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停歇的风》川西

9、第 9 章 她要利用的

　　“弹钢琴时。”郁随的声音慢下，发白的指尖用力的捏住卡片，纸面的字胡成一堆乱码，全凭脱口而出的习惯念出，“优雅的身姿……投稿，来自不知名的小花。”

　　稿子最后一句话落下，刚才那个方向已然一片空荡，只留下无数彩色的飘带飞扬，描绘着风流动的身姿。

　　后面谈厌周的投稿不多，但是内容都是让人哭笑不得。

　　“一班一班，非同一班，插旗航帆，注定不凡。”

　　“八八八八，发发发发，一路掌声与鲜花，高兴的头眼昏花。”

　　郁随念完之后扶司琪还特意跑过来捧场，赞扬她很适合当主持人，应该好好深造。

　　这么一夸，她忽然觉得这项工作也不算太难胜任，沉醉在追捧的喜悦中，一直等放学才想起正事。

　　幸好上天又给了他们相遇的机会。

　　郁随在图书馆换好工作服，上二楼整理书架时碰上正在导航电子屏前思索的他。

　　谈厌周站在通透的落地窗前，外面密集的树叶将整个世界都染绿，夕阳被细密的树缝切割四处散发，少年整个人笼罩在斑驳的碎光中。

　　他似乎遇见了困难，时不时蹙眉，指尖在屏幕同一个页面回滑动。

　　郁随抱着工作人员的状态毅然上前询问。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谈厌周注意到她胸前挂的临时工牌子，并没表现惊讶，极为平静的接受了这份的帮助，“我想找一本书，之前看论坛说市中心图书馆可以借，麻烦你帮忙看看。”

　　手机页面显示着一本在艺术区钢琴文学类的书籍。

　　前段时间艺术类书籍搬迁到了C区，电子屏导航迟迟没有更新，经常有人找错投诉到前台，维修人员说至少要一星期才能完成更新，现在只能靠人工带路。

　　“艺术区搬到C区了。”郁随指向不远处，书柜被高大的刺绣屏风挡住，建筑隔上一层朦胧丝绸，看不清背后具体。

　　“算了。”她将手里的书放好在一边空柜，招手，“我带你过去吧。”

　　“麻烦了。”
　　“没事。”

　　一路走来周围看书的人少了很多，穿过屏风，崭新的书架陈列在眼前，两人在最里面角落的书架找到了谈厌周想要的书。

　　他挑了很多本，空缺的空间瞬间被东倒西歪的书本占据。

　　郁随将倒下的书重新调整位置，摆放整齐，认真又用心，“我有件事和你说。”

　　“什么？”谈厌周翻动着书。

　　“我今天去九中买东西时遇见谈明义了。”她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他好像知道你昨天在巷子打架，说今晚要投诉你。”

　　“所以？”他停下动作，单侧挑眉。

　　“我只是想和你提前说，免得到时候你以为是我打的小报告。”

　　“你说了也没关系。”反正他们也没到一定要为对方某件事保密的程度。

　　“我昨天。”郁随刚要说她答应了，后知后觉的也意识到他们只是普通同学，鬼使神差问了句，“哦，作为同学关心一下你都不行？”

　　夕阳明黄的光影从窗户斜斜的切进来，他低头，看见少女琥珀色瞳孔，以及眼角侧面那颗棕褐色泪痣。
　　一双很淡的眼睛，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即使在阳光里，也总觉得是连绵不断的阴雨。

　　和她本人气质如出一辙，安静的，用毛巾将柜子脏的位置擦干净，一点一点，似乎总是耐心又好脾气。

　　“同学？”

　　郁随愣了，“不是吗？”

　　他毫不在意，更贴切的评价，“稍微熟悉点的陌生人而已。”

　　怎么说也在谈家呆了几年，给她下的定义真够狠。
　　郁随笑得发苦，又想到沈屹行，“对了，今天我看见另一个吉他社的社长。”

　　“所以呢？”
　　“我们可不可以熟悉一下？”她用尽全身力气鼓足勇气开口，“我还是觉得加入本校的吉他社更加方便。”

　　“郁随。”谈厌周的眼神变得冰冷，似乎失去耐心。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们不熟，朋友对我来说，我不想交就是不交，你，最好放弃。”

　　书本合上，重重一声。

　　一阵风吹过，缠绕着薄荷和柠檬的气息，温度坠入无尽的寒。

　　……

　　公交车最后一排，少女头靠着窗面，街灯被扯成一条明黄的长线，光晕在瞳孔中倒影，模糊不清。

　　郁随给王玉芳打电话，响铃三秒，老人迟缓的接起，嗓音沙哑的像被砂纸磨损过，“喂，是随随吗？”

　　“是我。”

　　另一端信号差，听筒偶尔传来卡顿的电流，剧烈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奶奶，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啊，”咳嗽声一下子止住，“可能是前段时间感冒还没好。”

　　“那爷爷怎么样了。”

　　话还没结束，另一道声音接过，连说几句没事，“随随，爷爷好的很。”

　　“你别担心，话说怎么突然打电话回来？”
　　话题被转移的很快

　　郁随说，“我拿了奖学金，过几天奖学金发下来，我到时候给你们打钱回去。”
　　她骄傲的分享。

　　“不用，我和你爷爷还有钱，大城市消费高，你自己留着。”

　　老两口年纪大，没有稳定的资金收入，每个月生活的开支全靠补贴和打一些散工。
　　散工工作内容辛苦，时间长，两位老人年龄大，反应慢，虽然偶尔被骂和挑刺，但也是一份收获，至少能让孙女不为他们操心。

　　郁夕对两人给钱她的事情极为不满，所以王玉芬总是偷偷摸摸的，只有偶尔几次发现，大闹一番。

　　郁随没答应，她理解两位老人夹在中间很为难，笑着报了个数，语气轻快，“放心吧奶奶，奖学金可多了，我在这边花不了什么钱，都用不完，我给你们寄吧，免得姑姑不开心。”

　　“那你平时吃饭也要钱。”

　　“学校的午餐不用多少钱。”郁随说，“雾江入冬很快，你们拿钱去买点厚的衣服。”

　　她再三坚持，老人没办法推脱，简单聊了会家常，挂电话前，王玉芳随嘴一问提到了吴林。
　　这个名字在他们家像是某种禁忌，只要有关他的话题伴随的都是一阵诡异，安静的气氛。

　　王玉芬没有说他的名字，而是指用“那个人”来替代，郁随没有说吴林已经联系她的事情，只安慰老人家别多想。

　　她知道两位老人也害怕，怕现在没有大人在身边她会遇到危险，可是他们什么也做不了，一把老骨头半入黄土的状态，遇见了顶多以命抵命。

　　“是啊是啊，他肯定找不到我们家。”郁忠华附和，“不过随随，要是你遇见他再打扰你，记得要和我们说。”

　　“好，你们也是。”

　　三人各怀心事，郁忠华和王郁芳对视，沉默不语，想起上个星期在门口遇见的那张脸以及郁夕要冲上前撇开一切的决绝。

　　黄晕的光影被窗户切割，流动在少女脸上，郁随一直等到电话没声音才放下。

　　车辆缓缓驶入富人区，窗外场景向前滚动，灯光变得明亮，最终在第一个路口停下。
　　下了车，萧瑟的冷风裹挟而来，她将外套拉上，缩了缩。

　　无数豪车在道路上飞驰，留下一阵刺耳的轰鸣。

　　前方是成片的别墅，灯火通明，后面是密集的居民楼，人间烟火，少女站在中心路□□汇处，像一条长线，链接着两个不同的世界。

　　这段时间短信和电话都没有，但是平静不一定是好事，也能代表更大的风波在酝酿。
　　联想到那天的帖子，心里的不安愈发浓烈，郁随有种感觉，吴林已经找过来了。

　　想到那样暗无天日，心底最后一道防御线被击碎，溃不成军。

　　2000年，乡镇的房屋还是传统水泥结构，外墙被红砖堆起，砌得矮矮一层。

　　暑假，郁随和爷爷奶奶出了趟远门，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她洗好澡回到房间休息。

　　米白色的窗帘缓缓飘荡，房间潮湿阴暗，粉色被子中间凸起，在整齐平整的床面显得格格不入。
　　女孩走上前，怀着不安的情绪掀开被子，红色的布娃娃躺在中间，四肢残缺，右眼眼珠凹陷，红色的棉絮飞凌在床面，像流动的血凝。

　　滴答滴答。

　　空缺的一枚眼珠在书桌的照片前安静的躺着，对着床头位置，像是有人在凝视她，透着一种诡异，几秒后坠落，滚动掉落在她的脚边。

　　这件事很大概率是吴林家的人做的，为的就是报复她们，可当时缺少监控，查起来异常困难，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只教训了一顿。

　　郁随抱着头回想起那个场景，感觉浑身血液在沸腾逆流，难受的喘不过气。

　　为什么！

　　少女冷淡的目光在一侧采访文章里停留，上面写着吴家的餐饮产业即将迎来新掌权人，掌权人表示自己已经联系上和谈家的合作，将来一定能大有作为，带领自己公司迈入更辉煌的一层。

　　吴林的父亲吴询笑的谄媚，纷纷赞扬自己不露面的儿子优秀，也在讨好的请求谈家能给个机会。

　　有以前的熟人在帖子底下评论，揭发吴林以前打压合作伙伴，害人家抑郁自杀，吴林先是回了个他死的活该，意识到不好后立马删除，刷新后再也看不见。
　　紧接着水军涌入，帮着他洗白，把罪名推到郁文东身上。

　　郁随的母亲就是受不了郁文东离开疯了，然后跳河自尽，原本幸福的家庭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凭什么吴林可以相安无事的继续站在聚光灯下，而她的爸爸要遭受诋毁，她要活在永无止境的恐惧里，苟延残喘。

　　恨意就像埋在潮湿土壤的种子，深深扎根，不断长成参天大树。

　　所有的一切，他们家的痛苦，吴林也要亲自体会，她要等吴林在最靠近成功的哪一步，给下致命的一击，并亲手撕下所有的伪装。

　　可是要利用的人。
　　无论怎么样，她必须成功。

　　眼前灯光虚幻，跳转成别墅院内奢华的路灯，屋内激烈的争吵和重物砸地的沉闷声回荡在夜里。

　　郁随跑进门口，毫不意外的看向客厅满地狼藉，管家和阿姨们站在一旁沉默的低着头，一言不发，脸上惶恐明晃晃的展现。

　　餐桌边沿，暗红色的酒顺着丝绸桌布流动，滴落在地面裂开的古董花瓶上。

　　谈远东穿着高定西服，尽情的释放着自己的暴力倾向，扯着手里粗糙的铁棍用力的朝少年砸去。

　　谈厌周没躲开，棍子砸在背上声音沉闷，一下又一下，蓝白色校服上混杂着铁棍的黑绣，拓印出布料里面那一大片发红的皮肤。

　　“老子打你打少了是吧，还学会和别人打架，装什么英雄。”

　　少年起身后退，用力擦去嘴角血迹，声音沙哑，“我打他不需要理由。”

　　“你这什么话？”反驳代表对他地位的挑衅和不敬，谈远东心底怒意彻底被一句话激起，手指向他的脸， “你能有今天全是老子给的，你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

　　“别气死了。”少年被踹的跪在地面，吐出一口血丝，“我也没白拿，给你当出气包了。”

　　“那是你该死。”

　　“我倒是挺想死的。”

　　“那你就去死吧。”
　　男人卷起袖子，拳头如豆子般落下，无处可逃，“你不是很能打吗，今天给你机会。”

　　家里无人敢说话，共同沉默着，看着多年来反复上演的画面。

　　少年被打的直不起腰，发抖的手臂用力撑着地面，脸上冷色依旧，没有一分退缩和认错。

　　害怕发生大事，温月澜到底还是忍不住，女人踩着高跟鞋小步到谈远东身边，温柔揽住他的手臂安慰，“远东，消消气，过几天还要出席活动呢，慈善晚宴之前，别闹的太难看。”

　　“你看他那副样子。”谈远东气的脸发颤，“有半分尊重我吗？”

　　温月澜继续劝，“往后还有时间，正事要紧。”

　　气氛陡然冷下，谈远东脸色难看到极致，在忍耐着怒火。

　　他痛恨谈厌周，一点都不像他。

　　谈远东从小生活在水深火热，人才辈出的家族中，在无数天骄里，他的样貌和资质都显得如此平凡。
　　同辈无数嘲笑和讽刺充斥着整个童年，没人看好他，只觉得他是个废物，断定他将来最没用。

　　可惜，家族之间尔虞我诈最后弄得个两败俱伤，他反倒因为没能力侥幸逃过一劫，成为留到最后的人，顺利继承集团。
　　但恶毒的话如同藤蔓般纠缠贯穿着一生，即使现在事业有成，也无法抹去那段灰暗的过去。

　　面对谈厌周，他是嫉妒和痛恨，上天偏爱，给了他卓越的天赋和长相。他像极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嘲笑过自己的所谓天之骄子，带着与生俱来的天赋，骄傲不可一世。

　　他还记得父亲离世前最后说的那段话，他说他儿子才像是真正的大家族继承人，即使跪着也要仰头，高傲不可一世，不像他，一脸卑微的穷酸样，就算发财也没有富贵样。

　　与此相反，谈明义倒是和谈远东很相似。

　　平凡的一切，透过谈明义，他能看见很久以前那个普通的自己，下意识怜悯疼爱。平凡又怎么样，现在谈家产业还不是落在他手上。

　　但不可否认，集团确实需要聪明又优秀的傀儡，谈厌周无疑是最优的选择，这个年纪面对名利场的交谈，他已经能做到游刃有余，优秀在同辈中显而易见。

　　家族的人也因为谈厌周夸赞过他无数次教子有方，龙生龙，仿佛，他的平凡在被夸赞的那一秒会随着自己孩子的优秀短暂消散。

　　谈远东颓然的丢下棍子，眼底闪过一丝伤神，暗嘲他也渐渐变得和从前伤害过自己的人一样。

　　“爸。”谈明义看出他情绪的变化，脸上浮现的喜悦收尽，“你不要生气，我弟弟青春期叛逆，轻轻教训一下就行，最后还不是得乖乖听你话。”

　　“对啊。”温月澜说，“晚宴前闹得太难看不好，”
　　这个节点如果传出流言蜚语，到时候还得花钱摆平那些媒体。

　　母子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谈远东心中火气消散不少，终于松口，但话里还是带着气，“重要活动前我不想闹的太难看，如果还有下次，就不是那么简单。”

　　“别气坏身子。”温月澜给他递来一杯温开水，凑在耳旁，不知说了什么，男人愣了下，脸上浮现笑意，点点头，喊司机去开车。

　　晚餐没吃成，现在他们三人要出去，临走前，温月澜路过郁随特意叮嘱她要盯紧谈厌周。

　　三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在一场喧闹后，又是极其的温馨，和身后破碎的家天差地别。

　　残骸中站着的少年脱下外套，用力擦拭身上的血迹，面无表情没入一片漆黑的长廊里。

　　郁随看了眼，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