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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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威尔城热闹喧哗的酒馆内，慎尾两三杯甜酒下肚便已不省人事。
以撒望着瘫倒在桌上的慎尾无奈地笑了笑，狐狸的酒量永远都只有那么一丁点儿。他举杯独酌，开始盘算着下一次要收集些什么好东西。
“遗落……”趴在桌上的慎尾突然翻了个面，差点把以撒的酒杯打翻。
他口中似在嘟囔着什么，以撒俯身去听，只听见狐狸含糊说道：“遗落之城的……王女，真的如此……美貌吗？”
慎尾带着酒香的气息拂了他一脸，以撒眉头微挑，捏着慎尾的下巴推开他的脸：“当然，王城陨落皆是因为这倾世的美貌。”
狐狸并没有反抗，扬起脸庞痴笑道：“是吗？我真想见识一下……”
以撒用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左右审视一番，评价道：“我倒是觉得，你这张脸比那王女更加迷人。”
他语气轻佻，所言却不虚。王女亲眼见证了王城倾覆，巨大的悲恸转化成了麻木，那一刻装瓶封存的美貌空洞而虚无，闻不到发香，触不到温度。
倒是眼前的小狐狸，双颊泛红，眼神迷蒙，染了一半夜色的俊美脸庞上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蛊惑味道。
当然，美丽的东西往往意味着危险，只是大多愚人是欲望的囚徒罢了。以撒则与他们不同，他是更加古老神秘的种族，漫长的生命中只忠于自己坚持的美学。
遗憾的是，狐狸那张顺眼的脸并没有让他欣赏太久，慎尾总是在魔法修行中偷懒耍滑，只要精神完全松懈下来，就会退化为兽型。
于是，以撒面前漂亮的男人再次变成了皮毛柔顺的小狐狸，窝在褪下的衣服上安然入睡。
他们的祖先从世界最初的魔法之泉中汲取能量，经过漫长的岁月进化成如今的模样，但最让他们安心的依旧是原始的兽型。
以撒早料到会这样，在进入酒馆之时就已施下幻术，外人看来，他不过是个醉倒的普通男人，与这里的其他醉汉无异。
少时，酒馆突然骚动起来，男人们争先恐后冲出酒馆，以撒才注意到窗外飘起了大雪。这座南方城市的严冬虽然寒冷，却极少下雪，尤其是这样纷纷扬扬的大雪。
以撒望着街道上兴奋的人群，在记忆中回溯上一次下雪的场景，意识到那竟然是和慎尾相遇的那一年。
他不禁喃喃道：“竟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难怪愚人们这么兴奋……”
以撒带着慎尾回到他们的河畔小屋，慎尾仍保持着狐狸的姿态。以撒小心地将他包裹起来抱在怀里，没让他漂亮的皮毛上沾染一滴雪水。
他们初遇那天，他也是像这样抱着酣睡的狐狸，行走于纷飞的大雪之中。
那是魔法世界仍在动荡的时期，不同派系的魔法师间纷争不断，亚兰大陆遍染战火。
为了扩充战力，魔法师们建立了许多研究所，用于研制魔法药剂或改造魔法生物。
以撒以白狼的姿态被捕捉，被人关进了一所隐匿在山林中的研究所。他对魔法纷争丝毫不感兴趣，也无意成为实验动物，他会故意以兽型进到研究所，不过是为了研究所里的赤焰蝶。
赤焰蝶的翅膀像永远燃烧的火焰，黑夜中亦能发出光亮，它的麟粉可以保存记忆，世间罕有。
以撒没花多少时间就摸清了赤焰蝶的所在，夜里，他轻松地摆脱困着他的牢笼，变幻成凡人的姿态时，那只小狐狸就默默地注视着他。
它被关在一个玻璃容器中，浑身插满导管，它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一双黑亮的眼珠却始终盯着以撒。
以撒从见它的第一眼起，就知道它并非寻常动物，他们有着相同的先祖，只不过小狐狸只有一半的血脉，这或许是它无法自由换形的原因。
他们的祖先有着更为宏伟的姿态，后世的万物皆是依照他们身体的一部分进化而成，以撒最初存在于世的时期，族人们可以随意地变换形态，到了这一代，便只能变成某种特定的姿态，血脉更加稀薄者，就会像小狐狸一样无法自由换形。
以撒被关在研究所的期间，不断地有实验人员将各种药剂通过导管注入它的身体，它每每痛苦地扭动着娇小的身躯，痛呼和哀嚎都被密封的玻璃罩完全隔离。
而以撒只是冷眼看着，这世间的大多数琐事都与他无关。他并非无情，他的情感是对于广袤的世界，而不是某一个体。
小狐狸的身体抽搐得更加剧烈了，它眼睁睁看着以撒自它身边经过，终于绝望地闭上了眼。
不知为何，以撒那瞬间突然有一种揪心的感觉，但他并未停下脚步。
——下次去寻找能封存感官的蝴蝶麟粉吧，或许可以把痛苦的感受取走封存。
能量爆发只在一霎，以撒刚刚捉住赤焰蝶，还没来得及把那只漂亮的蝴蝶装瓶封好，刺眼的白光吞噬了周遭，黑夜瞬时形如白昼。
以撒知道，这是觉醒之力，那只小狐狸终于在药物的不断刺激下觉醒了血脉中蕴藏的力量。
片刻后，被强光灼伤的双眼完成自我修复，以撒发现研究所已被夷为平地，这里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除了手里的半截蝴蝶翅膀，以及初次换形的小狐狸。
他的身形看起来像个八九岁的人类小孩，漂亮的五官有点男女莫辩，小狐狸未着寸缕，橘色的长发从肩头铺到了地面，纷飞的大雪落了下来，在他发间覆了几许莹白。大概是初次用双腿站立，他瘦弱的身子摇晃得厉害，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
漫长生命中第一次，没有任何目的和算计，仅仅是出于下意识，以撒向他伸出了手。
以撒后来无数次回想起这个瞬间，想为自己的行动找一个充足的理由，却都无济于事——他那时只想要拂去少年发上的落雪而已，别无其他。
当然，他为这股冲动付出了代价。
蝴蝶鳞粉都是剧毒之物，这毒性对于凡人是致命的，大部分魔法师也无法承受，以撒血脉中的修复之力却可以轻易修复蝴蝶鳞粉造成的损伤，所以他并未在意伸出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赤焰蝶的鳞粉。
像高阶魔法师一样，他们的族人也拥有自我保护的屏障，在意识到危险接近时便自动触发。于是，以撒指间那一点蝴蝶鳞粉激发了小狐狸的保护屏障，他刚刚觉醒，正是保护之力最为强盛的时刻。
所幸，小狐狸还非常年幼，那力量并不强大，保护屏障的范围只外延到以撒的小臂。
以撒眼睁睁看着魔法屏障中，自己右臂的血肉分离殆尽，只留下一截白骨。
同族血脉中的远古力量造成的损伤永远无法修复，以撒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剧痛，还未作出反应，罪魁祸首却已流下两行清泪。
以撒最后看到少年的口型像是在对他说“抱歉”，屏障的光亮消失，少年力竭倒地，变回了小狐狸的模样。
“这债你可要好好还。”以撒喃喃道。
他用左手抱起陷入昏睡的小狐狸，吹掉他毛上的雪水，忍着右手的剧痛，带他回到了河畔的小屋。
这里远离闹市，周围都是森林，他极少踏足这里，但惯以兽型生活的小狐狸应该会适应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