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只想当昏君》山岚之

26、老师 为人君者，

　　郦昭回过头，赵慈圭已站在院门口，一身麻衣素服。他整了整衣冠，深深弯下腰，行了个周全的礼，“陛下。”

　　郦昭勾起笑，快步走过去，扶住赵慈圭，“老师如此，岂不是折煞学生？”

　　赵慈圭愣了一瞬，又揖了一礼，“陛下尊师重道，但君臣有别，尊卑有数，臣不敢僭越。”

　　郦昭唇边的笑意更浓，收了手，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看向一旁的槐树。

　　“这棵树孤小时候爬上去过，老师还记得吗？”

　　赵慈圭顺着郦昭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树，点点头，“陛下爬到树杈上下不来，臣搬了梯子上去接，树杈断了，臣抱着陛下一起摔了下来，臣的手腕折了，陛下却没事。”

　　郦昭哈哈大笑了几声，“没想到老师这么记仇。”

　　“臣不敢。”

　　看着赵慈圭一本正经的神情，郦昭笑着摇了摇头，“那时候，老师是不是没想到会是孤坐到这个位置上？”

　　赵慈圭沉默了片刻，“臣不敢妄议。”

　　郦昭摆摆手，笑容里多了一丝无奈，“别说是您，连孤自己都没想到。”

　　赵慈圭看着郦昭，过了一会，缓缓开口，“陛下天资聪颖，注定龙飞御极……”

　　“哦，是么？”郦昭打断了他，眉眼含笑，语气不急不慢，“孤怎么记得，老师当年说过，‘为人君者，万般聪颖，不敌仁心一分’？”

　　赵慈圭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弯下腰，膝盖便要往下屈，郦昭伸手拦住了他。

　　“好了好了，孤只是忆忆旧，老师不必紧张。”郦昭收回手，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又冲着赵慈圭指了指身侧的石凳，“坐吧，站着说话累。”

　　赵慈圭直起身，看了郦昭一眼，踟蹰了片刻，终于还是走了过去，坐下前又给郦昭行了一礼。

　　郦昭摆摆手，让赵慈圭安心坐下，又命宫人送来一壶热茶，亲自沏了递给赵慈圭。

　　“方才虽是说笑，倒也有几分真心，世事无常，诸多变迁皆在意料之外。其实，当年学生也没想到，老师如今能坐到这个位置。以您的性情，这些年怕是不容易吧？”

　　郦昭的口气自然又轻松，带着几分关切、几分好奇，真似一个学生在关心旧师这些年的经历。

　　赵慈圭沉默了几息，手指蜷了蜷又松开，“朝中情势复杂，贵人们各有打算，臣耿直木讷，倒让人放心。”

　　郦昭吹了吹手里的茶盏，白色的雾气浮上来，遮住了他的眉眼，“有意思。”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郦昭喝了一口茶，“老师也知道，学生从小不学无术，正经学问从没下过功夫，如今侥幸得了这个位子，心里慌得很，朝里那些人和事，都摸不着头脑。还请老师跟学生说说，如今这局面，该从哪儿下手？”

　　赵慈圭沉吟片刻。“安抚宗室。安阳公在军中经营多年，宗室中又多有附庸，陛下初登大宝，当以怀柔为上，封赏安抚，不使其生变。”

　　“嗯。然后呢？”

　　“整饬吏治。除了兵部，其余五部之中，安阳公也安插了不少人，虽不可贸然撤换，但需逐步渗透，培植陛下自己的人手。”

　　郦昭微微皱眉，“渗透？怎么渗透？学生连六部尚书的脸都还没认全呢。”

　　赵慈圭看了他一眼，郦昭的目光很坦然，没有丝毫闪躲，纯纯一张“无知且无畏”的脸。

　　“以考绩为名，将能干的人派到关键位置上。只是不能急，需慢慢来。”

　　“哦。”郦昭仿佛恍然大悟，点了点头。“那再然后呢？”

　　“清丈田亩，按亩征税。近些年灾荒不绝，田地兼并严重，百姓失业，豪门大户占据田地却多有避税之法，以至国库空虚，如今北羌又常肆扰边境，若任由豪绅世家发展下去，恐怕会危及国本。”

　　“所以老师的意思是让豪绅世家出点血？那该从谁下手呢？”

　　赵慈圭顿了片刻，“宗亲。”

　　“宗亲？老师说的是孤那些叔伯兄弟们？”郦昭扑哧笑了，“他们若是肯交粮，孤又何须请老师帮孤出主意？”

　　“陛下是宗亲之首。陛下带头，其他人——”

　　“孤带头交粮？”郦昭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孤哪来的田？”

　　赵慈圭张了张嘴，欲言却又止住了。郦昭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郦昭笑着摆摆手，“算了，学生不懂的事太多，一时半会儿也问不完，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郦昭站起身，赵慈圭也即刻起身，郦昭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以后，就要多仰仗老师了。”

　　赵慈圭欠了欠身，“臣定不负陛下。”

　　二人刚一出院门，就看见李长福带着位着鹤补红袍的官员站在外面，一见郦昭，立即行礼，“臣方济参加陛下。”

　　郦昭看着眼前人，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赵慈圭靠近了些，低声提醒：“方大人是去年新进的吏部尚书。”

　　“原来是方大人！”

　　郦昭恍然大悟似的，连忙上前扶起方济，“大人今日来是有何事？”

　　方济看了赵慈圭一眼，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给郦昭，“这是臣与内阁诸位大臣草拟的封赏名录，请陛下过目。”

　　郦昭接过折子，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几百号官员的名字和官职，转头看向赵慈圭，一脸困惑。

　　赵慈圭轻咳了一身，垂手道：“新君即位，按祖制应在登极大典上对有功之臣进行封赏，以示君恩。”

　　“哦……原来如此。”郦昭笑着扶起赵慈圭，“孤就说以后全靠老师提点了。”

　　“不敢，臣不过以老朽残躯，报效陛下恩德。”

　　郦昭笑了笑，把那封赏的折子递还给方济，“既然内阁把过关的，那便如此吧，孤信得过老师。”

　　郦昭说罢便带着李长福扬长而去，赵慈圭二人一直弯着腰，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远处才缓缓直起身。

　　“恭喜老师！”方济眉开眼笑，朝赵慈圭抱了抱拳，“咱们这位新君果如传言，看来以后这朝堂上更是要靠老师掌舵了。”

　　赵慈圭脸上却没什么喜色，摆了摆手，示意方济莫再多言。

　　“传言终究是传言，新君究竟如何，还要再看一看。”

　　郦昭回到寝殿时，夕阳已经落下宫墙，在沿兽上镶了一道金辉。

　　守门的太监见他回来，立即迎上前，“陛下，长乐侯来给您请安，在偏殿候了半个多时辰了。”

　　郦昭朝偏殿看了一眼，带着李长福回主殿换了衣裳，才令人传郦旭。

　　“堂兄真是日理万机，害弟弟我好……等……”

　　郦旭原本风风火火地进来，对上郦昭的眼神，嚣张的气焰立即下去一多半，站在离郦昭丈余远的地方停下。

　　郦昭歪在榻上，一边吃着葡萄，一边打量着地上站着的郦旭。

　　这人的孝服已经换掉了，穿了件宝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羊脂白的玉带，头发用金冠束着，收拾一番比在葬礼上利落了许多。

　　“你今儿来有什么事？”

　　“呃……没什么事，就是想来给堂兄请个安。”郦旭搓了搓手，笑容不减，转身走到厅角，那里堆着七八只箱子，大大小小的，摞了半人高。

　　郦旭拍了拍最上面那只箱子，“这些是给堂兄带的一点薄礼，都是臣弟封地的特产，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堂兄别嫌弃。”

　　郦昭看了一眼，使了个眼色，几个小太监立即把箱子搬到跟前依次打开。

　　郦旭走到最大的箱子前，从里面捞出一匹绸缎，竹叶青色的，上面织着金银两色的暗纹，在烛火下闪闪烁烁，“这批青纱缎，面料紧实又轻薄，夏天穿凉快。”

　　郦旭说着，又指了指第二只箱子，里面是一个个油纸包，码得整整齐齐，“这是今年新采的明前龙井，臣弟亲自盯着人炒的，带来给堂兄尝尝。”

　　走到第三个箱子前，郦旭脸上越发有些得意，将比胳膊还粗的人参、鹿茸、灵芝挨个拿出来，“这些都是上等的补品，臣弟特意让人从各处收来的。堂兄这些年缠绵病榻，可得好好补补。”

　　郦旭一边说，一边留心着郦昭的表情，见他始终意兴阑珊，顿了顿，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木盒，双手捧到郦昭面前，满脸堆笑，“臣弟记得堂兄最喜绿色，那日在个古玩铺子转悠，一眼就瞧中了这对翡翠扳指，那老板原本还不想卖，臣弟花了双倍价钱才要了来，送给堂兄赏玩。”

　　郦昭低头看着那对玉扳指，一直没有接，郦旭举了一会儿，手臂开始发酸，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有些僵了。

　　“堂兄？”

　　郦昭抬起眼，看着郦旭，“你想要什么？”

　　郦旭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鲜活起来，“难怪道人人都说堂兄骨骼轻奇，不像一般的君主……呃，臣弟的意思是，堂兄是个爽利人！”

　　郦旭将扳指盒放在郦昭的榻上，侧着身歪坐在榻边的脚垫上，眼巴巴地仰头望着郦昭，“堂兄也知道，臣弟儿时就随父亲南迁，离都城这么些年，鲜少能回来看看。这次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啊，那个，我……臣弟是说，这次为了赶回来给大伯奔丧，臣弟路上很是折腾了一番，再加上伤心过度，平日里的隐疾又重了几分，实在需要好生休养休养……”

　　郦昭打开那木盒，拿起一个扳指戴在手上，“说人话，到底想干什么？”

　　“我，臣弟，臣弟想多在国都里呆一阵子，领略领略咱们齐墒国都的风采，还能多陪陪堂兄。您大病初愈，难道不想出去逛逛？有臣弟陪着您一道，岂不是更有趣？”

　　郦昭看着郦旭那舔狗的模样，默了几息，“孤当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个，好说，随便住随便逛，顺便走走亲戚，联络联络感情。”

　　“真的？”

　　郦旭的眼睛亮得快要喷出火，郦昭离远了些，“君无戏言”

　　“多谢堂兄！多谢堂兄！”郦旭蹭地站起来，冲着郦昭一通鞠躬行礼，“那臣弟就先回去了，堂兄早点歇着，别太累了。”

　　郦旭前脚刚走，王奇便拐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郦昭一眼就看出是他落在苍青山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