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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是朋友吗? ...

  •   郁随拉起裤脚,看到膝盖下方有一片被擦破的皮肤冒着鲜红的血珠,猜测应该是刚才反抗时不小心撞上铁皮架子。
      她附近的药店买了碘酒和棉签,一个人坐在别墅前院的阶梯处理伤口。

      郁夕的电话打进来,说是下周要到临川办点事,到时候会过来学校给她拿点东西。
      郁随应了好,把地面收拾干净的杂物包成一团丢到客厅垃圾桶,远远便看见管家和阿姨聚集在侧门窃窃私语。

      “张姨。”她走到人群中央,“发生什么了?”

      “随随,谈总对二少爷回来发了很大的火,现在把他带到地下室。”

      地下室,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地方,以往谈远东不开心会当场发脾气,在家里,他无需掩盖自己的卑劣。

      张月拉着她往后院走,“二少爷每次犯错,谈总就会把他关在下面反省检讨。”

      后花园入口处有个一直没打开的房间,此刻大门敞开,里面空无一物,中央位置那堵厚重的铁门被推到一旁。

      郁随心里泛起不安,“进去多久了?”

      “大概半个小时。”张月抹一把眼泪,哽咽,“夫人和大少爷也在,祈祷没事吧。”

      半小时……

      郁随站在门口看向里面,呼吸跟着蜷起的指尖用力,雨天潮冷透过空气包裹着她整个身体,一路延伸没入中间那条深不见底的阶梯。

      地下室内,少年跪在地面,浑浊的光线透过窗户垂在高挺的鼻骨上,切出一片暗影。

      时间仿佛停滞在无尽的潮湿和冰冷中。

      谈远东坐在真皮沙发上,双腿交叠,男人西装革履,一副成功人士的打扮。
      他慢条斯理的沏好茶,热气在指尖袅袅升起,世界安静到只剩窗外雨声

      “说一下,那晚为什么动手?”

      不远处的季明义哭诉着手臂和脖子的伤痕,吵闹要个说法,温月澜夹起棉絮,耐心帮他擦拭着红肿残余的手臂。

      “没什么。”

      “你以为你不说老子就查不出?”目光施压而下压得人无法喘息,谈远东一字一顿开口,“那个晚宴场地的老总见到我还得点头哈腰给几分薄面,算个什么东西,你不说我可以调查监控,到时候也不用你这张嘴告诉我。”

      “就是闹了些矛盾。”

      “什么矛盾。”

      男人点燃一支雪茄,吐了口烟,灰烬落在少年的手臂上,灼出一片红色的区域。
      在社会面前,他是德高望重的企业家,是善良的慈善人士,是顾家懂得培养儿子的好父亲。
      暗藏在背后的恶劣因子和暴力,只有在无人知晓地方才会彻底爆发。

      谈厌周轻飘飘的回答在谈远东眼里是一种变相不屈服和忽视,再次挑战着他在家里最高的地位。

      男人顺手抄起桌面的烫茶泼过去,陶瓷碎在地面,一半扎入谈厌周膝盖,渗出鲜血。

      “这是什么场合?你敢在这种场合对你弟弟动手?要不是老子动用关系,你以为没人知道,你以为那些记者不会趁机乱写标题博一波关注。”

      隔着一道屏障,谈明义看着跪在地面始终默不作声的人,扬起一抹笑。

      那晚的事情要是被知道,肯定会有人在背后嘲笑他怎么被弟弟全方面打压。无论是学习还是艺术造诣、样貌、沟通的天赋,他都远远不如谈厌周,甚至连家族未来掌权人一开始就定好是谈厌周。

      幸好父母宠爱,他可以仗着这份偏爱为所欲为,想到这,谈明义心底延伸出痛快的报复感,
      眼里挑衅露骨的溢出。

      忽略一切目光,谈厌周跪在地面一动不动,整个人笼罩在清冷的光里,垂着眉,任由发泄的烟灰和茶水在皮肤流淌,滚烫,依旧挺直腰杆。

      这样的姿态让谈远东又回忆起父亲生前说的话,“真正大家族风范出来的人,即使受尽屈辱也是高贵的,腰杆挺直。而不是你这种一副穷酸卑微的样子,遇见什么大事,怕得跟哈巴狗一样低头。”

      怒火在胸腔燃烧,无处发泄,谈远东站起来将人踹到角落。

      这种时候,解释没有作用,反抗也没有任何作用,等他长大,谈远东死了才有用。
      恶毒的想法就这么在心底生出,谈厌周捂着肚子发笑。

      “你能有今天都是老子给的,不然你以为谁会喊你一声谈二少爷。不是膝盖软喜欢跪着吗,那你就给我去外面跪4个小时认错。那老不死的认定了你是企业的掌权人又有什么用,我不给你当他能气活吗?”

      “滚出去。”他不解气的将烟头砸在少年身上,恶意满盈,“你要是再惹事,我打死你。大不了让明义顶上,要是他不喜欢,我到领养一个小的也算不了什么很困难的事情。”

      谈远东对于处罚,罚跪是家常便饭的事情,时间通常根据犯错程度和心情决定。

      不知过去多久,雨点砸在身上,糊的人睁不开眼。

      谈厌周闭着眼,世界于他而言,是一片灰色。

      时间一分一秒的度过,直至哗啦雨声中传来少女温柔的声音。

      “谈厌周。”

      郁随撑着透明雨伞,艰难的朝他所在的方向走近你她穿着厚重闷热的雨衣,鲜艳的黄和周遭枯绿色格格不入,雨靴踩在坑坑洼洼的草地,身子一晃一晃,狼狈至极。

      “你怎么来了?”水痕顺着脸廓没入脖间,他抬首,对上一双干净纯粹的眼睛,“时间到四个小时了吗?”

      “嗯。”郁随给他一条毛巾,“我来接你回去,谈总和夫人带着谈明义少爷去江城了,说是那边有个活动要参加,顺便当旅游。”
      谈明义生活舒坦,去不去学校对他来说没什么,毕竟家里早就安排好一切,即使他再怎么闹和懒散,除了家族企业管理权,未来该有的都会有。

      原本监视的保镖因为时间到而早就离开,谈厌周洗了个热水澡,重新换上干净的衣服。

      前几天张月生病直到现在还没休息好,郁随主动揽下活问谈厌周要不要吃点什么。
      谈厌周没什么胃口,说和她吃一样的东西就行,不用麻烦。

      两人坐在花园窗台的木椅上,屋檐汇聚的水滴拉成一条长线,砸向草地,四周弥漫着朦胧的绿湿。

      郁随揣来两盒饺子,忐忑不安的递了一份过去,“我自己包的,可能不太合适你的口味。”

      “谢谢。”谈厌周拆开,“我对吃的其实不是很挑剔。”
      毕竟,他活的也没有外人看起来的那般光鲜亮丽。

      饺子是玉米萝卜马蹄陷,打开盖子,一股清香的气息蹿入鼻腔。
      少年尝了一口,眉眼舒展,似乎心情还不错,并没有嫌弃的意味。

      郁随耸下紧绷的肩线,细微的举动被谈厌周注意到,“你很紧张?”

      “没有。”郁随依稀记得他和谈远东打架的样子,心里一阵后怕,“听林叔说今天谈总惩罚你是因为晚宴那天。”
      她的语气渐弱,懊悔要是哪天早点赶到现场或许会是不一样的结果。

      这段插曲始终是横跨在两人心中一次不愉快的经历。

      饺子咬出一口缺陷,谈厌周忽而语气郑重,“那晚的事情,对不起,我只是有些没控制住。”

      对不起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实在罕见,郁随没想到他会主动道歉,印象里的谈厌周永远高高在上,一副任谁都爱答不理的冷脸。

      “没事。”她想自己应该也有错,“我那天不该提起你爷爷,我不知道你爷爷对你那么重要。”

      “重要?”他听到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你为什么会觉得他对我很重要?”

      “猜测。”
      听说林管家说,谈厌周是谈老爷子钦定的谈氏掌权人,从小视如己出,带着身边培养,所以两人应该有很深厚的感情。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他不带犹豫的否决,回想自己痛苦人生的铸造者就是那位德高望重的谈老太爷,咬牙切齿,“他是我第一个恨的人。”

      谈望德一共四个孩子,谈远东年纪最小,出生在大家族,手足之间只有利益,连自己亲生孩子都可以利用,什么狗屁亲情都是废话。
      几个儿子斗得死去活来,死的死伤的伤,最后留下谈远东逃脱,把自己哥哥举报亲自送入监狱。

      谈远东上位没多久就娶了温月澜,两人生下长子谈明义。烂人也有有一份真心,谈远东爱温月澜,他们只想把爱分给谈明义,因为自己经历过手足相残,所以不愿有第二个孩子。

      但是豪门望族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孩子,要是早就知道家里全部财产都留给你这个独苗,任谁都不会努力上进,只有斗争里走出来的才会懂的珍惜,才足够强大。
      而且明天和意外,万一有一个死了,还能有替补顶上。

      旁氏叔伯一直对家族产业虎视眈眈,谈望德为了稳住自己家主的地位,逼迫谈远东和温月澜生下谈厌周。
      夫妻两人前期还懂得遮掩,直到谈厌周一岁生日,当天宴会谈望德正式宣布要将他作为家族未来企业领袖培养,并将部分股权转移给他。

      这份偏爱在谈远东心里是一根毒刺,他努力了几十年,一直等到哥哥们都不在父亲才正式认可他,而自己的孩子出生就能获得。
      与此同时温月澜也怨恨她最爱的孩子没能得到最好的东西,此后,原本就不对称的天平彻底倾斜坠落。

      不过谈望德并非真的器重他。

      谈厌周说:“我也是他的一枚棋子,他早就看出我爸妈对谈明义的偏爱,觉得这样下去,谈明义长大后会仗着偏爱认定家族企业肯定有他的一份,不会为此上进,所以他就用这种方法平衡这份不对称的爱。”

      可惜无论怎么刺激都改变不了谈明义的不思进取,但毫无影响,就算他无法继承公司,只要得到父母的偏爱与认可,他依旧会有钱,能活的潇洒。

      “所以从出生起,我和他的命运早就注定好。”少年看着天,想到自己这些年无论什么时候抬头,始终都是为了不让眼泪落下,“他会光鲜的活着,被爱被尊敬,而我会是一个傀儡继承人,源源不断的赚钱给他们输血。”

      “那你有想过逃离这种生活吗?”

      “逃离。”谈厌周从来没仔细思考,“我没有能力,很多事情你可以想,但是现实很残酷,你无能为力。”

      以前他没有想过,是因为未来没有什么值得他期待的东西,离不离开或许都是一样。
      现在想,可是暂时没有能力,谈远东说的没错,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谈家给予的,只要一离开,或许某天就能被打死在某个街头,他斗不过谈远东。

      “很多事情在我们这个年纪是无能为力的,面对坏人和不公,我们没办法逃脱。”

      郁随想到了自己,“是啊,所以总是会不断期望长大。”
      她面对吴林,不也是没有任何办法,无论怎么逃,对方始终都能找到自己。

      两人看着同一片天空,世界那么大,却没有一处能够稀释人生的痛苦。

      “郁随。”这次轮到他说,“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
      “作为好朋友,谢谢你的饺子吧。”

      是好朋友吗?
      好像也行,比同学更亲近一步,但是也只是定义为友情。

      “那你。”郁随苦笑,试图扩散心里道不明的郁闷,问,“那天为什么打他?”

      “不知道。”谈厌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怒火从哪来,或许和今天没有对谈远东还手的原因如出一辙。

      拳头落在身体上那刻,他恨不得和对方来个你死我活的较量,反正大不了就是死,谈远东比他在乎的东西多,有顾虑,肯定比他惜命。

      可是有一张稚嫩的脸不断在脑海闪烁,他闻到了淡淡的茉莉香气,第一次觉得其实活着还不错,他还是想见一下明天的太阳。

      其实这个世界也并非永远都是阴雨连绵,也有温暖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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