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风景于崇阿》楼李rowly

1、水波激震

　　湖面被柳堤分割成三块，九曲桥将柳堤与陆地相连。

　　日军的飞机掠过上空，投下炸弹。

　　“快走！红城已经失守了！再不走就死在这吧！”

　　“走去哪？还要再撤？这样下去，哪天山城也没了......”

　　“走哪去......无论走哪去，妇声杂志社也不能折在我俩手上。你且抱好那些资料，我们可以向西走，西边山多，能藏身。”布衣女子脸上架着眼镜，“边走边找，万一有咱们的同志呢。组织不会就这样抛下我们，下期杂志还要出呢。”

　　城内西北角正在巷战，城外日军已形成包围圈将守军围困。

　　她俩收拾好东西，准备按计划向西走。有人认出了她们：“劳女士，崔小姐，这撑不住几日的。你们打算怎么走？”

　　布衣女子向他略一点头，询问：“熊先生，我们想往西去。不知道怎么走能先出城？”

　　战机轰鸣声传来，三人均蹲着跑向最近的防空处。

　　“西去不行，日军正是从西边甘江打过来的。沿着府河走吧，听闻政府军打算从东边撤出了。第一集团军也快从南边赶来了。”姓熊的官员给她们指了一条路后，便要匆匆离开此处，他灰扑扑着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还有文件没销毁，先走一步。多保重。”

　　甘江的桥只剩下残骸，半截浸在水中。江边江上，浮尸甚众。城门大开，血腥气熏得人欲作呕。政要们早早听闻风声，几周前就悄然远去。有那亲戚从下边县城中屠戮里逃出一条命来投奔的，也收拾好行囊出了城。什么家产祖业通通都不要，乱世里，保住人才是本事。

　　劳陈二人顺着指示找到负责撤退的军官，表明了身份和意图，今日内就将同政府军一同出城。

　　“效章姐，咱们的资料好像没带全。”年轻的小姑娘脸上露出惴惴不安的表情，“现在还能回去拿吗？”

　　劳效章默然，她打开包好的资料，一一查验。

　　读者来信少了许多。

　　她叹了口气，拍拍小姑娘的肩膀：“少捡了信，下次出刊时给读者们致个歉，回去拿就不必了。这战局形势变幻莫测，资料能保全就保全。但你要记住，资料再怎么样也是死的，人是活的。”

　　小姑娘仍是一脸愧疚，点点头。

　　“劳女士，我们准备出发。”一个兵朝他们走来，保持一定距离，敬了个礼，“请收拾好东西，接下来将向莲梅方向行进，二位稍后可以在蓝家村联系第一集团军驻军。之后二位将在他们的护送下前往潭岗，到达潭岗站后可乘坐铁路前往井安，团长说妇声社大部队也正向井安转移。”

　　劳效章朝他微微一笑：“多谢你，小同志。”

　　小兵又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崔天莺将资料又打包好，留下一份最新的刊物。她将纸折了几折，靠近劳效章，指着最后的“编辑兼发行处”，兴奋又紧张：“姐！井安！咱们第一个根据地就是在那！肯定有不少志同道合的人在那吧，这几个月上面的那些纲领提倡的一个主义可以和大家好好讲讲了。”姑娘脸上露出近乎天真的神色，口中囔囔着什么“打倒日本”、“民族解放”、“统一战线”。

　　劳效章挽住她的手，不予置评，只是带着她和部队汇合，准备上路。

　　红城这个天还冷着，柳树将将发出新芽。去年这个时候天气很坏，有风有雨还有冰雹，劳效章回忆着。但是天气坏并没有打消妇女们高涨的热情，七八百个姐妹聚在一起纪念“三八”妇女节，之后还一道冒着雨游行。现在距今年的妇女节也不过一个多礼拜，游行的街，却很有可能已被炸毁。疮痍满目，日寇罪行，罄竹难书。

　　“姐姐，这一路上咱们布还有的吧，今天到落脚处，我可以着手缝几个月事布呢，算算日子也快来了。”崔天莺开始列计划要做的事项。她十八九岁的年纪，因着营养不良，才来月事。劳效章今年二十八，长了崔天莺十岁，平日里把她当做半个女儿看。她在平京时就有一个孩子，去年回红城，又怀上了一个，现在已经显怀了。

　　“给你准备了细棉布，箱子里用油纸包好的。到了你去要根针，再取卷线，就能缝了。”劳效章指着崔天莺提着的箱子，“书收好，天阴着呢，指不定什么时候雨就落下来。”

　　“欸好。”小姑娘将折好的印着铅字的纸塞到荷包里。

　　二人随着部队出了城。时不时有敌机盘旋在上空，大家都一言不发默默走着。劳效章走不快，崔天莺陪着她坠在部队的中后位置。三月份，迎春花开着，秧苗也差不多要准备播种了。部队走过一个村庄，水田里倒映着天色，没人抛秧。老黄牛还悠悠地甩着尾，战机轰鸣声也只能引得它抖一抖耳朵，浑然不觉主人一家已经空了。

　　团长过来，带着两个小兵，敬礼：“劳女士，下官李靖宇。我们大概还需要行进60公里，考虑到您的身体状况，我们将安排您和第17旅一同前往，两天内可以到达。”

　　劳效章表达了谢意，询问到17旅所在位置后，拎上行李和崔天莺一同过去。

　　第二日天光乍现，劳效章从借住的老百姓家里起身。她环顾这间屋子，屋主人和他的邻居都早已逃走，灶上除了锅旁边都落着灰，里边的火倒是还烧着。她和崔天莺刚刚煮了锅稀粥，囫囵下肚 。这个孩子不算闹腾，没有什么让她特别难受的反应，当然偶尔的孕吐是必然存在的。

　　“姐，我借到针和线了。幸好月事还没来，我赶紧缝几个备着。今天阳光不错，给我针线的兵说，前方拖住了，援军也马上来了，可以歇上半天再走。晒晒太阳歇歇脚么姐，外边有把竹椅子。”崔天莺一手拿着针线包，一手拎箱子。

　　劳效章坐了过去，她戴上眼镜，从行李中拿出纸笔：“拖住了?那么多战机过去，城内守军又不多，我不大信。”她先是在纸上圈出一个椭圆，写上“红城”在从右向左画了一条线，依次标上“莲梅”、“丰樟”、“峡溪”、“井安”，又从“莲梅”处牵了一条线，写上“蓝家村”、“潭岗”。

　　“天莺，你先别急着缝制，过来看看。”劳效章招呼崔天莺过来，她起身转了个方向，近视眼多有些畏光，转向后纸就在阴影下了。

　　崔天莺放下针线包和行李箱，靠过去。

　　劳效章笔尖指着“红城”，下笔，连着“蓝家村”，标注数字“30”：“咱们昨天走了一半的路，今天还要继续走10公里才能到蓝家村，之后我们再同第一集团驻军一起前往潭岗，这段路程是20公里。按照李团长的安排，应该要到明日黄昏才能上车。因我的原因才在此处停了一晚。”

　　她抿了下唇，继续分析：“团里消息传的比旅里快，咱们获得的消息是落后一步的。昨晚很安静，没有战机飞过了。这样大致有两种情况：一是日军被击溃了，二是守军被击溃了。日方团一级所配炮远超守军同级数量，几乎是双倍，南面援军也迟迟未到，赢面很小。守军留在红城，或许能为老百姓们拖延些许逃命的时间，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她皱着眉，神情十分紧张：“所以，守军必败，时间早晚问题。李团长不是看不出来这一点的人，但他却告诉第17旅的兵‘拖住了，援军马上来了’。天莺，我们可能危险了，你去看看借你针线的人还在吗？”

　　崔天莺也意识到他们很有可能被当作包袱丢下了，匆匆忙忙跑出去找人。

　　没几分钟，她垂头丧气着回来。

　　“收拾下吧姐，咱们准备走。”

　　崔天莺深吸一口气，把针线包放进行李箱，跑到后院井口打了一桶水，把灶内的火浇灭。她放下桶子，找了些杂草，盖在上面，用火钳搅了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