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人格混乱(一) 弃犬萧寄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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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烫，也不知已烧了多久。
颢珍珠第一时间揭开伤布一角，检查他胳膊上的伤，伤口愈合情况良好，并没有发炎化脓的迹象。
她想了会儿，那原因只能是昨夜那盆冷水了。
颢珍珠轻轻叹口气，虚云法师实在太爱干净，平白添了这场病。就连谢烬那种洁癖到快死了也不准碰的人，醒来的第一件事也不是急着沐浴。
好在只是风寒发热，只要退烧就好。
颢珍珠翻检从谢烬那儿顺来的药箱，里面多是创伤药，她不甚懂内症，只好把所有药包打开，对着方子找，总算寻到一包麻黄汤，正是对症风寒发热。
她先去院中井里打了盆冷水，浸泡布巾准备给他冷敷，刚把冰凉的布巾搭上他额头，他突然睁开眼睛。
他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目光困顿又迷茫，在看清她的一刹那，眼睛瞬间震惊地睁大，里面飞快地涌满泪水，像是被大雨淋透的小狗终于等到归家的主人，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却在即将绽放成笑容时猛地停住，生怕显得太过贪心吓跑她。
可那双瞳孔亮得根本藏不住欢喜。
见她转身要走，他慌忙抓住她裙摆：“别走......别再丢下我。”
颢珍珠看着他乱颤的睫毛，觉得他有些反常，轻轻拉开他的手，道：“你发烧了，我去给你熬药。”
他却像听不懂似的自顾自说着：“小珍珠不要走，不要再抛下我。”他挣扎着坐起来，浑身颤抖着靠近她，用湿润的鼻尖轻轻蹭她垂落的袖口，眼睛红红地望着她：“我等了你好久好久，等到宫门都荒废了，你还是不回来。”
“为什么不回来？你不要我了吗？”
“不要丢下我，被丢掉的话，我会死的。”
他抱着她的袖口哭，一边哭一边惶恐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咽下所有呜咽，抓着他裙摆的手却异常固执，终于等到主人的流浪犬，每一寸表情都在无声地哀求：请再看看我吧，在看我一眼，不要丢下我。
颢珍珠愣在原地，不解地看着他，虚云法师怎么一夜之间变了性情，是因为发烧吗？难道他年少时受过什么创伤，如今病重才毫无防备露出内心最深处的脆弱？
想到这一层，她心软下来，拍拍他的手安抚。
谁知刚碰到他的手，他突然紧张地缩回去，慌乱地道歉：“对不起，寄奴是腐烂肮脏的小狗，寄奴不该碰小珍珠，会把小珍珠弄脏的......”
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喃喃自语，颢珍珠没听清，凑近问：“你说什么？”
他的指尖蜷缩又松开，继续紧紧攥住她的裙摆，却沉默着不发一言。
虚云法师生病后简直判若两人，与平日温和从容的模样完全不同，之前生病也没这样过呀？
颢珍珠轻声问：“你在害怕什么？小时候经历过什么吗?”
他低着头，喉间溢出弃犬般的哀鸣：“我被小珍珠抛弃了，她不要我了。”
小珍珠？
颢珍珠懵懵地指着自己：“我吗？”
他小心翼翼望过来，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颢珍珠失笑，看来虚云法师已经烧得意识错乱了，她索性顺着他的话安慰：“没有呀，小珍珠从来没有抛弃你。”
他的眼睛瞬间亮起来，紧张地跟她确认：“真的吗？真的不会抛弃我吗？”
颢珍珠配合地用力点头。
他突然笑起来，眼眶里的水汽被挤成小水滴，挂在眼尾睫毛上，慢慢洇成水汪汪一片，他轻声哀求：“小珍珠，我背上的鞭伤好疼，你帮我上药好不好？”
鞭伤？
颢珍珠不解，昨夜还好好的，怎么今日会有鞭伤？
他已经转过身，掀起僧袍露出光洁的背脊，上面干干净净，别说鞭伤，就连半点疤痕都没有，她柔声道：“没有鞭伤呀？是骨头疼吗？”
他坚持：“是鞭伤。他们用鞭子抽我，背上好疼，流了好多血。”
颢珍珠奇怪地看着他：“真的没有伤口。”
他缓缓转过头，满脸的不可置信，然后耷拉下眼尾，心碎又绝望地看着她：“小珍珠忘了吗？从前明明是你帮我治伤，给我上药包扎，喂我吃药，养了一个月才好。现在还没开始治疗，怎么会没有伤？一定有的，你再看看，求你再仔细看看。”
他开始哭，他的痛苦太过磅礴，颢珍珠手足无措。
他说从前，许是童年记忆里的伤痛。
颢珍珠配合地又看了看，安慰道：“别怕，伤口已经好了，现下没有伤痕。”
他眼角的泪顺着脸颊滑落，心碎欲绝：“不，不会的，还没开始，怎么会没有呢？一定是小珍珠将我忘了，彻底忘了。”
“明明有伤口的，密密麻麻的鞭痕。”他不停地重复，企图唤醒她的记忆，“你帮我治疗，给我上药包扎，喂我喝药，养了一个月才好，现在一切都还没开始，不会没有的，不会的......”
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变成忧惧的呜咽：“是小珍珠忘了，你不愿意帮我治伤，你也像他们一样厌恶我了，对不对？”
颢珍珠彻底相信他是意识错乱了，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什么叫以前帮他处理伤口，既然以前处理过，为什么现在还会有伤口？他就像志怪小说里被困在某个阶段的游魂，永远走不出来，只能一遍遍重复当时的痛苦。
究竟是怎样的创伤，会让虚云法师这么多年都不得解脱？
他执拗地看着她，乞求她：“别忘记我，你再看看好不好？你一定会想起来的。我好疼，背上真的好疼。”
他突然开始战栗：“是不是小珍珠觉得我恶心，不肯碰我，才骗我说没有？”
颢珍珠赶紧反驳：“不是！我从来不曾觉得你恶心。”
剧烈的战栗渐渐平息，他小心翼翼地哀求：“那小珍珠再看看好不好？我的背好疼，一定有伤口的！”
他紧紧盯着她的手，注视她的一举一动，瞳孔里盛满快要溢出的渴望，却在与她视线相触时慌乱地垂下眼，长睫躲在阴影里轻颤，里面藏着不敢言说的期待。
颢珍珠无法拒绝这样破碎的目光，她配合地检查他的后背，然后努力发出小小的惊呼：“呀！真的有伤口！”
他紧张的眼睛终于安心地眨动起来，仰头望着她，眼睛里换上近乎虔诚的祈求，还有怕被拒绝的恐惧：“小珍珠可以帮我包扎吗？你碰碰它，就不疼了。”
颢珍珠点头：“好，我帮你包扎。”
得到肯定的回复，他满足地闭上眼睛，任由泪水如雨滚落。
她装作包扎的样子，先擦拭那并不存在的伤口，然后认真道：“清理完毕，接下来是上药！”还没等她假装去找药，他就睡着了，手指还轻轻攥着她的裙摆不肯放。
颢珍珠轻轻叹气，虚云法师好可怜，小时候不知受过多少苦。可他平日从不提起这些，只是温暖地帮助他人，真是世上最善良美好的人啊。
她将布巾重新浸湿拧干，轻轻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然后起身去外间找药罐和柴火熬药。
好不容易生起火，守着药熬了小半个时辰，浓郁的药味飘散开来，等灶膛里的柴火燃尽就熬好了，她起身回卧房查看虚云法师退烧情况。
将踏进房门，就见他已经醒了，他靠坐在墙边，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颢珍珠开心道：“虚云法师你终于醒啦！”
他喃喃低语：“虚云法师？你心仪之人已经变成他了吗？”
见他在自言自语，许又是胡话，颢珍珠不准备追问，她伸手摸摸他额头，触手还是滚烫：“还烧着呢，快躺好，药马上就好。”
他额头紧紧贴上她手心，突然唤道：“小珍珠。”
“怎么了？”颢珍珠下意识应声。
他的睫毛一眨不眨，有些偏执：“我想知道，你方才透过我，在看谁？”
颢珍珠看着他不同于往日的眼神，意识到他还是那个幼年的梦境里没清醒，她笑着回：“我在看虚云法师你呀，不对，应该是未来的你。”
他眼中含着朦胧的笑：“我现在，叫虚云法师了吗？”
颢珍珠像哄孩童一般拍拍他：“对呀。”
他凝滞的睫毛终于动了，急促地轻颤着：“好，从前小珍珠帮我改了名字，把我变成了人。只要能在你身边，只要你愿意，我也可以变成任何人。现在这个名字，也很好。”
颢珍珠没理会他意识错乱的糊涂话，一边重新浸湿布巾一边道：“嗯，就叫虚云法师，你以后会成为一个慈悲温润的法师，不会再有人打你，不用害怕哦。”
“善良？”他突然问，“我要学他吗？”
颢珍珠回头看她：“不用学他，现在的你也是你呀！”
话音刚落，他眼眶倏地就红了，眸中瞬间蒙上一层水汽，要落不落地悬在睫毛上，显得格外可怜。
他垂下头，声音又轻又委屈，带着细微的颤音：“小珍珠连做替身的机会也不给我吗？我知道自己很笨，连替身都做不好。”他突然抓住她的手，急切地按在心口，让她感受那急促又坚定的心跳，“但我会努力的，我会比他更听话更懂事，教我好不好？”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变成气音，一颗泪珠正好落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我会好好学，学他一颦一笑，学他说话的语调，你喜欢的模样，我都能学。只要、只要你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让我成为谁都可以。”
颢珍珠哭笑不得，干脆不再理会他的胡话，转身出去盛药。
他突然惊慌失措，挣扎着下床：“你要去找他了吗？”
颢珍珠赶忙扶住他踉跄的身子：“我不找谁，我去给你拿药，你生病了，要喝药。”
他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我明白了，他生病了，我要学他生病，我要喝药。”
颢珍珠无奈：“你不用学，你正病着呢。”
他完全听不进去，自顾自问：“我会努力变成他，以后你去找他的时候，可不可以假装也想一下我？就假装一下下。”
颢珍珠无奈配合：“好，我会想你的。”
他笑了，极其欢愉，异常满足，试探地将脑袋靠在她肩上，见她没有拒绝，才放心道：“小珍珠，我病了，我要喝药。”
颢珍珠耐心道：“好，喝药。”
肩上再没传来声音，他的吐息逐渐平缓绵长，大概又睡着了。
看来虚云法师幼时不仅吃过很多苦，还极度缺爱，所以才会脆弱成这样，连替身都愿意做。
哎，可怜的虚云法师。
她扶着他慢慢往床边挪，刚到床边准备放下他，肩上突然传来恶狠狠的声音：“你要想谁？又想跑吗？”
吐息急促，戾气翻涌，他怒极反笑：“你怎么就学不乖？”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人格混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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