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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

  •   09

      夜里,薛凝采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底坐起身子,抱着膝坐在窗边,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那一年四九城的天还很清亮,月亮挂在那里,又圆又澄澈。
      薛凝采将下颌压在膝盖上,眼睛很久才轻轻地眨一下。

      掌心里的蜻蜓发卡,被她握得太紧,刺进软肉中,带来迟钝的痛觉。
      可她像是感觉不到,歪了歪头,又看向另一边。

      对面的窗子里一片漆黑,被月亮的光照了,也像是投入了漆黑的水面,半点涟漪泛不起来。

      那是徐山青的屋子,离的很近,过去她轻轻一喊,他就立刻赶过来,可现在,她不再喊他,他也不会再为她而来。

      薛凝采在心里默默数着,数了十个数,那扇漆黑的窗后,忽然冒出一朵橙红色的花。
      花朵摇曳,漾出和暖的光,光芒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轻轻笼在掌心。

      可分明不是花。

      薛凝采往前凑了凑,看到徐山青擦亮了火柴,正站在窗前,嘴里叼着烟,微垂了眼睛,低头凑近了,将烟点燃。

      青烟袅袅,笼住他英俊面孔,他又长高了许多,身子一抽条,人就显得瘦,懒散地穿着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有系好,露出锁骨。少年人的脸,漂亮英俊得像是初升的太阳,泛着光芒,哪怕拧着眉头,也好看得令人心碎。

      戏班子里的人都不抽烟,烟不是个好玩意儿,为了这么一口的快乐,毁了嗓子简直得不偿失。叶小春也对烟深恶痛绝,发现谁敢抽,一向是大刑伺候。

      徐山青过去从来不碰这个,他十七八岁了,可是洁身自好,四九城公子哥爱玩爱用的那些破习惯,在他身上不沾分毫。

      可他突然就抽起了烟来。
      薛凝采还在想着,他已经将火柴吹灭了。

      那朵花凋谢在他掌心,他推开一线窗,将烟味儿散出来,烟头亮着,像只萤火虫,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薛凝采看得眼睛发烫,不知道熬得太久犯了困,还是看到他时,心里的痛苦和伤心一道涌了出来。

      他忽然喊她:“草儿。”
      薛凝采吓了一跳,下意识俯下身子,躲在窗台后面。

      徐山青笑了一声:“别躲了,我看到你了。”
      她这才慢慢地直起身子,把窗子推开:“怎么了?”
      “怎么大半夜不睡觉。”
      “你不也是大半夜不睡?”薛凝采故意道,“你怎么还抽上这玩意儿了,被师父知道,打断你的腿。”

      他随手将烟在窗台上碾灭了,好脾气地笑了笑:“不抽了。心里烦,抽着解解闷。”
      “烦什么?”

      他却又不说了,只是看着她笑。
      他一笑,眼睛弯起,斜飞入鬓的凤眼本来桀骜,看着她,却又温柔起来。

      薛凝采心里涨得难受,忍了再忍,还是说:“山青哥。”
      “嗯?”
      “别抽烟了。”
      “好。以后都不抽了。”他对她,从来有求必应,除了一件事,别的再没有拒绝的时候,“不早了,快睡吧。”

      明明过去无话不谈的两个人,这一刻忽然无话可说。
      薛凝采心灰意冷,只是说:“你也早点儿睡。”

      她刚要关上窗户,听到他又喊她:“草儿……”

      薛凝采的手顿住,静静地望着他。
      许久,听到他说:“再过几天,我就要回家了。”

      他一直住在戏班子里,跟她一样,拿戏班子当做自己家,只有逢年过节,才不情不愿地回家一趟。

      薛凝采还以为,他又是要回家过节,还有些不解:“最近有什么节吗?”
      他笑了笑:“搬回去住,就不回来了。”
      薛凝采愣住,许久,许久,问他:“是因为我?”

      “不是,你想到哪去了?”徐山青失笑,解释说,“草儿,我都高三了,学习忙,成天这么两头跑不是事儿。家里替我请了补习老师,我努把力,试试能不能考上清华。”

      学戏是件苦差事,戏班子里许多师兄都只念了初中就不往下读了,按他们的话说,看得懂戏本子,不做睁眼瞎就够了。

      可徐山青不行。

      他一年四季都忙,每天练完基本功要匆匆赶去学校念书。薛凝采看过他挑灯夜读,有时到了凌晨三点还没熄灯。
      这样的辛勤,换来他的名列前茅,闲着没事儿替她辅导功课,所有难题在他手里都迎刃而解,简单得像是拿热刀子切黄油。

      大家都夸他聪明,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可只有薛凝采知道,他为了这些,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

      过去叶小春也和他说过,既然他想考大学,那高中这几年就不用往戏班子跑了——
      他家住得离学校近,走路五分钟就到了,早上还能多睡半小时。

      可他不乐意,悄悄和薛凝采说:“我要是住家里,一星期顶多回来一趟。”

      薛凝采还傻兮兮的听不明白,以为他是担心自己练不了基本功了,安慰他说:“没事儿的,山青哥。师父说你基本功扎实着呢,就算一星期只练一回,也不会荒废。”

      把他气得,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小傻蛋,不识好人心。我一星期回来一趟,不就只能和你见一面了?那我怎么放得下心。”

      薛凝采这才恍然大悟,却又傻笑说:“山青哥,原来你是舍不得我。”
      他没好气道:“谢天谢地,你还不算傻透了。”

      那时说的话……
      那时的两小无猜……

      薛凝采不敢动,也不敢呼吸,怕眼里含着的泪落下来,只能轻声说:“是啊,天天往戏班子跑,太辛苦了。”
      “我不在,草儿,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她咧着嘴,像是要笑,可笑不出来,就比哭还难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那你,一个礼拜能回来一趟吗?”
      “不好说。”

      是不好说,还是不愿意说。
      明明过去,每天都得回来啊。怎么现在,就能放下心了?

      薛凝采用力将窗户合上,也将自己,藏在了玻璃后面。
      隔着这层薄薄的墙,薛凝采终于有力气说:“我知道了。”

      余下的话再说不出来,因为眼泪已经淌了下来。
      她躺下来,将被角塞到嘴里,也将一腔嚎啕,都堵在了嗓子里。

      被他知道自己哭了,也太不体面了。
      可曾几何时,她哭的时候,只会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窗外,徐山青静静望着那扇合上的窗,想起刚刚,她说最后一句话时,分明带着哭腔,还要努力装成若无其事。

      他又惹她哭了。
      他想,徐山青,你真该死。

      -

      徐山青走那天,只有叶小春来送他。

      他东西不多,大部分都留在了戏班,还和叶小春嬉皮笑脸:“免得我走了,您就当没我这个徒弟,把我的屋子给新来的师弟住了。”

      叶小春笑骂道:“胡扯什么。草儿已经是我的关门弟子了,你见过谁关了门又开的?”

      听到薛凝采的名字,徐山青只是笑,却没往下说。
      叶小春看他的神情,叹了口气:“你和草儿到底是怎么了。”

      “师父,您就别问了。”徐山青故意学着叶小春的语调,“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事儿了,管不住了啊。”

      把叶小春逗得笑起来,拍拍他肩膀:“别的都不说了,山青,好好学,考个好学习出来,给咱们班子争口气。”

      徐山青认真道:“您放心吧,考不上好大学,我提头来见。”

      他立了军令状,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
      走到巷口时,忽然转头看了一眼。

      朱红色的大门钱,两只石狮子仍旧铁面无私地立在那里,薛凝采正站在叶小春身旁,穿着一条霜白色的裙子,被风一吹,轻飘飘地荡起来,也将她眼睫上缀着的泪,吹得滚落下来。

      她那样瘦,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像是一朵花刚刚绽开了花瓣,露出花心中的一抹颜色,眼睛哭肿了,被涂上了玫瑰花汁的颜色。

      可怜到了顶点,摇摇欲坠,楚楚动人。

      步子忽然再也迈不开了,徐山青恨不得立刻转头冲到她的身边,用力把她抱到怀里。
      可想了多少,到底不能。

      他抬起手,对着她挥了挥:“天冷,这么爱臭美,当心冻着!”

      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管这个。
      薛凝采忍不住笑,泪珠子扑簌簌往下掉:“冻不着,你别瞎操心了。”

      徐山青也笑,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我走啦,回去吧。”
      “我看着你走。”

      他不再说话,转过身去,往前走。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恋恋不舍。

      可再短的路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巷子口,车已经停在那里,看到他来,立刻有人替他拉开车门。

      他沉着脸上车,司机刚要开车,听到他说:“等下。”
      就又推开门,跑了出去。

      门口,薛凝采还在哭鼻子,叶小春头大如斗,正不大娴熟地哄她:“……别哭了,那臭小子考完试就回来了。”

      这个活计,往日都是徐山青来。
      一事不烦二主,叶小春甩手掌柜当得从容,现在才知道麻烦。

      一转头,看到徐山青跑回来,叶小春立刻如蒙大赦道:“快快快,你师妹哭得厉害,你来哄哄。”

      徐山青跑得太急,气都没喘匀,手撑在膝上,断断续续说:“草儿……我有话跟你说。”

      薛凝采本来以为他走了,正打算痛痛快快哭一场,没想到他又跑回来,一时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只能傻傻看着他,连眼泪都顾不上擦。

      他看笑了,直起身子,用手轻轻地替她把眼泪擦了:“那天说,不好说一个礼拜能不能回来一趟,是骗你的。不管再忙,我每周,肯定得回来看你一眼,不然,你这么爱哭,我怎么放心得下?”

      薛凝采还是说不出话来,听到他说:“我真要走了,草儿,你没什么话跟我说吗?”
      “山青哥……”她终于哽咽着开口,“我等着你回来。”

      数日的阴霾,一瞬间便消散开,徐山青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看你身上,凉的要命。这都几月了,还敢穿这么薄。”

      “这条裙子还是你送我的。”她眨了眨眼,把泪珠眨下去,瞪大眼睛问他,“山青哥,我穿好看吗?”

      “好看。”徐山青仔细端详她,她真漂亮,过去还带点婴儿肥的脸,因为这些时日的伤心而消瘦,越发显出少女脱俗的雅致,这是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小姑娘,一眨眼,便这样好看了,“草儿,我真走啦。”

      她说:“好。”

      他慢慢地放开她,又替她理了理蹭乱了的头发,这才转身离去。

      车子绝尘而去,开入了橙红色的夕阳中。
      叶小春说:“别看了,都走了。”

      薛凝采这才恋恋不舍收回视线。

      叶小春问她:“和好了?”
      薛凝采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说:“和好了。”
      “你们啊。”叶小春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知不知道,山青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不是说要考大学?”

      “他要真觉得耽误了学习,早在高一就回去了,何必等到现在。”叶小春给她透了个底儿,“是他说,不能留在这里影响你。草儿,我是看着你们两个长大,你们过去好的像是一个人似的,山青对你怎么样,也是有目共睹。你们之间就算有什么误会,你就看在过去的份上,原谅他吧。”

      薛凝采听得,简直羞得抬不起头来。

      原来都是为了她,他才离开的。
      自己明明知道,他有多不想回到那个家去。

      他太好了,好的她无话可说。
      薛凝采哭了太久,泪哭干了,只能认了命。

      她想,他把自己当妹妹,那就当妹妹吧。
      只要他不给她找个嫂子来,至少,两个人还能继续这么下去呀。

      那样,也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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