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病得不轻》首阳念六

40、垂怜 萧寄奴睁开

　　夜凉如水，月华普照，本该戒备森严的军营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入目之处无一个黑甲兵的身影，仿佛这是一座死城，白日的血腥死亡不过是一场噩梦。

　　当众人经过白日被绑着的那片空地时，想起谢烬高高举起的刀，害怕地心脏砰砰直跳，在寂静的夜里尤其明显，几乎盖过了杂乱的脚步声。

　　颢珍珠缩进虚云怀里，纤细的手指轻轻捏着他的衣袖，紧张地看向二楼紧闭的房门。她见识过谢烬的偏执疯狂，她比谁都清楚他对待叛徒的手段，光是想到他随时可能会醒来，后背就沁出一层冷汗。

　　虚云察觉到她的紧张，他垂眸，看着她依赖却犹克制着不肯攀附的手指，这粗糙的粗布僧袍紧紧隔绝了她的指温，他几日未见她，想念至极，隔靴搔痒怎么能够，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幽幽道：“麻药的效力维持不了多久，他很快就会醒来。”

　　意料之中，怀中的小小身体抖了一下，猛地靠过来紧紧攥着他的衣襟，紧张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双纤细脆弱的小手，透露出无限害怕与依赖的小手，离他的脖颈仅有半寸，再上去一点点，再一点点，就可以紧紧攀附上来，抱住他的脖颈。然后，她的脖颈会贴上来，与他肌肤相贴，交颈而行。

　　虚云眸色渐深，喉结轻轻滚动。

　　颢珍珠咽了咽口水，轻轻扯虚云的衣襟示意他快走。

　　虚云的脚步却慢了下来，他紧紧盯着她的手，呼吸微乱，目光近乎灼热。

　　他所有的渴望都依附其上。

　　抱着她腿弯的指尖无意识地蜷起，他想得到满足触碰的渴望，却只能被动的等待。

　　皮肤的焦渴，因为这要触不触的指尖崩溃，如此磅礴不可阻挡。却也如此容易满足，只需要她轻轻动一动手指。

　　垂怜他。

　　他贴着她的耳侧，声音隐忍低哑：“谢烬此人，生性残暴，视人命如草芥，待他醒来......”他停了下来，尾音微颤，恰到好处地泄露出一丝亟待安抚的不安，还有压抑着一触即发的恐惧。

　　他的小珍珠终于大发慈悲地如他所愿，将他从这不可解脱的渴望里救了出来，她飞快地收回目光，柔软的手臂猛地环住他的脖颈，温暖的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脖颈。

　　他迅速将脖颈递了上去，紧紧贴着她的，他闭着眼睛，掩住眼底餍足的光。

　　他们终于肌肤相贴。

　　抹黑了谢烬，又得到了小珍珠的投怀送抱。

　　虚云轻笑起来，嘴角扬起孩子气的弧度，连眼尾都都染上兴奋的薄红，像是终于等到猎物投网的狐狸，又像只是恶作剧得逞的纯挚少年。

　　他终于抬起脚，大步往外走。

　　众人逃出罗城才吐出梗在喉咙里的紧张窒息，小心翼翼的喘息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脚下依旧疾步往子城赶。

　　疲于奔命，众人的脚步又急又快，只有虚云法师的脚步声又快又轻盈，看来他已经恢复了很多。可他身上还有伤，这样抱着她奔走一定是极累的，颢珍珠低头在怀里翻了翻，摸出一小包从黑甲兵那里得来的蜜枣。

　　她挑了颗最大最饱满的，轻轻放进在虚云法师嘴边，小声道：“补血的。”

　　虚云怔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一瞬间亮得惊人，然后他慢慢笑开来，瞳孔在月光下融化成蜜糖色的光，连睫毛都愉悦地颤动着。

　　蜜枣是萧寄奴的往事，可小珍珠已经忘记，她再次做出这些甜蜜的关怀，只是为了他。

　　这些曾属于萧寄奴的温柔，如今都成了他的囊中之物，愚蠢的萧寄奴怎能与他相比。

　　他轻轻张开嘴，将那颗蜜枣含了进去，唇微不可查地含住她温热的指尖。

　　颢珍珠无知无觉，笑眯眯地给自己也喂了一颗，甜滋滋的，趴在他怀里小心翼翼地嚼。

　　见虚云法师吃完，又给他喂了一颗，他听话地就着她的手吃，等两人你一颗我一颗地吃完了这一小包，他们终于回到节度使府。

　　颢珍珠提醒众人：“谢烬只是暂时被迷晕，他醒来后一定会杀回来，我们要加紧防备，也许会有一场死战。”

　　葛啸风闻言指挥众人将千斤匣顶在门后，又搬石头、桌椅堵在门口，最后命几个兄弟站上鼓角楼放哨，又找来所有兵器分发给众人，为了活命，能出力的都必须出力。

　　守到后半夜，城中平静异常，众人疲惫不堪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一脸愧疚与悔恨地看着颢珍珠。

　　一向最胆怯的沈瑶竟然第一个开口了，她轻轻道：“珍珠，对不起，我骗了你，如果你害怕或者生气，我可以离开。”

　　王阿姊羞愧道：“女郎不该救我们，我们除了连累你，别无他用。”

　　“我们都杀过人，这是我们的报应。”

　　“女郎今日救了我们，谢烬一定会暴怒，也许下一次连以命换命的活路也不肯给女郎了。”

　　方才在地牢里每个人都想离开，但是此刻平静下来，众人才意识到未来会发生什么，谢烬第一次攻府就如入无人之境，下一次依旧无人能敌。

　　女郎们齐声道：“若我们主动回去，也许他会愿意饶恕女郎！”

　　刘三郎趴在葛啸风背上挣扎着喊道：“珍珠，是我连累了你，我愿意回去换你平安。”

　　葛啸风悲切地叹气：“我也愿意。”

　　老阿婆低头抹眼泪，刘氏抱着女儿痛哭：“我只求叛军能放过我的孩子，求女郎日后给她一口饭吃，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张曲川一行人缩着脖子躲在人后，不发一言。

　　颢珍珠将怀里的衣裙铺在石凳上，示意虚云法师放她坐下，虚云依言。

　　她坐稳后环视众人，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以谢烬的性格，怎会放过背叛者？更不可能轻饶戏弄他的人。所以此事不必再提，我不同意！”

　　刘三郎急了：“可珍珠你......”

　　颢珍珠打断他：“我既然选择救你们回来，就已经想好了后果。”

　　她努力扬起一个笑容，眼神格外明亮，像夜风中颤抖摇曳却不肯熄灭的烛火：“你们不是叫我小颢将军吗？小颢将军可不会那么没骨气！”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与其沦为阶下囚，不如拼死一搏，万一我阿耶中途杀回来了呢？只要我们坚持，就一定有活的机会！”

　　沈瑶嗫嚅着：“可我们不值得你冒险，我们都是......”

　　颢珍珠摇头：“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你们若有罪，自有律法审判，轮不到谢烬私刑处决，我也没有资格用你们的命求生。”

　　“而且我能看出来，你们和白子明他们不一样，也许你们是被冤枉的，也许你们确实罪大恶极，但无论如何，现在不是认命的时候。”

　　“等我们获得自由，有冤的伸冤，有罪的赎罪，罪已至死的便去伏诛！”

　　她还那么小，只将将及笄，可脊背却挺得笔直，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点小小的逞强，但仍然给所有人心中注入了一股希望之火。

　　众人怔怔望着她，有人眼眶泛红，有人低头沉默，也有人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是啊，本就是要死的之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好，我们听小颢将军的！”葛啸风率先喊出声，紧接着，应和声此起彼伏，“听小颢将军的，拼死一战！”

　　虚云法师双手合十，轻声道：“阿弥陀佛。”

　　颢珍珠欣慰地松了口气，安排众人轮值守府。

　　见她脸色苍白，众人强硬地催她去休息。

　　颢珍珠没再坚持，她第一次来葵水，疼得浑身没力气，连站直都勉强。

　　虚云法师抱着她回到判官院，相隔几日再次踏入这间屋子，颢珍珠还是有些不自在，为自己那些羞耻的心思。

　　可虚云法师已经很累了，她不能再折腾她。

　　她坐在床上，不放心地拉他的袖子：“让我看看你的伤。”

　　虚云轻轻按住她的手，贴心地帮她掖好被角：“无碍，我自己换药就好。”

　　见他神色无异，她这才安心躺下，双手垫在腰后缓解疼痛：“我要休息一会，虚云法师你也快去休息吧，外面有人守着，有事会叫我们的，不必太过担心。”

　　虚云失笑，在她坚持的目光中缓缓起身离开。

　　颢珍珠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虚云法师这样慈悲的人，若是不催他休息，他定会彻夜难眠。他身子弱，只要好好养伤就够了，她可以保护他！

　　她迷迷糊糊想着，很快就沉沉睡去。

　　烛火晃动，摇摇欲坠。

　　许久，终于彻底熄灭，休憩室陷入黑暗。

　　月光从窗棂间流淌进来，勾勒出床尾那道修长的身影，他静静盯着蜷缩在被褥里小小的身影，唇角抿成一条病态的弧线。

　　呼吸比夜色更安静，欲念却愈发急切。

　　他低头，看向掌心中的血迹，那是方才抱她时留下的。

　　这三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他们会同床共枕？为何她下身染血？为何她允许谢烬触碰她？

　　思绪归于黑暗，连同他短暂拥有过的欢愉，此刻占据他心神的，只有那段空白的记忆，和随之而来的、近乎凌迟的焦灼。

　　“铮——”

　　他抽出刀，缓缓抵住渗血的伤口。

　　让谢烬回来，只要一瞬，他就能从意识交融的间隙里窥见真相。

　　而后，他会毫不犹豫地挥刀自残，在意识混乱脆弱时夺回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刀尖悬在皮肉之上，微微颤抖。

　　可下一瞬，短刀落地。

　　萧寄奴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