀、玳瑁、琉璃等各种材质的饰品。
三楼定制各色玩器摆件,小到七件事儿、手把件、金银香球儿,大到炕瓶、屏风、白玉碟、琉璃盏,应有尽有。
四楼摆的都是珍藏的精品首饰,比如油润无暇的和田羊脂玉镯,再比如华丽繁复的重楼子凤冠,要么材质稀缺,要么手艺一绝,都是别家买不到的珍品,价值连城。
五楼不卖东西,是东家和几个掌柜办公理事的地方,也是有贵客来了用以招待的场所。
苏玉照径直蹬阶来到五楼,这里专门有她的一间房间,几人进了屋,分次序坐了。
金环、银屏忙把窗子打开,点上木樨冰片香,又将花肆新送来的菊花挑了几盆搬进来供到几案上,特意放了一盆“鹅毛粉黛”在苏玉照手侧的桌子上供她赏玩。
苏玉照:“你们也忙了一天了,到西间屋里歇歇吧,我同掌柜们说几句话。”
金环、银屏福了福身,便退到屏风后,在绣凳上坐了。
大掌柜陈开德道:“幸亏姑娘英明决断,终于把这个毒瘤连根拔出,既惩治了贼首,又竖了威信,还收了众人的心,可谓一箭三雕。不是老朽奉承,便是老爷在家,也未见得有姑娘这般雷厉风行,可见咱们‘苏记’未来可期。”
苏玉照笑道:“大伯伯都要给我夸出花儿来了,还说不是恭维,要不是有几位叔伯相佐,我自己一个人也不能把他们拿下马来。我还得多谢你们呢,李荣与我父亲一向交好,要是父亲在家,说不定就心软放了他。等父亲回来,知道我如此惩治,恐怕还会生气,到时候几位叔伯还得帮我描补描补,陈明厉害。”
陈开信道:“这有什么的,姑娘把心放到肚子里,檀林最明事理的,岂能不知道这里头孰轻孰重。”
苏玉照点点头。
陈开信又道:“如今李荣去了,他这个总账目的位置空悬,楼里每日财务进出,总也离不了的,姑娘看看名册,寻个老实又机敏的补上吧。”
苏玉照思忖片刻:“二伯派人去钱庄支银子时,账目是谁记的,我看着倒记得清楚明白,字写的也极好。”
“哦,我怕走漏消息,自己心中默记了,从外头寻了个写字先生帮忙誊录的。”陈开信道。
苏玉照问:“从哪儿寻的?”
“就在咱们楼对面,吴家成衣铺门脸旁边,是个摆摊卖字的年轻书生,才来没多久,所以姑娘没见过。”
“哦,这倒罢了,咱们楼里的买卖,还是用知根知底的人才好。二伯看谁好,就先让他代笔吧,等我慢慢再找合适的。”苏玉照道,“金环、银屏以后会每日来查一遍账,有不妥的速来回我,我闲了无事,也会过这边来。”
“是。”几人都应诺。
苏玉照道:“时辰不早,我也乏了,你们回吧,我过一会子自己回府就是。”
三个掌柜答应着出去了,苏玉照透过西窗看向外面,只见晚霞漫天,秋色洇洇,让人颇有荡气回肠之感。
兴致上来,便也来至西间,侧身坐到临窗的贵妃榻上,手臂搭在窗边,眺望远处的雾霭流岚。
金环、银屏没有打扰,只端来一盒各色精致点心,并暖了一小壶葡萄奶酒,放在榻边,便悄悄退在下首,凭苏玉照自取自食。
黄昏苦短,苏玉照才吃了两盅酒,展眼间已是金乌西坠,晚霞也变成丝丝缕缕的青黛色。
万宝楼下车水马龙,做买卖的正在收摊,出来逛集市的人们也收拾着准备归家,只有做晚食的店门前热闹,有些人逛了一天懒怠回去生火烧饭,便从店里买了现成的酒菜带走。
看够了风景,苏玉照便低头看人,不期然瞥见一个身影,正站在街对面,闷头收拾一张桌子上的笔墨纸砚。
纵是如此居高临下的角度,也能看清那人身姿挺拔,如松如竹。一身青蓝直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沉静。
只可惜离得太远,看不清样貌。
苏玉照站起身,踩在贵妃榻上往外探头,金环、银屏连忙上来拉住:“我的祖宗,仔细跌了脚摔个倒栽葱,小命不保。”
苏玉照手指着窗外:“你们帮我看看,那个书生长得俊不俊?”
金环、银屏也低头看了一回,不由好笑:“姑娘又不是孙猴子,难道会火眼金睛,离得这么远,都看不清眉毛鼻子,哪里就知道俊不俊了?”
苏玉照从贵妃榻上跳下来,冲二人一挥手:“走,这里看不清,咱们下去瞧。”
说着便风风火火地往楼下跑。
金环、银屏只得跟上,一边追一边说:“姑娘慢点,小心崴了脚,不是顽的。眼见都十七八岁了,不说该避嫌,遇见个俊秀郎君,还是这么着,整日厮混,日后如何找婆家呢。”
苏玉照回头笑道:“找什么婆家,我找个赘婿,给你们娶回苏家做姑爷,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