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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尘往事 忆往昔,承 ...

  •   十一年前,她初被带回穆家时有下人嚼舌根说她是穆晖的外室子,一来二去的,大家都看不起她。虽不至于缺衣少食,但常常她要什么东西,伺候她的婆子侍女们总找接口不给,背地里闲话也不停。他们不敢议论主君,但议论几句无依无靠的小孩子倒还是敢的。

      偶有那么一两句闲言碎语传进了穆晖耳朵里,他并没有严加斥责,所以这些人便变本加厉。后来,还是述清下令不许非议贵客,惩治了为首的几个下人,这才收敛不少。

      祝欺云出生不明,又是被穆晖带回家的,有这样的闲话也不奇怪。若是别的夫人太太听了,心里难免也会有闲气,但述清毫不在意。再好的人,生做他的儿女已是老天不公,何况还是无名无份的女儿。

      早年生穆重霄时述清伤了身子,大夫说她的身体不适宜再生养了,所以述清也是格外怜惜幼年的祝欺云。手把手教她识字知礼,算账计数。说来也怪,祝欺云对这些并不上心,可每每问起所学之事,她总能对答如流,述清很是喜欢她。所以前些年里,祝欺云在穆府虽无名分,但是过得很好。

      可如今,述清才离世一年,便被抹去了存在于世的痕迹。

      “红姐,述清姑姑走后,你也受了不少委屈吧。”

      许久才回过神来,看着守在身边的红玉,祝欺云鼻头一酸。

      南红玉还是那样伶俐干练,自他们见的第一面起就是如此。可这三年不见,看她眼睛里也更添了几分小心和沧桑。

      “奴……我本就是粗人,哪有什么可委屈的呢。跟着姑娘过了几年好日子,如今又能回来伺候姑娘,已经是我的福气了。”

      话里话外都是惶恐和规矩,祝欺云听得难受。

      “红姐,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你这样。你与我都是一样的,我不用你伺候。若是你执意如此,我才不知怎么办了。先前我答应为你赎身脱籍,还未弄出个名堂便被送去北境,害你被他们欺凌,这回,这回定能帮你。”祝欺云言语间激动起来。

      她不是不知道红玉过的如何。

      回来后便问了穆重霄和言遂,虽都说她好,但是下午识秋一来,红玉便把头埋下去。俩人站在一块,一个威风凌凌,一个垂眉丧目,祝欺云都看在眼里。

      “姑娘,我明白你,但是姑娘也莫要有执念。姑娘待我如亲生姐妹,就算是为姑娘做一辈子奴婢也是值当的。”南红玉真的被感动到了。

      初见祝欺云时,她才六七岁,行事天马行空,与这穆府格格不入。但为人和蔼谦逊,从不因主仆身份而对她颐指气使,很多时候,她还会问自己的意见。

      跟了这样一个主子,她是沾了很多光的,南红玉总这样想。

      所以不论处于何种境地,她都很感谢祝欺云。

      闻言,祝欺云也不再多说。事成之前,她说的一切都是空话,是虚无缥缈、麻痹神经的毒药。

      “如果我的一切事宜,要你来管,你愿意吗?”

      祝欺云话锋一转,红玉有些吃惊,呆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午后识秋所言,让祝欺云觉得自己受委屈了。那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倘若硬赶走识秋,那家主岂非又要动怒,万一真生起气来,她这大病初愈的躯体怎能受得了?

      “不……我的意思是,服侍姑娘我自是万分乐意的,但姑娘要是违逆家主的意思,怕是要招来许多麻烦。”

      “这都不是你应当想的事,你只需告诉我,愿不愿意。”

      “我……不愿。”

      接着便是无尽的沉默。

      “早些休息吧。”

      最后,还是由祝欺云开口打破尴尬。他们其实心知肚明,对方都是在为自己考虑,眼前的确不是可以恣意妄为的时候。

      但人是需要个体反抗的,寄希望于外力,等待其他襄助、主持公道,无异于等死。

      红玉向来只会忍让,她今日不愿踏出这一步,那自己做再多也是无用。可是她也是为了自己啊,若非是遇到自己,像她这般谨小慎微的女使,还是最受人喜爱的。

      就试这一回吧。

      红玉不敢踏出这一步,那她来推她一把吧。

      一连半个月,祝欺云白日里都往留仙居跑,也不过只见了江升月两面。听穆重霖说,她近来忙的很。两月之后是舒贵妃寿诞,正逢梁王回京,皇帝特许好好地操办一番,一是为了嘉许舒贵妃,二是为了抚慰梁王殿下。

      江升月虽出身不好,但美艳绝伦,一手琵琶弹得更是出神入化,堪称京中一绝,有“月上清音濯凡尘,凤鸣玉碎不须闻。”之名。除此之外,她在茶道香道上也有不俗的见解,不止王公贵族的公子们倾心于她,连闺阁小姐们也拿她当做知己。也难怪梁王妃会请她相助,为舒贵妃寿宴出谋划策。

      知道江升月近来都不得闲,祝欺云也不去自讨没趣儿了。在家寻了写情情爱爱的话本子来看,把憩芳堂收拾了一番,时常出门散心解闷儿,又打发了几天日子。

      这日祝欺云照常出去玩耍,去的路上便觉得有人在盯着她。但言遂并不在身边,红玉又是担不起事的,她也不好跟红玉说,便忍了下来,直至回了穆府,才将此事告诉穆重霖。穆重霖惊呼,说她一小女子,怎会被人盯上,莫不是有那什么贼人觊觎她的美色,起了奸心吧。

      祝欺云扶额翻了个白眼。

      怎么会有人活了二十来年,脑子里只有美色奸心啊。

      见穆重霖是个脑子里没什么弯绕的,祝欺云也不再与他说此事。反倒是南红玉记在了心上,待穆重霖走后便小声问道:
      “姑娘真不与家主说吗?”

      “不必了,哥哥是个大漏勺。他们父子今日一起用晚膳,侯爷自会知晓。”

      侯爷……姑娘从前都叫家主穆伯伯的,私下里还会叫他父亲,怎得突然改口了?

      南红玉心里有疑惑,但她是从不干涉主人家的交际的,所以也只在心里起疑。

      果然第二天穆晖下朝回来,便叫了祝欺云过去问起此事。

      憩芳堂离穆晖的书房并不近,祝欺云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才到,此时已近正午,虽道路两旁的树木繁茂林荫正密,但到了书房时祝欺云不免还是出了一身汗。在门外用帕子拭了汗珠,又理了理衣冠,祝欺云才叩门而入。南红玉立在门外,无言。

      辗转了几个屏风,祝欺云才到书房的正中。穆晖端坐在中间,一身紫色绫袍,腰间悬着翠玉环佩,手里端着茶盏,招呼她坐下。

      “小姐请用茶。”

      翟叔元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往她跟前儿递了一盏茶。祝欺云双手接了,茶碗温温的,拨开盖子便是扑鼻的茉莉香。她轻呷了一口,是刚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你是怎么知道有人跟踪你的?”

      穆晖先开口问道。

      “如果这都察觉不了,这两年,我早死了千百次了。”

      祝欺云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点了下往事。

      穆晖有些触动,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色。当初送她去北境乃是无奈之举,若不是为了家国安宁,他怎么舍得让她去这刀山火海滚一遭啊。她不该记恨自己的。

      “那人是刘康府上的,他与我向来政见不合,或许是想拿你做文章吧,不过为父绝不会让你受任何伤害,你大可放心。”

      “我想出去住。”

      “为何?去哪儿?你成日里在留仙居跟那个什么江升月厮混也就就算了,如今搬出府去那还了得?”

      “您若不放心,自有不放心的说法,倒也不必夹枪带棒地羞辱我。”

      “我……你既知我不放心,就不该胡闹。”

      ……

      穆晖向来专断独行,看来好言沟通是不行了,还是另寻他法吧。

      从书房出来,祝欺云就沉默着不说话。红玉见状便知肯定是跟穆晖又恼了,但除了劝解祝欺云,她也没有什么好主意了。

      “叔元,把她屋子里的管事的叫过来。”

      祝欺云前脚出门,后脚翟叔元的便让人把鄢识秋叫过来问话了。

      祝、红二人回屋,不见识秋,两人对视了一眼,祝欺云冷笑一声,无话。

      转眼又过去了月余,谣言就好似被风干的蒲公英,秋风一吹,遍地都是。近来祝欺云出门已是很少了,但风言风语的,总有那么一两句传进她耳朵里。

      不过问题很快就过去了,因为她在家里接到了一道上谕,曰:

      “祝氏女温淑勤勉,至纯至粹,品性高洁,不折不屈。承其父英姿,秉其母品格,贫贱不可移其心志,微末不使忘其风骨,故赐号灵镜,以窥世人,显是非。”

      祝欺云心觉莫名其妙,回过神来时,那一行宫人已经走远了。她侧过身望向穆重霖,穆重霖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为何,红玉更是一头雾水。还是穆重霖没心没肺,站起来便要了那道圣谕来看,一边看,嘴里还念念有词:

      “阿云真是厉害,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皇上的手谕!不过无缘无故的赐号,好生奇怪。等父亲和重霄回来,我定要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果然,待到穆晖、重霄父子二人下朝,穆重霖便迎了上去,嘴里说个没完。穆重霄远远地看了祝欺云一眼,正撞上她死盯着穆晖。说来,穆重霄自己心中也是有疑虑的,只不过碍于父亲的面子和威严,他从未过问。

      穆晖并未对家中众人解释任何东西,带着翟叔元一径回了书房。他是这阖府上下最尊贵的人,金口难开,而穆重霄和翟叔元便是他的传话筒,俩传话筒走了一个,剩下那个可不就得应付这兄妹二人了。

      到了憩芳堂,穆重霄才坐下好好说话。

      “你们不知道,今日在朝上,那御史台的刘康上奏参父亲,说他私德不修,才做了鳏夫就急着续弦。”穆重霄坐下,呷茶顿了一顿,抬眼瞄祝欺云,见她没什么表情,冷冷笑了一下。

      只有那穆重霖像听了什么重磅消息一般,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步窜到穆重霄跟前,大声问道:

      “什么?!父亲要娶谁!我竟全然不知!”

      “或许……说的是我吧。”祝欺云小声开口。

      “什么!阿云!你怎可……”

      “大哥误会了!”眼见穆重霖要跳起来了,穆重霄连忙打断他道,“都是那些人编排出来的话,许是阿云才回来,父亲又对她宠爱有加,那伙人从未在父亲身上找到过什么差错,既知晓阿云的存在,必定是要大做文章的,只是没想到这话却如此下作。”

      “父亲舐犊情深,自然不能让旁人如此折辱阿云。只是那刘康挑了头,便有三两个素日与父亲不和的文官出言拱火,为首的就是太子太傅赵弘德。”

      “赵大人说父亲从前便有此般恶习,何况如今美人年幼,难免心生奸计。这话一出,父亲当即怒了,冷言冷语地回了赵大人两句,赵大人还不依不饶,父亲言语便也尖锐起来。”

      ……

      “陛下,臣认为,对清白人家的女孩儿恶语相向并非为官之道。镜儿乃臣故人之女,她父母戍边为国捐躯,年纪尚比犬子还小两岁,做臣女儿都是绰绰有余。”

      “堂堂忠烈之后,竟要被如此诟病,实在是有违天理。臣虽不知赵大人今日出言责难是何缘故,但赵大人家中也有幺女尚未出阁,为何对一小女子如此刻薄。莫非您认为,赵小姐见了臣也不叫臣叔父,倒要唤臣郎君?”

      “既然如此,臣便要为镜儿请一道诏令正身明德,莫要让那起子小人寒了将士们的爱国之心。”

      穆重霄自顾自说了好些,最后直接模仿穆晖的口吻讲朝堂上的事说了个一清二楚。

      “阿云,父亲对你,实在是不能再好了。你也该多疼他些。”

      最后,穆重霄以一句教训收尾。

      这语气,不像是与她同年的兄弟,倒像是她亲爹。

      “谨遵二公子教诲。” 她不是什么乖巧听话的人,偏一口一句“谨遵”“二公子”之类的话,里外里都透着阴阳怪气,恼得穆重霄眉头挤作一团。穆重霖活像没头脑的弥勒佛,听了这话,笑嘻嘻道:

      “我可从未见过父亲这般模样,小二,你可真有眼福!”

      看着自己大哥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穆重霄无语,将剩下的半杯茶灌进肚里,留下一句“你们好好玩吧”便起身离开。

      穆重霖见日色渐晚,也寻了个由头自行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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