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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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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闻惊从车上跳了下来,双手乖巧的拉着双肩包的背带,垂着头小声似呢喃。
若蛰居用力的打下脚撑,眉头蹙起,声音渐冷道:“把头抬起来说话。”
她不喜欢闻惊低着头,太过自卑。这样温柔的女孩应该是自信又大方,阳光又灿烂,能够挺直脊背正大光明的走在阳光下,而不是将自己套上无形的枷锁,不能做自己。
话音刚落闻惊就下意识的抬头,那双眸子像是惊魂未定一般微颤,她随时都可能再次缩成刺猬,好像在路上若蛰居看到的闻惊都是错觉一样,犹如黄粱一梦。
刚见面的时候闻惊给她的感觉可不是像现在这样。
“说话的时候不要低头,自信一点。”若蛰居双手轻轻捧住闻惊的两颊,让她直视自己不能逃避,两双眼交错的一瞬间若蛰居看见了许多种情绪,苦涩,委屈,还有倔强,只是这些最后都化成平淡。
若蛰居一愣,一闪而过的慌张被她急忙遮掩。
“把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若蛰居发誓她用尽了这辈子最温柔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她极具耐心的哄着闻惊,像是徐徐利诱引人犯罪的恐怖分子。
“谢谢。”闻惊不知不觉就沉浸在了若蛰居温柔似水的话中,就像是她将自己抱在怀里的那一刻,短暂的温柔乡足矣对失神中的闻惊为所欲为。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若蛰居舔了舔唇角,喉咙忍不住冒出了一声轻哼,不是生气,也不是埋怨,是满意高兴才会发出的声音,就连对着闻惊的话里也是藏不住的俏皮,“对混混说谢谢是要收报酬的。”
下一秒,闻惊的眼镜就被若蛰居摘下拿在手上,黑色边框的眼镜看起来土里土气的,眼镜腿处也有磨损的迹象,一看就是用了很久,仔细看还能看到镜片上的划痕,不易察觉的划痕在阳光的照射下十分清晰。
若蛰居有些怀疑闻惊能不能看得清楚。
因为眼镜被摘下,闻惊有些不适应的眯起了眼睛,她伸手向若蛰居的方向抓去,嘴中还很急迫的说着,“还给我。”
一时间恐惧爬满了她全身,像是爬山虎一样密密麻麻的占据了她身体的肌肤,骨血。
“明明有双这么好看的眼睛,为什么要藏起来?”若蛰居拉过闻惊,低声在她耳畔小声呢喃道:“你说了两次谢谢,这是第二次的报酬,下次见了小孩。”
不等闻惊反应过来,若蛰居用脚推开脚撑后便离开了,机车走过的路上扬起了几片未扫干净的落叶,卷起又落下,像是一阵风一样,来的措不及防,走的潇洒坦然。那辆黑色的车以及车上的人儿消失在了一中校门的转角。
“若蛰居。”闻惊轻声呢喃着。
一遍又一遍。
她走的像风,太阳的余晖也好似在她离开的那一刻被带走,夕阳拉长的人影和树影逐渐融在一起化为了一片黑暗,闻惊也身在其中陷入了冗长的黑夜。
一中校门口正不负市重点的名称,紧闭的大门和大门正中间的四个大字——江城一中。
这个时间点早已经过了放学的时间,门口几乎没有学生走动,严谨的像是这座学校的年纪。
江城一中是早在七八十年代就存在的老牌中学,以极高的升学率和严谨的学风闻名,是整个江城最好的一所公办学校,在其中学习的学生,不是以优异的成绩考进来的就是由初中升高中直升上来的。
低年级的早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回家了,除了住校的学生外,现在学校里也只有余下高三冲刺阶段的高考生还在准备晚七点的晚自修。闻惊今年并不是备战高考的高三学生,不过因为她的好成绩顺利的被分到高二冲刺班。
和高三的学生一样,冲刺班的各位同学也有晚自修,利用晚自修的时间学习高三所需要学习以及复习的课程,时间紧迫的很,一分一秒都能浪费,这是江城一中的传统。
加之闻惊是走读生,上完晚自修之后就要走回家,路程不远但是也需要十几分钟的时间,深夜的路上并不安全,闻惊也很清楚,但是住宿的话……家里人并不同意。
以至于闻惊不得不放弃冲刺班的名额待在平衡班里。
看了眼手腕上的腕表,闻惊便知道耽搁不得了,比平时回家的时间晚了至少有一个小时,要是家里问起来,怕又是要冤枉人了。想到这里,闻惊急忙卯着劲往家的方向跑。
十分钟后,闻惊回到了家。
她站在门口平复了急促的呼吸,擦去了脸上因为奔跑溢出的汗水,将自己整理的妥当后才抬手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缓缓被打开,伴随而来的是极其不耐烦的声音,“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饭都没人做。”
声音尖锐刺耳,露面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四十出头的模样,颧骨高突,典型的吊角眼,眼角的鱼尾纹更显得她尖酸刻薄相,一眼看去就不是什么好相处的善茬。当然,她也的确不好相处。
闻惊的视线和女人交汇在了一次,她面无表情的回应着女人的刁难,“老师临时找我有事。”
闻惊的回答是游刃有余的恰到好处,像是无数次的习以为常,所有的一切都再平常不过。
没有若蛰居看到的慌张,也不会因为一点声音就吓得如同刺猬一样缩成一团,有的只是她藏在骨子里的反骨,以及在经历过无数次后的妥协和坦然,有些时候就是那么的身不由己,很多事情都容不得自己选择。
闻惊也是一样的。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可有些事情不是用逃避就能够解决的,一次,两次,三次可以选择逃避,那若是无休止静呢?
那个时候又该如何逃避?
又能逃到哪?
“妈,我吃完了。”身后传来的声响让女人回过头,看着不远处桌上有没有什么显眼的目标。
女人不确定的问道:“都吃干净了?”
“吃干净了。”女孩将碗筷放在厨房的洗碗池中便回了房间,闻惊的归来没有引起她的任何注意,或许当成空气也说不定。
“进来吧。”女人侧开身子让开门边一半的位置让闻惊进来,面上仍是不耐烦的模样。
“没什么菜了,将就吃吧。”女人端出来一碗白米饭,还有一碟咸菜,桌上的剩菜残羹已经被吃的差不多了,只有早已经凉透的几颗青菜孤零零的躺在盘子里。
看似不沾肉腥的碟子,早在她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收拾好了,空气中弥漫的荤腥味就算是加以掩饰也没有办法忽略。
更何况……她们并不准备避着她这个外人,左右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外人。
“我出去一趟,你一会儿吃完顺便把碗洗了。”女人很是迅速的换鞋拿包站在门口对着闻惊颐指气使的说着。
闻惊应了应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的吃着白米饭,就着剩下的青菜和看起来无从下口的咸菜,一口接着一口慢慢吃着。
吃完洗碗,一切都很自然。
“平衡班待着还习惯吧?”闻琪不知何时靠在门边看着闻惊,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眉眼间皆是幸灾乐祸的样子,更多的应该是等着看闻惊的笑话。
闻惊一边用干净抹布擦指着碗筷,一边不紧不慢的应答着闻琪的话,温柔的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倔强,“会学习的人,待在哪都一样。”
“我可听说了,你最近排名已经掉出年级前十的位置了吧?应该是平衡班那些不爱学习的把你给拖累了。”闻琪打着哈欠漫不经心的说道:“也难怪,毕竟冲刺班比起平衡班师资力量强太多,想要进去的人更是挤破了头也想进去。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不是你从冲刺班出来,我还没有机会进去。”
闻琪颇为嚣张的向闻惊挑衅,一字一句都像是一把利刃将闻惊本就残破不堪的内心扎的鲜血淋漓,苦涩从伤口溢出化作缝合的针线,一针又一针,一层又一层。
一次次的退让和妥协,早已经让她所谓的自尊心,所坚持的倔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逐渐消失不见。
这些她都已经习惯了。
闻惊不是没有挣扎过,可是换来的不是一句句懂事就是用那些刺耳的言语告诉她要知足知止。
“你现在还能读书就已经很好了,人要学会知足,要是有了不该有的心思,那就是过了。”
“在你叔叔那里要懂事些,不要给他们家添麻烦,知道不?”
“姐姐不就是要让着妹妹吗?你只要去平衡班,我就能向老师争取去冲刺班。”
“我们家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琪琪一个人负担就不小,再加上你……闻惊啊,你也要理解理解叔叔婶婶。”
“……”
空间霎时间静止凝固,安静的只能听见洗碗池的水龙头往外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犹如闻惊流血不止的心。
闻惊双手撑在洗碗池的边缘,指尖死死的抠住池壁,指尖泛白,微微颤动的腮帮子是牙齿反复咬合引起的反应。
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心,反骨像破土的萌芽一般,经过惊蛰雨后的春水滋润,愈发的生长猛烈。
指尖的疼痛让她一瞬间又清醒了过来,因长时间浸泡在水中导致指甲软化劈裂,闻惊手握成拳按耐住了那到了嘴边的话。
她安静的做着手中的事,像是没有听见闻琪的刁难。
闻琪耸了耸肩,觉得无趣也回到了房间,逼仄的厨房中气氛压抑,压住了闻惊的脊背,也压住了她的一身反骨。
明明是翱翔九天的凤,却生生被压在了山底,锁链束缚住了翅膀,滚烫的烙铁无时无刻不灼烧着大地让它再无落脚之地。
寄人篱下所遭受的不公只有闻惊一人清楚,委曲求全才能够在这几十平米的小房子里苟延残喘。只有乖巧,懂事,才会让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恶人停止对她的恶行。
那些污秽难听的话,那种颐指气使的模样,还有那时惺惺作态的博同情,早在她十多岁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了。
这些人的嘴脸她早就看的一清二楚。
如若不是那一年……
她也是一个有家的孩子,一个和睦相处的家庭,一对恩爱有加的父母,她的人生只会是甜的,而不是酸涩发苦。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个几平米大的房间是闻惊最后的壁垒,也是她最后的围墙。
说是房间倒不如说是一个杂物间更为妥当,除了一张一米五的小床之外就只剩下一张简易的木制方桌,就连衣柜也只是可拆卸的临时衣柜,里面摆着寥寥无几的衣裳,少的可怜。
躺在床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她才感觉安心,窗外的防盗网将天空割裂成一块块,像是撕裂的碎片,破碎的梦。
“小六,醒醒。”
闻惊从睡梦中被唤醒,懵懂的眼神还未曾睡醒,她打着哈欠揉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是爸爸妈妈回来了吗?我爸爸妈妈呢?”闻惊下意识的拉着一老人的手追问,“奶奶,我爸爸妈妈回来了吗?他们什么时候来接我?”
说什么因为工作太忙,都是借口。
“小六啊,你爸爸妈妈不会回来了。”白发苍苍的老人眼泛泪光,那混浊的眼中充斥着血色的悲伤。
她残忍的诉说着事实,也残忍的告诉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实,在那片山土中埋葬着的是她的儿子,儿媳,也埋葬了十几户的家庭。
下雨导致的山体滑坡,一瞬间山倒石塌,多少人丧生在那已经记不清楚了,闻惊只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就埋在那里。
大雨滂沱,雷声轰鸣,雨水模糊了视线,黑夜如同一团黑雾将她侵蚀,闻惊哭着喊着要找爸爸妈妈,她跪倒在碎石堆中寻找着人影。
泥泞的土堆,沉重的石头,四肢麻木冰冷,双手鲜血淋漓,一双小手被尖锐的石头划破,衣裳早已经被泥水糊的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她无力的跌倒在土堆上,哭喊着,呢喃着。
她找不到……
“小姑娘,这里很危险,先离开这里。”救援人员试图把闻惊从土堆上抱走。
这雨大的根本看不清楚,他们也不敢擅自行动,这山体滑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只能等雨稍微小一点才能够进行救援动作。
“别动我,我要找爸爸妈妈!”闻惊一口咬在了救援人员的手臂,胡乱挣扎着,脚上的鞋也踢掉了一只落在了远处,顺着鞋落得视线看去,闻惊瞬间噤了声。
“这雨太大了,很危险!”救援人员忍着疼痛将闹腾的闻惊抱走,远离了山体滑坡的地方,将她安置在离休息区搭的雨棚中。
闻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晕过去的人,醒来的时候只是匆匆见到躺在担架上被白布盖住的尸体。
那是她的爸爸妈妈。
她忍着眼泪站在二人的尸体面前,小手颤抖着拉开白布,骇人可怖的面容,血迹斑斑的伤口显得无比狰狞,凭借着几乎血肉模糊的面容,闻惊只能勉强的看出来这是她的父母亲。
在她父亲的手心里还有一个小盒子,那是给她的礼物,是她心心念念了好久的礼物。
要不是她想要,耍小脾气,也许她的爸爸妈妈也就不会连夜赶回来,都是她的错……
她现在不想要了,只能能让爸爸妈妈回来她怎么样都可以,只要能够要他们回来。
是不是只要她听话了爸爸妈妈就能回来?
她还没能够见到他们,还没能说上一句话。
还没能好好抱抱他们。
突如其来的意外毁了她的家,她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外公外婆的早逝,不相熟的娘家亲戚,让闻惊没有办法去找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帮助。
小小年纪的她,只剩下奶奶一人相依为命,她也不得不被迫在一夜之间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
“妈,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照顾闻惊根本不可能,就算……”
“是啊是啊,我们远在外地也是没有办法照顾的呀,要不你找找三弟好了,他不是在城里有套房子吗?”
“是啊是啊,我也觉得三弟合适。”
闻惊站在门口听着里面叔叔婶婶七嘴八舌的推拒,谁也不愿意接手她这个烫手山芋。
一个十岁的孩子,养也养不熟,接到家里来也是负担,就算是有遗产和补贴那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也没有多大作用。
更何况闻惊她……不会说话了。
因为这场意外造成的心理阴影让她没办法说话,试问一个不能说话的小孩算不算的上是一个残疾人?这种情况一出自然而然就没有谁愿意收养她。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自说自话着,没有人问一下当事人的意见,问她是不是喜欢,是不是愿意。谁也不愿意主动。
他们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些话对一个年纪尚小的孩子带来多么大的伤害,他们也不在乎,在大人的眼中只有自私自利,如何才能够将利益最大化,这是他们考虑的事情。
说是身不由己也好,说是无能为力也罢。
终究都是有自己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