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此别过》风不识路

107、章一百零七 再回首已忘

　　就此别过'章一百零七

　　一连好几天，琼兰听都有意无意地避着思季，思季知道小孩子脸皮薄，也不主动找琼兰听，那件事就像是没发生一般，被两人不约而合地抹去。

　　天由和禄雾签下投降书，按理来说燕奚倚本该即刻来榄商与他们汇合，但他一纸书信，把日子一拖再拖，思季知道是燕纥找上门了，两兄弟之间那么多年的爱恨情仇该有个了断了。

　　而他呢，自然也没忘记对扶衍的承诺，一边在战场后方做战略分析尽量让榄商和南启相持而不被动，一边也在为扶衍想解除蛊虫的方式。

　　条件有限，他只能配出暂时压制那蛊虫的方子，但效果至少会比“燕纥”——那先生每月给扶衍的药好一点。

　　虽然他多年不行医了，但赤乌和韩夫人都是医师，他好歹也是学医长大的，虽说蛊虫是特殊些，但他对自己还是有自信的。

　　写完方子，他搁下笔，站起身掀开帐帘，将信封交给门外候着的信使，“麻烦了。”思季道了句谢。

　　信使朝思季点点头，待其余士兵纷纷将信件塞到他身下马腹边挂着的信袋后，马鞭一挥，马蹄卷起尘土扬长而去。

　　思季捂着口鼻缓缓走回帐内，换了支香插进香炉中，一边百无聊赖地用签子戳刮香灰。

　　帐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却在帐帘前戛然而止。思季手中动作不停，耳朵却竖了起来。那脚步声轻盈如猫，是琼兰听无疑。这几日他总是这样，来了又走，徘徊不定。

　　放下竹签，思季故意发出动静——走向帐帘，他听到外面有些慌乱离开的脚步声，加快步伐，在琼兰听离开的前一刻掀开了帘子。

　　“琼兰听？”思季故作惊讶：“你在这里做什么？军中事宜可都安排妥当？”

　　琼兰听脚步顿住，转过身看向思季，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他答道：“都好着呢，你身体不好别瞎操那个心。”

　　思季愣了半晌，眼神里有些无奈，“进来吧。”

　　琼兰听跟在思季身后进了营帐，草药的苦香味瞬间将他裹挟，心似乎也静了些。

　　“虽说我们和南启漠蜀打仗胜算小的可怜，但也不能由着人家当砧板你我为鱼肉，若是差距实在太大了，最后签和解书时条件也是任人家提。”说着，思季在堆满各式各样工具的木桌上翻找出压在最底下的一枚银戒，郑重地放下琼兰听手心。

　　“这是什么？”琼兰听用拇指和食指夹住那枚戒指，有些好奇地将其举起对着光看。

　　“你把它给千疆，他知道怎么用。”思季接着道：“这是用来传召我的护法的，鬼谷出事后我便没再用过，只不过如今榄商军里成熟的将领不多，也只好再麻烦她们了。”

　　琼兰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南启如今按兵不动，是在等漠蜀军队汇合……估计也快了，那我们还打吗？”

　　思季摇摇头，回答道：“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但我们没必要和他们硬刚，现在要做的就是守好榄商边境的几座城池别让他们攻破，只守不攻，我量他们也耗不起。”

　　“这样一来，到时候怎么说也是双方和解，不算咱们投降。”

　　说完，思季偏头看向琼兰听，只见这孩子正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亮亮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花痴。

　　“你好厉害啊思季。”琼兰听发自肺腑地赞美着眼前那个在他心中近乎完满的男子，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总是会跟随着思季——一个聪明、漂亮、细心……的人。

　　为什么世间会有思季这样让人找不到缺点的人呢？琼兰听总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为什么这样一个找不到缺点的人会喜欢扶祁呢？相比之下，琼兰听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好了。”思季无奈地叹了口气，食指轻轻推了推琼兰听的脑袋，脸上化开纵容的笑。

　　他觉得琼兰听和竹叙实在太像，都是被宠惯了的孩子，做什么都直来直去，让人招架不住。

　　琼兰听总这么直白地夸他，还真哄得他心花怒放。

　　……

　　南启宫，九王爷府。

　　这几日扶衍忙得不可开交，一面主持者南启的各项事宜，一面忧心着思季的安危——在思季完全解除他体内蛊虫之前，绝对不能出任何意外 。

　　好在思季算是有良心也守承诺清醒后便向扶衍寄了封书信报平安，也给他写了副暂时压制体内蛊虫的方子。

　　提心吊胆累的脚不沾地十几天，扶衍终于得了空，回了一趟九王爷府。这么多天他就没离开过翟和侧殿，身上一股纸墨的腐朽味和各大臣献上的不同香囊的各类五花八门的香，这个安神那个静心什么乱七八糟的，扶衍现在自己都嫌弃自己。

　　轿子在九王爷府门口停下，扶衍被人扶着站起身，有些疲惫地吩咐道：“叫人准备热水。”他现在只想把身上那些令人不适的味道全部洗掉。

　　“是。”身边的人应下。

　　扶衍点点头，径自向他的寝宫走去，推开门的手突然僵在半空，他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

　　寝殿内烛火通明，本该空无一人的床榻上此刻却斜倚着一个人影。那人微阖着眼，听到开门声眉头微微一皱，将脸埋进被褥里。

　　睡也不知道好好睡。

　　扶衍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上前将柳影放平，又替他掖了掖被子，手不受控制地向上摸了摸柳影的脸颊。

　　明明回来的路上还在想着怎么和柳影这个小混蛋算之前的账，可看到他这副可怜模样，心肝都颤，哪里还舍得责怪一二。

　　他这几日其实不全是为了处理政务，也有些避着柳影的意味在，那件事的确是柳影的错，但他不想对柳影发火。

　　所以他冷静了好一段时日，这几日他天天在想，柳影一个人在九王府会不会日日盼着他回去，会不会一直等到失望然后接着等……

　　扶衍不受控制地想起柳影十一二岁的时候，那时柳影把温永当成老大哥，温永做什么都要跟着，无论是什么调皮捣蛋的事照做不误，而扶衍那时候忙着照顾扶祁，也懒得和两个小鬼头算账，便上下打点着，让宫里的人都照顾些。

　　毕竟是自己带回宫里的，怎么也不会只把人家当做下人。不管是柳影、凌岁，还是那个后来越长越歪的温永，他都有用心在养。

　　除了扶祁，其中他最疼的就是柳影，那孩子听话，乖到不行，却是个一根筋的，温永让他做什么便做什么。

　　有一次温永怂恿柳影去御花园摘些鲜花送给进宫赴宴的一位小郡主，明知道人家花粉过敏，但温永就是想看看人过敏会是什么样子，还威胁柳影不准说出去不然以后不带他玩。

　　那个年纪的小孩都爱拉帮结派，柳影实在怵温永，便小心翼翼地摘些焉了吧唧的花儿靠近那位小郡主，只是柳影运气实在不好，还没得手便被人发下，抽了几鞭子又扔进荷花池，就在池子里一边泡着接受那些贵族的辱骂，一边等扶衍处理完手上的事着急忙慌地赶来替他赔罪。

　　扶衍记得那日他赶过去的时候，柳影整张小脸毫无血色，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跳进了池子里，把柳影搂在怀里捞了出来，身上的鞭伤本就不是一个孩子可以承受住的，又在冰冷刺骨的池水里泡了那么久，整个人都躲在他怀里发抖。

　　可确实事柳影有错在先，扶衍没理由责怪旁人，只得黑着一张脸向那位小郡主和她家里人道歉，才把柳影抱回九王爷府。

　　那次扶衍少见地发了很大的火，等柳影身体养回来一些后便将他和温永关了禁闭，手板打得二人好几天握不住东西。

　　可罚完扶衍又后悔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在他心口蔓延，但又怕二人不长记性下次闹出更大的乱子，便狠着心没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依稀记得将二人放出来那天，两个人整整齐齐跪在他身前，温永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甚至得意的模样，反观柳影将头埋的很深，眼泪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

　　有时候扶衍真的觉得柳影是个很好拿捏的人，但他时不时做出的那些阳奉阴违的事又让人气的一口气喘不上来，事后他又总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悔过模样，让人不忍心再做惩戒。

　　就比如现在，看着柳影缩在被子里，只露出漂亮的眉眼，扶衍承认，他又心软了。

　　“唉。”扶衍叹了口气，转身要走，衣角却被拉住。

　　“王爷……你回来了。”柳影揉着眼睛坐起身，眼神里有些刚睡醒的迷茫。

　　“嗯，你累了就休息，不必理会我。”扶衍揉了揉他的头，将他的手轻轻拍开。

　　再一看，眼前人的眼眶已经红了。

　　“你……”又怎么了？扶衍心头一软，不知道接下来是该走还是不该走。

　　“王爷。”柳影声音有些发抖，唇瓣互相碰撞着，好一会却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扶衍无奈坐在柳影身旁，将他的头按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一片湿润，也感觉到怀中的柳影正颤抖着，但他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

　　自责，自责是一个人最无法承受的情绪，扶衍知道柳影在自责，因为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扶衍，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所以才会显得这样无助。

　　“好了，阿影，没事了。”扶衍声音又细又柔，好像生怕会“惊动”怀里的人一般。

　　哭了好一会，柳影闷闷的声音才传进扶衍的耳朵里：“王爷，我不知道你和思季的计划，我只是……只是不想看见你被人牵着鼻子一步步错下去，但是我好像做错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王爷……”

　　“行了，都过去了啊。”

　　“不行……”柳影有些固执地抬起头看向扶衍，似乎不希望扶衍总是因为他一次次降低自己的底线，也不希望扶衍对他总是那么特殊，这是不公平的。

　　看出了柳影的心思，扶衍又好气又好笑，气是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柳影总是把自己和寻常下人混为一谈，就好像不肯直视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样；好笑是因为扶衍觉得这样的柳影太单纯了，感觉逗弄起来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阿影，你不用这样。”扶衍认真地看着柳影，句句肺腑：“我不希望我们之间的交谈总是掺和着主仆之间的尊卑，我希望你能直视我，把我当做一个你可以随时依靠着的人，而不是南启的九王爷。”

　　柳影愣愣地看着扶衍，没有说话。

　　“就说这次，”扶衍接着道：“我希望我们是坐在同样的位置心平气和地讨论、解决它，而不是每次你都小心翼翼地等着我对你的发落，你我之间不必这样的……听懂了吗。”

　　柳影乖巧点点头，看上去还是没有睡醒的模样。

　　罢了，日子还长，以后再和他慢慢谈吧，扶衍心里想着，又将柳影抱紧在怀里，低头轻轻在他头顶落下一吻。

　　好梦，小柳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