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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你在这里。这就够了。” 【——像血 ...

  •   鲁斯坦是在黄昏时注意到那个异常的。
      他站在防线后方的高地上,正借着最后的天光在地图上标注魔物退去的方向。连日来的反击卓有成效,骑士们的士气前所未有地高涨,但作为指挥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战争还未结束,胜负尚未落定。
      他抬起头,习惯性望向高处。
      纯白的身影仍在。
      风之神站在那里,白色的斗篷在暮色中静默垂落,像一抹被遗忘在荒原上的幽影。自战局转折以来,祂一直待在高处,恰好能将整个营地尽收眼底,又不会让任何人察觉到祂的存在。
      鲁斯坦收起地图,朝那个方向走。
      他不是第一次接近那个身影。这些天来,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沉默的默契:神明不主动,骑士便不打扰,偶尔走到一起,说几句话,又各自离开。
      比陌生人近一点,比战友远很多。
      鲁斯坦走过去,在距离神明几步远的位置停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顺着神明的视线望向远处——营地篝火已亮起,星星点点的暖色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有人影在火光间穿梭,照顾伤员,清点物资,加固防御。
      “今天魔兽更少了一些。”鲁斯坦说。
      “嗯。”
      神明的回应简短而平淡,像从他们之间穿过的那阵风,无形无质,不携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鲁斯坦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本不该看得这么仔细。在此之前,他从没关注过神明的装束、姿态或是其他什么。他看得出,风之神总将自己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那抹与战场格格不入的纯白始终缥缈虚无——祂不想被发现,也不想被靠近。
      但今天不同。
      也许是出于某种陌生的直觉,鲁斯坦的目光停留在神明身影上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他看见了。
      在白色的斗篷下,同样纯白的衣料上,盘踞在右胸位置的青色痕迹,在暗色的天光下,正泛着细微的金色碎光。
      这青色……不是污渍,不是阴影。
      鲁斯坦眯起眼睛,试图辨认那是什么。起先他以为那是衣物上的纹饰,毕竟神明这身过于轻飘飘的装束看起来便价值不菲,有些花纹装饰并不奇怪。
      可这会儿离得近了,仔细看去,鲁斯坦发现了不对劲。
      那片他一直以为是衣服花纹的青色痕迹,是在不断变化的。
      青色的边缘像被什么力量侵蚀,无声无息地消融在白色的衣料上,很快又在另一个方向重新凝聚,蔓延出新的脉络。它没有规律可循,像是某种活着的、正在挣扎的东西——不断被抹去,不断重新显现。
      消散与出现在同时发生。
      边缘时而清晰如刀刻,时而模糊如水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衣料上呼吸。这不像花纹,不像祝福印记,更不像任何鲁斯坦见过的纹路。
      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从那个位置渗出来,又不断消失。
      ——像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鲁斯坦自己都愣住了。他下意识想要否定自己的判断——神明怎么会受伤?怎么会流血?——但这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楔在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他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错了。
      第二反应是——这绝非好征兆。
      他想求证,却发现自己只能沉默。
      毕竟,这不是他能过问的事。风之神若愿意让他知道,自然会开口;若不想,他的追问便是冒犯。
      鲁斯坦垂下眼眸,将疑虑压进心底。
      他没办法让自己不想更多。
      如果真的是伤——那青色的便是神明的血?血在不断渗出又消散——这又意味着什么?这伤口有多深?在什么时候留下的?千百年来始终庇佑着蒙德的那阵风,是否正因此变得越来越轻?
      鲁斯坦得不到答案。
      风从山脊上掠过,带着远处营地的烟火气和人声。巴巴托斯没有转头,似乎并未察觉身旁人类的注视,又或者察觉了也不在意。
      鲁斯坦收回视线,没再继续盯着风神。
      他其实不确定那抹青色痕迹到底是什么。
      伤口?诅咒?还是神明自身所有的某种他不理解的状况?
      他仍有几分侥幸的念头在,却又很清醒地看到了答案,且作为人类,也不适合直接问神明“你受伤了?”——更何况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自己又能如何?
      什么都做不了。
      他是骑士,是这支队伍的最高指挥官,他的职责是带领人类守住北边的防线——而不是去操心神明的伤。
      那不是他该插手的事,也轮不到他插手。
      这个认知让鲁斯坦心绪难平。
      巴巴托斯忽然开口了。
      “你好像不怕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困惑。
      鲁斯坦怔了一下,侧头看向那个白色身影。神明没有看他,兜帽下那张略。显稚嫩的侧脸苍白冷淡,嘴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线。
      “我应该怕吗?”鲁斯坦反问。
      巴巴托斯没回答,目光落在远处,一如既往的幽寂。
      大概……应该怕的吧?
      对于人类而言,怕神明的威严,怕神明的冷漠,怕神明不可捉摸的喜怒,怕神明随时可能收回的恩赐与随时降下的惩戒。
      怕被抛弃,怕被遗忘,怕祈祷永远得不到回应。
      巴巴托斯见过太多各种各样的惧怕。
      但——这个骑士始终没有。
      奇怪的人。
      风突然大了一些,吹动神明的发丝和斗篷边角。鲁斯坦看见那双藏在兜帽阴影里的眼眸,青翠而幽深,像冬日冻结的湖面,看不到底,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鲁斯坦想了想。
      他很认真地回忆了下自己刚刚在说什么。怕?该怕什么?怕神明的身份,怕能轻易碾碎一切的力量,还是怕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
      都不是。
      这个问题从不需要思考,因为答案一开始就只有一个——不需要害怕。
      为什么要怕一位在战场上守护着骑士们的神明?要怕那道在死亡边缘游走、却从未离开的风?——害怕?那才是不正常的。
      风从未舍弃蒙德。
      风始终庇佑蒙德。
      ——风与蒙德同在。
      “你在这里,”鲁斯坦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你没有舍弃我们。这就够了。”
      这是事实。
      ——风还在吹,祂还在。
      这就够了。
      巴巴托斯终于转过头来,鲁斯坦没有躲闪那道冷淡的目光。
      几息之后,巴巴托斯收回了视线,重新望向远方。祂什么也没说,但鲁斯坦隐约觉得,这份沉默本身便是回答。
      神明没有说话。
      鲁斯坦也没有再开口。
      他们就那样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近谁。
      夜幕彻底降临后,鲁斯坦独自回到了指挥帐篷,副官正将几封新送来的信件放在桌上。
      他习惯性地翻了翻,在最底下看见一封字迹熟悉的信。
      罗兰。
      鲁斯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将信拆开,借着火光逐字阅读,读完后沉默了很久。
      纸上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墨迹晕染,像是写的人犹豫了很久才落笔。年轻的骑士在信中诉说着近来的战斗,诉说着那些他从废墟中救出又眼睁睁看着死去的受难者,诉说着自己对“正义”的困惑——
      “……当魔物被斩杀之后,屋舍中已不再有等待救援的人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该怎样才算‘正确’……”
      鲁斯坦沉默地看了很久。
      他将信纸放下,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纸,拿起笔。
      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
      “亲爱的罗兰——”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知道自己该要说些什么。作为导师,作为副团长,作为那个指引罗兰走上骑士之路的人——他应该给出答案。
      可他没有。
      他想起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迷茫。那时候他的前辈告诉他,剑的意义不是每一下都能救到人,而是你始终握着它。你站在那里,你就是一道墙。哪怕墙后空无一人,但墙本身还在,希望就还在,这就是意义。
      ——然而这些话,他无法落在纸上。
      不是因为不对,而是因为,有些经历,变成文字和言语,便太轻了。
      他放下笔,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收进了铠甲内侧的口袋里。
      明天再写吧。
      他还有很多时间思考这封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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