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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唐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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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阳从餐厅走出来的时候,半长的头发齐刷刷冲上,盘踞在头顶,团成鸡窝。
短短一个早晨,他遭受了太多。
精神再不复早晨的昂扬,像一个在敌军大营里周旋了二百个敌对分子的特务,心理的冲击和理想的凋落,难以言说。
现实和计划总是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路要走,就像许阳和队友总是隔着数不尽的神经病。
还是先熟悉熟悉环境吧,这个待办比较容易完成。
有时候,人选一条容易的路走,不是因为轻言放弃,只是因为需要给那条难的道路攒点精力和勇气,同时确保自己还能做为一个正常人走下去。
许阳真的很担心自己在“找队友”这条道儿上走得太远了。
再被一路上的妖魔鬼怪给同化。
出三号楼,意外的容易。
不需要预约,不需要申请,从门里走出来就行了,轻症区的精神病显然享有很高的放风自由。
站在门外回身去看,三号楼的楼墙被一块块天然石材铺满,□□的颜色,像是疯狂中仅剩的浪漫,颜色对比之下,凸显得炭灰色金属愈发显眼——二楼到五楼,每一个阳台上都罩着一块防护网,网眼小到连伸手都费劲,密密麻麻,一块紧挨另一块不留缝隙,像是一道凌驾于精神和思想之上,永远无法逾越的铜钱铁壁。
透不过气的束缚与放风的“高度”自由同时并存,给人十分割裂的感受。
许阳转回身,片刻没犹豫,径直走到病院院墙底下。
围墙是由石块堆砌而成,表面抹了一层白灰,起伏不平,惨白一片,在日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炫目的光。似乎是想用物理攻击晃瞎人眼。
许阳眯眼,用睫毛当做防御武器,上下打量院墙,刚打量没一会儿,一个人影冷不丁出现在他身旁,站在近太阳处,在他湖绿色的卫衣上投下浅灰色的阴影。
张医生双手插在白大褂衣兜,笑容百年如一日的慈祥:“说好了今天跟你聊治疗方案。”
“……”
许阳握拳。
难道就不能稍微让他多感受会儿自由的空气?
许阳一阵窒息,胸口似被这道浅灰色的阴影压得喘不过气:“治疗……都有什么方案。”
张医生:“药物治疗、心里治疗,当然还有物理治疗。”
许阳:“……物理治疗……?”
张医生:“就是你们通常意义上理解的电击,专业一点来说,包括了无抽搐电休克治疗MECT、重复经颅磁刺激治疗rTMS、深部脑刺激dbs——”
许阳抬手朝张医生一推:“可以了。”
总之就是电你的一百零八种方式。高大上的名字就是动刀前给你的那片安慰剂。
张医生显然没想到许阳会突然动用武力,如弱柳扶风,后退两步,晃了一晃。
许阳侧目:“别装。”
张医生虚虚地咳了两声,“说正事。”
许阳问沉默片刻,问:“我可以决定用什么治疗方案吗?”
张医生静了两秒,摇头:“说实话,你决定不了,你的监护人可以决定,但你的监护人全权委托给了我们医院。”
“……”
许阳不怪她,她也身不由己。
“那也没什么好聊的了。”
张医生静站一会儿,说:“还是可以聊一下,我们一定程度上会尊重患者的意见。”
他在“一定程度”这几个字上发音很重。显然这个“一定程度”到底是指什么程度,解释权完全在他。
许阳垂下眼睛,安静片刻,鞋底蹭过地面,发出刺啦的声响。
“我想明天再聊,今天想熟悉下环境,可以吗?”
张医生意外的好说话:“可以。”
说完径直转身,顺着来时的石子路往回走。
许阳瞬间抬头,看向院墙顶端,两米多高……也不算太高。
顶上的玻璃和防护网,也不过就是些添头。
许阳在脑中打开笔记本,还没来得及复刻出一幅院墙的三维立体图,走出去没几步的张医生突然转回头,“小许,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下,最好不要翻院墙——”
许阳眉间耸然一凛,拔地而起,骤然飞奔到院墙边,几步踩踏助力,凌空跃起
——
屠户的提醒,一只待宰的羔羊难道能信?
什么是最好的时机,最好的时机永远是当下!
“滋滋滋~~~呜哇呜哇!呜哇呜哇!”
一阵电流声噼啪,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警报,同时响起。
许阳抽搐两下,像一片凋零的落叶,飘落在墙角。
……
张医生蹲到许阳旁边,叹了口气:”院墙上的铁丝网底下,装了一排人体感应警报,能感应到墙上三米远的距离,只要过人,铁丝网就会通电,警报会同时响,听声辨位,门卫、巡逻还有其他工作人员都会立刻赶过来抓人,直到抓到人,带回警卫室,警报才会被关闭。”
“言简意赅,”张医生总结:“就连一只鸟都别想从这片墙头通过。”
张医生看着瘫在地上,时不时抽搐一下的许阳,摇头,“你说说你,怎么就不能听人把话说完呢。”
许阳:“……”
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墙头有电!
一句话能说完的事儿,为什么啰嗦这么多!
你说事到底会不会抓重点!
许阳想骂他,奈何半边身子都是麻的,只能任他在自己耳边逼逼叨叨。
“没事,电流不大,电个一次两次,没什么大问题。”张医生宽慰,“麻一会儿就习惯了。”
说话间,有三个身穿黑色警卫服的人跑朝两人跑过来,边跑边从腰间抽出电棍,显然是担心铁丝网的电流还不够强劲。
张医生远远地摆了摆手,“不用过来,我给病号做思想矫正呢,关了警报吧,别扰民。”
三个警卫闻言脚下齐齐一顿,脚尖翘起,脚跟蹬地,刹住前进的趋势。
看看墙角软趴趴的许阳,眼带同情。
——对一个脑子不好的人发自肺腑的同情。
许阳又想磨后槽牙。
但他现在不知道自己后槽牙在哪里。
……
只能用力的瞪一眼张医生,顺带瞪几眼远处的警卫。
警卫看到许阳“呆滞”的目光,越发不忍,纷纷移开视线,下一秒就勾肩搭背,呼朋引伴,转身拉拉扯扯地离开。张医生也没多待,留下一句:“我也不多打扰你了,你躺着再感受感受。”就走了人。
许阳这一感受,就感受了半个钟头。
等到终于能动弹了,一动三停地爬起来,却也没离开,一直站在墙角下,仰头看着顶上的铁丝网。在不知不觉中,用背影吸引到了很多来自精神病人的关爱的眼神。
站到临近10点,房门即将落锁,许阳转身往回走。
他混在一帮光怪陆离的人群里,验过手上的头绳,挨过细致到好似在被占便宜的搜身,走进3号楼的大门时,突然就理解了落在妖精洞里的唐僧的心态。
——自以为懂得很多,身高体型在现实社会里也完全够得上中等,没想到进入了异世界,一切都在打破他的认知,发现自己根本是无知,且毫无还手之力。
许阳在进入精神病院的第二天,第一次正经的思考了一下,悚然发现自己现在的处境,跟唐僧真的很像——面临看不清的危险和未卜的前途,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贫僧从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跟你们这群妖怪不一样。
除了一点清高的自我安慰,感受到的唯有无视。是看不到规则的人对遵守规则的人的无视,是一个大范围的群体对一个离群人的无视。
一个人的离群,分外孤独,这样的孤独不在空旷的房间,只在热闹汹涌的人流里。
……
但许阳不想做唐僧。如果找不到一个正常人,他也不想找四个妖怪作伴。毕竟当唐僧一遍遍对别人说,“施主莫怕,我这几个徒弟虽然相貌丑陋点,但心地善良 ”的时候,大概只有他自己清楚,害怕的到底是“施主”,还是他自己。许阳不喜欢这种依仗妖怪的路。他还是喜欢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