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风景于崇阿》楼李rowly

2、断路登山 劳效章

　　劳效章把行李一一摆放好在门口。除了杂志社的资料，就是两人的衣服和财物，东西不算多。

　　崔天莺拿上行李，有些茫然：“姐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呢？”

　　走去哪呢？劳效章也有些无措，她恍惚着想起和丈夫从平京逃出来的那段岁月。日军从南边包来，29军抗敌气焰高涨，政府也发出了严正声明，结果呢？防空火力太弱，空袭炸开了口子。上边就放弃了，军队不声不响就走了，留下一城百姓。“应战不求战”，呵，绥靖策略是没有前途的，竟还是未曾看清吗?她满心愤慨，对以往政府军行径的失望与此刻被抛下的无力交织。她真想投笔从戎，去那战场上杀几个敌人，来宣泄心中的不满。

　　“走，我们走。”劳效章看了看写下地点的纸，“既然政府军不收我们，我们自己闯一条路。”她们走得很慢，不时就要停下来歇息。好在阳光渐渐热烈，早春的寒气褪去。

　　几百里外的井安市阴雨绵绵，石板路上积起一个个小水洼。一大一小两双布鞋快步跑过，小孩披着一件外套，几乎可以把她膝盖弯都罩住。

　　他们跑进一个低矮小屋，齐齐喘了口气。男子把外套挂在一旁的竹椅子上，从箱子里取了一套衣服，示意小女孩进到里间去换。

　　小女孩抱着衣服，看向她父亲：“爹，快去烧水！我没淋到雨的，但你脸上好多水珠，不能感冒啦。娘不在你要照顾好自己。”她说完就跑进屋子里。

　　男子应了声好，笑着看她跑进去。他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包住头，到柴房提起一捆柴火去灶边。他弯下身子将木柴一根根塞进洞内，一只手摸上灶台抓住上边的火柴盒子。

　　他取出一根火柴划着点燃放到灶洞内，就着昨日剩下的稻草慢慢烧起来。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他就着光细细打量这个火柴盒：最下方写着“大中华火柴公司”，右上写着“童马”红色的底上印着黑白的画。这是浔城的厂子产的，价格不贵，大约1法币能买两盒。

　　“爹，水还没烧呢？我去舀水。”小女孩探头看了一眼灶上，走到缸边打水。

　　男子回过神来，放下火柴盒，接过水勺：“安安，帮爹拿些小青菜和粉来。晚上咱们吃煮粉。 ”

　　吃过饭，安安趴在灶台上，看她爹刷锅刷碗。她拿起灶上的火柴盒，不认得几个字，只是看图。图上是一个少年和一匹马，少年头发短短。

　　安安打量着这副画，突然发声：“爹，付二哥他们什么时候来井安？好久没看到啦。”

　　男子把碗叠好，盖上木制锅盖，看向自己的女儿：“怎么想起问付二哥一家呢？”

　　“刚刚舀水时就想问，这水勺还是付二哥家买的。而且因为‘新新运动’ ，他的头发也是短短的。”安安指着火柴盒上的短发少年向男子展示。

　　付家从红城离开时拖家带口，声势浩大。他们和妇声社众人结伴，因付夫人足月发动，行至丰樟就停下没走了。妇声社却是必须要去井安，红城的编辑处搬离时销毁了部分资料，当时公章也不注意被焚毁，要能正式发行杂志就只剩井安有了。

　　安安和付家两个小孩玩的都好，行二的男孩和安安年纪相仿，更能耍到一处。他俩临分离时依依不舍，为了赶路，男子当时连着付家人一起哄两小孩，说过一段时间就能井安见。然而付家在丰樟有亲属，大概率就在那居住。男子那时还惦念着仍在红城的妻子，按照计划，是要经过丰樟来井安的。他托付家若能碰上妻子，还望能照料一二。

　　安安这一问把他从这几日繁杂的事务中拉出来。忆起尚未与他们团聚的妻子，男子有些担忧。他耐下性子，蹲下来和女儿说：“爹也想知道呢，咱们去问问组织上的叔叔好不好？叔叔哪里有好多信，咱们去找找有没有付二哥的好吗？”

　　“组织上有没有收到劳效章的信件？她和崔同志是最后一批撤离红城的，昨天已经收到消息说日军已经攻入城内了。她们若按计划撤离，今天应当有信件告知组织自身境况。”男子询问值班室的青年人，他站在椅子边看着翻动的登记册。

　　青年人反复翻动手上薄薄的册子，面露难色：“今天收到的信件没有红城或者旁边城市发来的，从前天开始就没有那边的任何信件了。严哥，组织上也很担心劳姐的情况。最近的丰樟组织部已经在着手联系了，如果联系上，大约两日能把信件送过来。”

　　男子道过谢，和小女孩一起返回家中。

　　暮色茫茫，万物收声。第一集团军驻军营地气氛紧张异常。

　　“王八羔子！简直就是一群王八羔子！”这里的最高长官怒声开骂，“一群白眼狼！不记得收人多少恩惠，身上的棉衣人给组织缝的，鞋底人给组织纳的。穿着人的东西，转头就把人扔在路上。”他一腔怒火正盛，抓起17旅报告的小兵，将人拎起又放下。

　　深呼吸后，他指着小兵：“告诉那个混账李靖宇，他要是记打不记吃，老子满足他！如果记吃不记打，就赶紧把人好生送到潭岗去！”

　　他又喃喃自语：“党争带到抗日上来，脑子和糨糊有啥两样？统一战线就是给这种王八羔子搞臭的。半数兵力弃城还不够那些笔杆子叨？还敢得罪笔杆子的头头！”

　　蜡烛灯光晃晃的，照在红糖水上。蓝边瓷碗里打了一个蛋，就着红糖水，劳效章慢慢将它吃下去。一旁的老阿婆笑着：“细伢子，怀着孕就要好生补，走那么多路了得啊？婆婆和你说，要记住：明天起来再喝一碗红糖鸡蛋，我老人家不需要这个，你不能够少；还有走老远的路，要拿根绳子绑住腿肚子，不然就会同你今天样酸酸胀胀。记住喽。”

　　“晓得晓得，婆婆的话是要记到心里去的。明天还要麻烦婆婆。”劳效章放下勺子，侧身握住老阿婆的双手，“婆婆今年几多岁？家里人怎么不看到在身边？”

　　老阿婆笑意更浓：“这样就是对的嘛，谈不上麻烦。老婆子今年63，原本有两个儿子的。十来年前跟着朱老总走了一个，到现在也不回来看看；还有一个在红城做工，送他去钱庄学打算盘，几个月前过年回来了下，然后又跑回他那钱庄去啦。”

　　“我们就是从红城过来的，婆婆，不瞒你说。”劳效章把手放在膝盖上，“日本人打进城了，早几个礼拜就有城里的逃命全家跑出去。我和我妹妹是有事要拖到那几天做掉，昨天才跑出来。政府军把守城里的人撤走一大半，银行厂子都卷铺盖关门，职工也跟着走。”

　　老阿婆听了，从桌子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封信。她给劳效章看信封上的地址，上面写着：榕格钱庄办事处寄 钱历寄。信封的纸质不错，是该钱庄内部配置的。她又打开信封，一边递给劳效章看，一边讲：“我不认识字的，之前找过村里读过书的细伢子帮忙看。他说我家小崽要去山城，是个好地方，能干大事。我问他怎么不能在红城干下去？有罗汉①找他麻烦吗？他说不是，是钱庄决定的，整个都要搬走。”她摩挲着信封，没有再说下去。

　　劳效章很快地看了一遍整封信，信中除了老阿婆说的内容外，还有讲写信的人为什么只能一个人走，并托读信的人劝他娘去丰樟投奔亲戚，说明了随信寄了多少路费。她拉着老阿婆坐下，轻声细语地问：“婆婆，信里你儿子说要你去丰樟哩，怎么没去呢。”

　　老阿婆脸上皱纹很多，目光却很清透。“丰樟啊，好地方。药多，不怕病。但是婆婆活了几十年，什么病什么乱都见了。”

　　①罗汉，当地方言指流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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