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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跪求 既然不肯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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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正卿直起身,声音宏亮如钟,像是在对着整个大殿宣讲。
“今日陛下登基,万民称庆。然后宫虚悬,六宫无主,臣谨按《周礼》,王者立六宫,以承天地,奉宗庙,理阴阳,化万民。今陛下内无嫔妃,下无子嗣,臣窃以为,此非社稷之福。”
顿了顿,王正卿又从袖中掏出一张手绢大小的纸,展在笏板上念了起来:“《礼记·昏义》有云:‘天子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阴之与阳,相须而后成者也。’陛下如今日理万机,而后宫无人分忧,此其一。又,《会典》选秀之制,定于开国之初,历朝遵行,未尝废辍。陛下若不选秀,恐有违祖制,此其二。再者,各大世家皆有意与王室结亲,此乃上下相安之道。陛下若拒之,臣恐寒了世家之心,于朝局不利。”
老头子转着脑袋一通之乎者也,念完了又把纸折好塞回袖中,双手重又捧起笏板,目光殷切地看着郦昭。
郦昭靠在王座上,垂眼望着王正卿那把银白的胡子,指尖一下下搓磨着腰上挂着的玉佩,过了半晌,缓缓开口,“孤知道了。”
王正卿愣了一下,等了片刻,见郦昭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又开口了:“陛下,臣所言句句肺腑。”
“孤说了,孤知道了。”郦昭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王爱卿的意思,孤听明白了。选秀以延子嗣,以延祖制,以安世家,王爱卿着实想得周全。”
王正卿松了一口气,“陛下圣明。”
郦昭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王爱卿方才引了《周礼》,又引了《礼记》,拜赵相所授,孤都记得,也没有意见。可孤有一件难言之隐,一直没跟诸位爱卿说。”
郦昭顿了一下,唇边的笑意更浓了,“孤自束发以来,于女色一事,素无兴致。此天性使然,实乃避无可避。”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得仿佛凝固了一样,王正卿更是惊得嘴巴张得老大,合也合不上。
郦昭扫了一眼殿内目瞪口呆的百官,猛拍了下脑门,“哎呀呀,孤就知道这话不该说,可今日王爱卿如此忠心直谏,孤若不以实言相告,恐寒了你的心……”
王正卿一听这话,肠子都青了几截,他哪知道自己一番正常发言,竟能勾出郦昭这般大杀器,完了还补上这么一句,仿佛都是被他逼的似的,“臣,臣也是为了陛下……”
“是是是,孤知道,孤也认同。”郦昭实在是怕了这老头正义凛然的絮叨,急忙打断了他,“尤其是王爱卿方才说,各大世家皆有意与王室结亲,乃上下相安之道。孤以为,此话颇为有理。”
郦昭面色如常,语气诚恳,唯有最熟识他的人,才能看出那浅珀色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狡黠。
“不过,既然孤不好女色,与其让各家的姑娘入宫守活寡,不如……”
他的目光越过王正卿,扫向他身后乌泱泱一众官员,语气越发真挚。
“不如请诸位爱卿将府中秀外慧中的适龄公子送入宫中,孤定当一视同仁,择优而娶。如此一来,世家与王室的姻亲之谊,一样可以维系。”
郦昭端起几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咂了一口复又放下,抬起头望向堂下,眉眼间尽是温柔恳切。
“爱卿们觉得如何呢?”
王正卿手里的笏板一歪,差点儿掉在地上,还好老头手脚还算灵便,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陛,陛下,这,这不合礼法!”
“礼法?”郦昭歪着脑袋看着他。“《礼记》哪一条写了不许?”
王正卿张了张嘴,“《礼记》虽未明言,但自古……”
“自古?从何时算起,又到何时结束?当中的例外算不算?既然武周能出个女君主,咱们齐墒难不成就不能有个男王后?”
郦昭站起身,将王正卿呈上来的那份折子搁在李长福手里的托盘里,“王爱卿若是觉得不妥,回去翻翻《会典》,看看有没有哪一条写了‘秀女’必是女子。孤等着你。”
王正卿额头上终于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最后挤出几个字,“臣……臣遵旨。”
“好了,今日仪典诸位都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郦昭说罢便抬腿走了,李长福立即捏着嗓子喊了“退朝”。
紫宸殿外的甬道上,百官鱼贯而出,周文瀚快走了几步,追上赵慈圭,压低声音:“老师。”
赵慈圭脚步未停,只侧了侧头。
周文瀚跟在他身侧,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师果真明察秋毫,咱们这位陛下,确实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王御史也算是三朝元老了,下官观陛下在朝堂上应对他的那几番话,真是四两拨千斤,打得王御史都哑口无言,不像是……”
周文瀚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似乎斟酌着措辞。赵慈圭没有接话,步子依旧不急不慢的,夕阳落在他的官袍上,照得补子上的仙鹤熠熠生光。
周文瀚又跟了几步,终于还是忍不住,凑到赵慈圭耳边,“不像是传闻中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赵慈圭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周文瀚,目光不冷不热,像在看一个问错了问题的学生。
“都小心伺候着吧。”赵慈圭说,“日子还长。”
旨意传出去的那天,茶馆里比戏班子还热闹,国都里最大的茶楼醉仙楼里,几个世家子占了个靠窗的桌子,茶还没沏好,诨话已经飞了满屋。
穿青蓝袍子的年轻人把邸报往桌上一拍,啧了一声,“你们都看了没有?陛下这回选秀,不选女的,只选男的。”
旁边穿鹅黄长衫的正喝茶,一口喷了出来,“你说什么?只选男的?真的假的?”
“白纸黑字,你自己看。”青蓝袍子把邸报推过去,“秀外慧中,品貌端方,男子皆可应选。我爹下朝回家脸都绿了,说这叫什么规矩。”
鹅黄长衫接过邸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默默放下。“真是荒唐。”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赤金袍子抓了一把花生,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不过,我听说南城的李员外郎已经把他家小儿子收拾好了,新做的衣裳,新梳的头,还抹了桂花油。啧啧啧,也不知道图什么。”
“图什么?图攀上皇亲呗。”青蓝袍子冷笑了一声。“他倒是想得美,就他那儿子,小时候掉进过茅坑里,说是怎么都洗不干净,至今都有味儿。”
几个人哄笑了一阵,鹅黄长衫先沉下脸,眉间多了几分愁绪,“说真的,你们家里打算怎么办?”
青蓝袍子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我爹说了,先看看。别人家送,咱就送。别人家不送,咱也不出头。反正——轮不到我,我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呢。”
“得了吧,你大哥成亲了。你二哥脸上有个痦子,咱们这位陛下要的可是‘品貌端方’,就他那张脸,怕是过不了关吧!”
几个人又笑了,赤金袍子把花生壳吹掉,忽然压低声音,“你们说,万一真轮到咱们了,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青蓝袍子端起茶杯咂了一口,“反正我不去。”
“你说不去就不去?你爹能饶了你?”
“我爹……”青蓝袍子放下茶杯,想了想,“我爹要是真逼我,我就去参军!北境正在打仗,投军去总比进宫强。”
“去北境?你连马都不会骑。”
“不会骑可以学啊!反正我可走不了后门……”
几个人安静了一会儿,鹅黄长衫夹了一块姜鸭脯,嚼了两下,放下筷子,“我听说,安阳公府上已经在活动了,说是想把几个远房亲戚塞进去,安插自己的人。”
“那是他们的事,跟我们没关系。”青蓝袍子摆了摆手。
“怎么没关系?安阳公要是把人塞进去了,以后在陛下跟前说得上话。咱们家要是没人,那不是吃亏了?”
赤金袍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几个人又沉默了。窗外的街上,卖桂花糕的小贩推着车走过去,吆喝声从楼下飘上来,尾音拖得长长的。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青蓝袍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我可回去了,我娘还等着我回家吃饭。”
“回吧回吧。”
“你也早点回去,收拾收拾,万一真被选上了呢?”
“你才被选上!”
……
紫宸殿后面的暖阁里,郦昭靠在软榻上吃着新贡的葡萄,李长福站在一旁替他剥皮。
“外面怎么说?”郦昭问。
站在底下的王奇犹豫了片刻,抱着拳先行了礼,压着声音小心回复道:“回陛下,满城都在传您新下的那道旨意。有说荒唐的,有说好笑的,也有吓得闭门不出的。前几天,臣正好路过醉仙楼,听见几家世家的公子哥儿在议论,说为了不被选上要去参军。还有人说,要在脸上划一刀,破了相就不用去参选了。”
郦昭嚼着葡萄,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李长福又剥了一颗递过去,郦昭没接,自己从果盘里拿了一颗,捏在指尖转了一圈。
“安阳公那边呢?”
“安阳公府上闭门谢客,说是身体不适。不过……”王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府里的幕僚这几天进进出出的,比平时还勤。”
郦昭把葡萄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知道了。”
王奇退到一边,看着郦昭继续吃葡萄,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剩剥葡萄皮的声音。郦昭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窗外的蝉叫了半天,忽然就停了。
李长福剥完最后一颗葡萄,犹豫了好一阵,终于开了口,“陛下,奴才也有一件事禀报……”
“说。”
“宫门外来了个人。”
郦昭的眼睛没睁开。
“名叫姜祁。”李长福的声音越来越小,“当下就跪在宫门外,说要求见陛下。跪了快一个时辰了,侍卫赶都赶不走,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干跪着……”
“姜师兄来了!”
郦昭还没有反应,王奇蹭得跳了起来,“他一定是把身体养好了!之前他就让大白给我带信,说这一阵子都在恢复元气,势要把自己养好了再来跟师兄……陛下您赔罪!”
“那……奴才去让把这位姜仙家请进来?”
李长福刚一说完,王奇就迫不及待想跟着他一起去接姜祁,郦昭终于睁开眼,看向窗外。今日的天很蓝,没有云,日头明晃晃地晒着,把远处宫墙上的琉璃瓦都晒得刺眼。
“既然不肯走,就让他跪着。”郦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