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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惯常君子 业障像一张 ...

  •   “按理说,邕良阁的名单活着的只有你、仙君知道,刻意瞒着上面些的人,这陛下如何知道?”

      楚越倒是问到了点子上,祝朗抿嘴,道:“如今我也只是凭空猜测,若说证据即便是对师父去说这推测,也是半分证据没有。何况他杀的不止是邕良阁的人,还有许多九州阁的孽债,朝廷的旧臣,这让人看不出他杀人的门路,摸都摸不到。即便我们说这些对洛靖都是有利的,将这三类人强行串起来,怕也是不行的,他利用九州阁诛杀邕良阁,又用邕良阁瓦解朝廷和九州阁,三类人怕是都觉着陛下是重用自己的。一旦平衡打破,我们阻止陛下抱私怨,便是阻止陛下坐稳皇位。”

      楚越沉默了一会儿,坐在一旁低着头,道:“可是若是任由这样下去,邕良阁还能有人活吗。”

      是啊,他开头便杀了最富善名的,怕是就是没打算瞒着祝朗和楚越,直直展示了他的私怨,何尝不是一种试探。

      他们如今自身难保,还寻思着旁人的生死,着实可笑。

      “糟了,师父......”祝朗攥了攥拳头,猛地挺身,但还是慢慢缩了回去,他皱着眉头,道:“我今日要了这份名单,怕是师父已然窥见二三,而师父毕生心血都在邕良阁之上。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祝朗起身走了两圈,道:“可是,他们两败俱伤还是伤其一方,都是不当,若是能叫陛下收手便好了。只是无论谁去做这个胁迫的,怕是都得这辈子离蓟都城八百杖远才能逃命。”

      楚越看着他,冷静道:“你不想影响陛下的掌权,也不想让他屠了邕良阁,不想仙君反水引起祸端,但又想利用仙君让陛下收手,是吗?”

      祝朗看向他,心下多少有些憋闷的奇怪,他知道自己立场很拧巴,听着更是别扭,但还是道:“是。”

      楚越叹气,道:“其实,我们自己也可以去劝陛下收手。”

      祝朗一愣,道:“这怎么行,你我本便岌岌可危,若是此时一个不慎惹恼了陛下,岂不是要掉了脑袋?”

      楚越皱眉道:“可我们不能总是这么迂回,我们冲锋陷阵的活了下来,此刻还要怕什么?”

      “关系你的命我不能不小心!你以为冲锋陷阵活下来这几个字很容易吗,我们多大的气运十足十的能死里逃生?我们熬过了那么多风风雨雨,为了这天下你我都殚精竭虑,我毕生都想着天下苍生,我是无怨无悔,我可以死谏高台,挫骨扬灰也高风亮节,但是我也想和你过自在日子,我想和你好好的,我想你好好的,如果再为了天下失去我爱的人我在乎的人,像小桃那样,我真不知道我还怎么撑着自己再想着苍生,再怎么活着!”

      楚越有些怔愣地看着红了眼眶低吼的祝朗,即便此时祝朗仍旧害怕有探子卷了他们的谈话,用一纸秘信要了他们的命。可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他清风霁月,清冷骄傲,从来没什么在意的事,更没见过什么害怕的事。

      楚越起身,握住他的手腕,正要说什么。

      祝朗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道:“楚越,这一次,我们就不能稳稳地过去吗。”

      楚越仅仅窥见过江桓的死状,却根本不了解前朝权力之争的残酷与阴暗,祝朗永远都忘不了他被参了楚越的折子一个个砸在脑袋上的感觉,他从来没和楚越说过那段日子,那段楚越北上出征,保家卫国,朝野内却上有君主,下有同僚,无一例外地盘算着让他有去无回的日子。他只能跪在大殿外,顶着烈日跪到昏厥,只求他本该贤明的君主明察。
      祝朗那时候不懂掌握信息,按捺人心,常常就是两点一线,成日对着出现的问题思考琢磨,再想办法,从不与人多言语,更懒得参与斗争,只觉得君主信任,他便尽心尽力,君主若是猜忌,他便拱手让权。从小到大,他总是被推着走,娘叫他跟着师傅,他就跟着师傅,师傅叫他等着洛朝下山辅佐,他便尽心辅佐。但他也不能说便是被迫为之,他喜欢看到事情因他而有所好转,他愿意看到百姓安居乐业的样子,他愿意一直坚守正义和清明。一直如此。
      因为他的被动和与世无争,他并不树敌,他似乎能在任何境地明哲保身。但是他身边却总是有楚越和甄桃这样为了理想和信念坚定奔赴,不畏伤亡的人。他们锋芒毕露,他们总在刀口之上。祝朗自己的安生常常稳定,便看不到他们身上的劫数,他的不管权势做不到未雨绸缪,他的常年温居更不知怎么随机应变,只能眼看着大厦倾颓。他那时多么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一生殚精竭虑地在书本里,在田地里,却因为离了这权力之争,关键时刻保不住自己想保住的任何人。

      彼时大军压境,南越危在旦夕,洛朝御驾亲征,这才暂缓对楚越的算计。祝朗递折子请求随同,洛朝本在安全些的城池,是祝朗自请去前线寻楚越——他那时已经做好了,楚越战死沙场,他便战死沙场,楚越被洛朝暗算,他就一同葬身暗算的打算。

      他不擅长骑马,但是祝朗却跑死了三匹马赶到了前线。那一场从绝望到向死而生的经历,祝朗没和任何人说起,知道的人也便是死了的洛朝和宋璎。人人都知道楚越为了他三闯鬼门关,但是没人知道,他为了楚越的风沙奔赴。或者说,他不想被人知道这场奔赴,因为那不是一场浪漫的旅程,那是一段佐证一个男人无能为力保护所爱又无能为力承担失去所爱的惨痛教训,是祝朗别无选择只能懦弱的选择死亡。

      如今有了选择,祝朗只想竭尽全力好好活着,和楚越一起好好活着。

      他疑心洛靖,疑心祝沈,疑心九州阁,疑心邕良阁,他懒得去想这场复仇到底是不是有意义,邕良阁的其他人到底是不是无辜,祝沈和洛靖到底孰轻孰重,洛靖的权力之争到底走向何方,他已经疲倦于这场剪不断理还乱的羁绊和争斗,甚至想到织了网式的的血海深仇都觉得作呕,他劳累于他一生为他人而活的日子,他愈发向往轻快少有争斗的人生。
      可是如今,无论他怎样选择,都势必会沾染新的业障,明明随着洛季的死无全尸,一切都该平和了下来。他警惕、甚至骨子里疏离洛靖,如今更是平添了烦躁与厌恶,他不可避免地想到洛靖的父亲,那个即便大难临头也忌惮着忠臣良将是否夺权的君主,他的怨恨不平被沉重的托孤压抑太久,如今几近撑不住。

      可他知道,楚越的心性远比他坚定磊落,他不会坐视邕良阁数千条人命归西,也不会放下对洛靖的托孤之责,哪怕死在洛靖手里,也不会有半分不臣之心。

      忽然之间,祝朗觉得有些无颜面对眼前人,他骨子里还是个狭隘的、精致利己的现代人,他恐怕根本没办法共情楚越的忠君爱国和将帅风骨,他少有的坚持和信念被这长达数年的争斗消磨,他不想破坏楚越的心性,隔在楚越和西蜀的内斗间,叫他围观却少有深的参与,他殚精竭虑,如今操心的许多“利国利民”之事与其说是出于肺腑的为国为民,不如说只是习惯了去帮着天下人解决问题——如同行尸走肉。

      祝朗沉默良久,低着头说:“对不住,我再想想办法。”

      祝朗挣开手便要走。

      “先生……”

      “我去找师父探探口风,今日的事是我糊涂了。”

      “等等,先生!”楚越回过神去拦,祝朗立刻推门往外走,步履匆匆,生怕回头。

      楚越想要追上去,但看到祝朗听到他的脚步慌乱地加快的步伐,还是顿住了脚步。他皱着眉,脸色有些苍白,竟有些不知所措,他垂着眸,努力思索着头绪,但拳头握了放,放了握,还是没个着落。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祝朗牵了匹马,一跃而上,似是有什么急事一般快马绕郊而行,其实他什么都不想,只是憋闷着一口阴云在胸腔,他忽然懒得谨慎,什么也没交代,什么也没准备,便这样大摇大摆去找了祝沈。

      祝沈住在都城偏远些的地方,听到马蹄声还以为来者不善,一瞧是祝朗还有些恍惚,印象中祝朗基本上能坐着不站着,少见他身上带着凉气的模样。

      祝朗一个跨步下马的时候,祝沈才发现祝朗是个长手长脚的,即便并不熟练,下马的动作仍旧利落。

      祝沈松了些警惕,给祝朗开门,瞧着他拴马的动作还笑了笑,说:“就绑在那儿吧,我那匹马在后头,脾气可不好,放一处该日跟我撂蹄子了。”

      祝朗看了他一眼,拴好马,跟着他进院子,道:“师傅这是养马还是养祖宗。”

      “宝马都是有脾气的。”祝沈引他入座,神色轻快,看不出什么。

      祝朗没想好和他说什么,怎么套话,便直接说了些不着边际的,道:“师傅与师娘吵架吗?”

      提到亡妻,祝沈似乎一愣,他想了好一会儿,笑道:“记不得了,她走了太多年。应是有一场的,不过是在我的梦里,我总觉得她该找我吵一场。”

      祝朗垂眸,说:“师傅希望她和你生气吵上一架,兴许能不那么憋闷,但我总是希望不和他正经地吵架,生怕坏了轻快。”

      祝沈看向他,有些意外于祝朗对自己的倾诉,他道:“轻快?许久没见到你们二人轻快的模样了,在许多人嘴里,你们总是细水长流的。”

      祝朗肩膀塌了塌,道:“是啊,只是我放不下从前那种欢快,总以为我们还年轻,总以为一切结束了,我们也能跟从前一般,不用死气沉沉。可原是我先变了,我先变得唉声叹气,死气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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