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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令绝则死 人走得越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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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朗失神地坐着,似乎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立场,该去做什么。
“你和楚越说过吗?”
“……什么?”
“你的忧心,你想要他怎么办。”
“……我不想要他怎么办。”
“太久的报喜不报忧未必是舍身取义,或许只是陷入独夫的牢笼。”
祝朗抿着嘴,不再讲话。
祝沈笑了笑,静静地喝了会儿茶。
祝朗也跟着无意识抿了口,挑眉,道:“师傅也喝这云贵的茶?”
“这是那个叫邓晴的孩子送来的,我尝着清新,便留着了。”
祝朗一顿,道:“哦?我今日见着邓晴了,真是变了许多,他小时候比现在眼睛还大些,小脸尖尖的,个子不高,胆子不小,长得十分秀气,叫人过目不忘。如今更好看了,平添了些灵动豁然,个子也高了,做事也灵光,是个好苗子。”
“陛下重视的人自然不会错。”
“师傅觉得这人如何?陛下如今爱重此人,也不过短短数月,只盼不要是眼拙了,误事便晚了。”
“我与他不过几面之缘,只知道是个聪明的,长得也好看,会做人,此外也没什么。”
祝朗眼看是问不出什么,只能不再继续,说:“陛下有意让他操权九州阁,师傅若是觉得此人可行,还望多多提点。”
祝沈看向他,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我倒是觉得,他不用我提点,九州阁的事,还是叫陛下拿主意吧。”
祝朗微微吸了口气,祝沈肯定是知道了,只是他没什么反手之力却不悲不喜,实在不对劲,莫非还有什么后手……
祝朗有些后悔没带楚越过来,起码有一剑了结了祝沈的底气。
“你看,你这不是已经做出了抉择。”
祝朗一愣,看向祝沈,有些警惕。
祝沈无奈一笑,道:“我都是个六旬的老头子,还能把你如何?我知晓你会犹豫,也知道你还是会跟着心做出决定。贤王虽然是个疑心病,但确实曾是个不要命讲义气的君王,他这个义字便叫你和楚越一生都不会背弃陛下。”
祝朗抿唇,看向一旁。
“再怎么说,我们相依筚路蓝缕十多年,贤王有负于我们,也到底没害了我们。他身上到底是没背着我们身边人的血债,他被疑心蒙蔽固然愚蠢,却也比明知害人而仍去操盘的要好。”祝朗起身,负手,道:“原本有些话我不打算说出来,但是师傅,少时你带我去见在武夷山下躲避追杀的贤王母子,还故意将他们安置在楚越他们家旁侧,嘱托楚越母亲照顾时,恐怕便有了谋划。你叫他争王位,叫楚越守初心做事业,叫我为民策远是非,料定了我们三个的结局,让我们成了你带着西蜀走向一统的踏板。东齐如此,南越如此,唯一一个原本伸不出手的北燕,也因为小桃在,而被你找到了错处。对师傅而言,亲人挚友的信任竟然都是棋局上的可乘之机……!”
祝朗惊觉这已经是个烂账了,他本不该挑明,再像如今这般鸡同鸭讲,祝沈不会在意这些,他已经是赢家了。祝沈说得对,他和楚越都没法真正背离贤王,他在现代便是单亲,穿越前也是个做研究的孤僻人员,来这儿后父母早去,师门虽温暖但越到后面越是陌生,除了甄桃和楚越,便是贤王洛朝待他最好,如君如兄十余载,真心爱重扶持,从不让他受屈。即便洛朝对楚越过分至极,但一旦听了祝沈说他,祝朗还是会城门失守地护着,似乎忠心尽瘁已经是他的本能,到死都要考量贤王是不是还有交代。
祝朗觉得有些可悲,但更多庆幸,他感知到他仍旧是那个执拗地、忠诚的,坚守信念的自己,即便愚蠢,但是他仍旧干净,这让他松了口气。看上去,他像在为自己的愚蠢松了口气。
“这番话到底你还是说出来了。”
祝朗回身看向他:“我不该说出来,人要往前看,翻这笔旧账只会徒增烦恼。大约我还是没师傅这般心性,毕竟我们那一辈的人死的差不多了,在剩下的人面前,说话总是少了些忌讳的。”
“虽然我这一生算计,但从不说谎话。其实你不必担忧陛下,也不用顾忌邕良阁。会为这事纠结的人,也就你和你的楚将军了。”
祝朗皱眉,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祝沈笑笑,叹了口气,说:“叛主则死,见亮则死,君死则死,令绝而死。这是暗阁的铁律。如今先王作古,名单见世,他们早该死了。只是这最后的手令尚未完成,他们才苟活至今,而这最后的令便是全力辅佐新君。”
“新君?江桓的令?”
“是先王的令。”
“......洛季,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他?先王待陛下为继承人,从许久前便开始了,若说陛下武从楚越,文从你祝朗,谋策和性情便是师从先王,虽然他深知血海深仇,但你若是问陛下,何人最与他相似,不会得到先王以外的答案。有时,倒是比贤王和陛下看着更像亲父子。”
祝朗想起洛季等死那三年与他来往的奏折,洛季三年的病痛折磨里却做出了旁人三十年都未必做出的政绩,挽救了百废待兴的伊始,他想起偶然听到洛季和洛靖的对话,垂眸,想到:孽债缠身、心狠手辣和远大见识、以天下为信念,的确并不冲突,只是实在少见。
“按你的话,他们自愿去死?便是纵着这些事发生吗。”
“不自愿的,不也都死了吗。”
“......什么意思?”祝朗忽然有些毛骨悚然。
祝沈摇了摇头,道:“你儿时便是个不擅权谋的,怕是看透局势都要耗尽心力,作出决断更是难上加难,你实在太容易与人有牵绊,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在你这一生总有善谋的人与你牵绊,从贤王,到江桓,到祝晓,到洛湾和秦璧。如今他们死的死,走的走,你要一人面对这些,还要生怕你家那位意气的将军冲动,也难怪会有所争执。”他笑了笑,自顾自道:“我本是做好了死的准备,你偏生要我留着,叫我也又和你有了这师徒缘分,如今,自是轮到我牵绊你了。你儿时我替你打算,如今我快死了,便再替你打算一次,前面的是为着你父母的情分,后面的,是为了你让我多活着的日子。”
“......”
“先王说,我们这一生的胜局,是要从黄泉地狱抢了命回来的,总要偿还,人做了一次掠夺之事,身上便染了业障,洗也洗不掉,挣也挣不开,死了最干净。”
“......你们倒都是一路子的人。似乎我常常听到这番言论,每次听到一次,便知道又要死人一次,你们面对不了自己的罪恶,疲倦于自己的业障和压力,潇潇洒洒地选择去死,不惧刑罚,不怕折磨,可笑的是世界之大也没人想得出比这些更重的惩罚,当真是来去一阵风,地狱恐怕都留不住你们的膝盖,便是被打碎了骨头在刀山火海,影子也是立着。而我一生自诩行得正坐得端,却从来都是被人推着走,不得自在,不得掌控,被人害,被人救,被人护,被人计深远做打算,自己的打算却总是错的。自小你们便赞我天资,如今看来,我怕是再蠢笨不过的。”
祝朗握了握拳,道:“也罢,你们聪明人的过招,自是不叫自己后悔,我实是没什么可操心的,便是我想愚忠蠢笨到底,对着如此天资的天子,也实在是没什么可助力的,想来我也该想想自己想要些什么,要做如何打算了,告辞。”
祝沈目送他离开,静静地坐了会儿,叹道:“可我们这些人,除了那些陪伴与温情,也便是想要似这般洁净到底但却难得万一,才这般相护的吧。无求如你,比我们这些‘聪明人’坦荡自在,离了这些喧嚣,总有清风自来。”
可惜祝朗大概不想听他讲话。
祝朗总说楚越,其实他自己也是个直肠子,说了出口便收不回去,旁人能面不改色不介意,他却心里有芥蒂面上装不了半分温热,索性一冷到底,才不叫人有破绽。他总是克制自己说太多,却总是忍不住如今日一般直言,大约真的如他所说,他们认识的人实在散的不剩什么,在剩下的人面前,即使是血海深仇,也忍不住多说两句。
有时候看着这偌大的皇城,实在格外陌生,但分明与大赢之时结构无半分不同,车水马龙起来也自是人烟袅袅,大同小异,但彼时他正是意气风发、野心勃勃,看着全然陌生的蓟都如囊中之物,而如今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是哪里,睁开眼睛却仍是孤身一人——大概因为曾经年轻过,曾经也有许多熟悉的人,如今旁人走了,自己老了,世界依旧熟悉,但却如此孤寂。
大赢到现在五十载,不过半百之时,却过了三代英杰的骨灰卷了风沙。从前腥风血雨,刀剑无眼,筹谋竭虑,从无什么,而如今海晏河清,天下一统,方兴未艾,万事皆可缓缓图之,反倒是多思多梦些过去的。
白头三卷君子录,原是故人入梦来。
祝沈想,果真人走得越久、越是决绝,便越是不能停下,否则花草皆旧事,天地入川河,宛若白昼入混沌,伸手不见晴。
背着债的人没有资格放下过往,他早没了向前看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