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当年迷局 ...
-
在天际第一抹霞光照进平地白雪的这一日清晨。温如吟告诉了萧询,这一年他到底在做什么。
时间回到那个离别的夜晚。
温如吟与锦衣卫快马加鞭,赶到皇城时,已经是三日后。
皇城一切如常,但平静下暗藏着几分诡异。而他们一入城,就被人安排着去了奉御司。
温如吟像萧询那时般戴上了面具。踏过熟悉的门槛时,他竟然生出几分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的感觉。
他路过了靶场。他曾在那靶场上挽弓搭箭,百步穿杨,赢得满堂喝彩,叶行还要在一旁起哄,叫一声“指挥使威武!”。后来萧询也常来凑这份热闹,与他比试,两人还要论一番南国和北国的箭术谁更胜一筹。
如今靶场依旧热闹,但又换了一批新的面孔。锦衣卫折损身亡之事时有发生,温如吟微微抬眼扫去,只在一群新人中窥见几位昔年的下属,记忆中熟悉的面庞,少了大半。
他穿过了长廊。他畏寒,从前长廊下总要放几盆炭火。有御史借此上折贬斥,说他行事铺张。他生了气,半夜带人踏进这御史家的家门,把这家人的炭火等取暖之物全扔了。第二日这御史因染了风寒没再上朝,批他的奏折少了一张,又来了一大堆。
如今长廊下没了炭火,朝堂上亦没有了奉御司指挥使温如吟的身影。往事随风,皆化作青史半页。
他瞥见了不远处的那处熟悉的院墙。他记得,他曾在那与萧询争吵,也曾聚在一处喂猫。有两只他分外喜欢,一只橘色,一只狸色。两只颜色性情相差甚远,却总爱在一块出现,亲密无间。
穿过何处,种种过往和人,也如走马灯般闪过。曾经当街痛批他的游御史早在几年前就告老还乡,梁王裕王天潢贵胄,在他们眼里指挥使谁来当都一样。各州官员常有变动,朝堂上人事迁贬亦是像吃饭喝水般正常。朝堂之外,那楼外楼依旧是楼外楼,方群缈坐在楼间,等待着下一个来访的客人。
故地重返,温如吟才生出几分醒悟之感。
他曾以为这天地风云由他搅弄,可他转身离去后,风云依旧涌动,江海照常东流。人间英才辈出,恰似过江之鲫。建功立业之辈,又何曾断绝?
想通了,很多事情便通了。等再见叶行和梁惟时,温如吟便没了恨,也没了其他情感。
议事厅里,叶行穿着只有指挥使能穿的赤金玄色绣云赐服,腰间挂着只有指挥使才能挂的令牌,强打着精神,端坐在太师椅上。
见到温如吟时,他灰白的脸上出现几分冷意,随后是浓烈的恨与不甘。
而梁惟更是难掩愤恨,站了起来。
其余人退了下去,只留这三人在场。
见昔年相交的下属和好友如今像仇人一般看着他,温如吟内心感慨,但还是神色如常道:“好久不见,两位。”
梁惟道:“难得见你有如此忠君爱国的一面。叶行说得对,只这一招,就能引得你出面。”
温如吟嗤笑道:“引我出面?梁侍郎这话错了,我能做的事,我一定会做。但我不想留在谁身边,谁也强留不得。”
梁惟知道他在讽刺当初囚禁一事,不由得气得浑身发抖,道:“我总有方法让你留下来。”
“好了。”叶行不耐烦地打断道,“和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温如吟,你以为我真的愿意寻你出来?我恨不得一辈子不再见你。”
“那你以为我这辈子就想看见你?”温如吟回怼道,“看见你这个病恹恹的废物?叶行,你当初抢我的位置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有这么一天?你若一辈子甘愿当我的副手,或许在我的庇护下还能得个长命百岁。如今你看你,那些明枪暗箭你根本挡不住,把自己的身子毁了,命也没了。到头来,我依旧是我,你却一只脚踏进坟墓了……”
这些犀利之言听得梁惟都眉头一皱,可叶行咳嗽几声,半晌却笑了起来,哑声道:“是,是我偷了你的。可若非是我替你挡住了这些劫难,死的本该是你。温如吟,你欠我的。”
温如吟冷笑一声,道:“你记住了,我与你,没有半分瓜葛。昔年情义,都是狗屁。”
议事厅顿时陷入沉默,半晌,叶行才道 :“没有就没有吧。你我走到今日这般地步,确实也没什么情谊可言的。你的情谊,全给萧询了吧。”
“够了!”梁惟出声道,“事到如今,还聊这些做什么!”
他走到温如吟面前,冷漠道:“来之前你也听说了。陛下如今在宫中不知安危,消息被封锁,传不出来。崔家人蠢蠢欲动,就等着太后另立新帝的诏书出来。我等臣子如何能见这般祸乱朝纲之行。温如吟,你身为谍者之首,应当去查探实情,救陛下于水火之中。”
温如吟道:“这事我自然可以做。但我只有一个问题,梁惟,宫中禁军为何不动?”
梁惟道:“年前陛下就以削减开支为由,将宫内禁军撤了大半出去,如今他们全在城外军营守着。”
温如吟皱了皱眉头。
叶行道:“眼下一切猜测都没有用,只能等你带人进宫,见到陛下了,才能得知真相。”
温如吟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但事到如今走到这一步,他没有选择。
夜到子时,他带领之前的十几名锦衣卫从密道潜入皇宫。
皇宫静谧如常,一进来,众人便分散开。温如吟皱了皱眉,独自前往了亲贤殿。
他隐约有个猜测,他需要去印证。
亲贤殿灯火通明,传说中犯了疯病的皇帝赵先叙正在伏案写着什么,听见门被推开,他的神色没有任何波澜,手上动作不停。
温如吟来到他面前,看到了这位昔日曾趴在自己背上哭泣的皇帝。那时皇帝还是个孩子,如今却是沉默的青年,他明黄龙袍在身,朱笔金册在手,平静的目光下藏着无尽的暗涌。
温如吟低头,跪下道:“臣,叩见陛下。”
他跪了许久,然后才听赵先叙道 :“起来吧。”
温如吟没有起身,只是道:“臣惶恐,不知陛下所欲何为。”
宫中之事,外界流言纷纷。可所谓的太后囚禁陛下,另立新帝的传闻,全被他眼前之景打破。
赵先叙微微一笑,道:“爱卿何必惶恐,正是因为今晚有你来了,这局才算圆满。太后不肯安度晚年,首辅不甘就此退隐。朕恨他们的私心,却爱你这样的忠臣。你我联手,方能击退他们,不是吗?”
温如吟只觉得有股寒意往头顶上升起,他俯首道:“臣愚钝。”
“外界流言纷纷,朕久不上朝,皆是因为被太后囚禁起来了。流言若要做实,便要有人见证。这宫里的人笨,朕不放心交给他们,只能交给你了。”
赵先叙拿起写好的圣旨,踱步到温如吟跟前,将那明黄塞进他手里,道 :“今晚入宫救驾的数十名锦衣卫,朕感念他们殉职救主的功劳,定会善待他们的家人。这份救主的圣旨,就由你这个已经死了的人送出去吧。朕已经在圣旨中注明,太后心怀不轨,乘宫内守卫空虚,联合首辅及崔氏,逼迫朕退位。朕宁死不屈,写下这份旨意,着梁惟为代首辅,禁军回宫救驾,崔氏,满门抄斩。”
字字句句,令人心惊。
温如吟瞧着眼前这个精于算计的年轻人,只觉得他和记忆中率真的少年差之甚远。
从头到尾,崔氏和太后,连个发声的机会都没有,都被这皇帝算计的死死的,怎么做,都逃不了一死。
他不由得生起一股恶寒,却还是只能接过圣旨,低头道:“臣,接旨。”
后面的事,就像所有人知道那般,发生了。
等温如吟再次进宫时,依旧是一个深夜。
赵先叙叫太监在他面前放了两样东西,不紧不慢道 :“朕已经听梁惟说过了,关于你假死脱身,前往北国的一切。他叫朕不要放过你,不然你便会投靠北国鹤冰台。”
温如吟见到左边的酒杯,脸色微微发白。
“不过朕念你送圣旨出去的功劳,想给你第二个选择。”赵先叙缓缓道,“看到右边指挥使令牌了吗?叶指挥使如今病重,你可以重新恢复身份,继续做指挥使,执掌奉御司。”
温如吟沉默片刻,道:“陛下,臣 ……”
“若是都不愿。”赵先叙来到他面前,沉声道,“朕还可以给你第三个选择。”
赵先叙躬身,紧紧盯着温如吟的眼睛,道:“告诉朕,子舟还活着。朕可以允你一切所求,包括放你去北国,和你的心上人和孩子团聚。”
他的语气压迫感十足,完全不像是商量的样子,他在等待温如吟那唯一的回答。
可温如吟只道:“陛下,云子舟早就死在那年悬崖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