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夜雨寄吾

26、第 26 章 苏明耸耸肩

　　“他想看理理，得先把抚养费交齐，其他免谈。”老妈的语气里不乏精明，但更多的，其实是气愤。
　　我解释道：“不是，他是想来复婚的。”
　　一时间，他们都不说话了，一番面面相觑后，我妈拿着电蚊拍，嫌弃地问：“这破玩意能顶什么用？”
　　“不顶用才最顶用，”我爸说：“真顶用，你女儿就没了。”拧上杯盖，他老人家叹气道：“阴魂不散，得招道符啊。”

　　出发去淇县，路上一切顺利，表妹和宝宝也一切顺利。
　　午饭很丰盛，两家的老人聊得不亦乐乎，表妹因为怀孕有些嗜睡，吃完饭就和妹夫回房间休息去了，我和理理嫌无聊，打开电视机，一起看了一部动画电影。
　　电影里，一只小鸟死去，主角将它小心埋葬，还在土堆边立了块墓碑。
　　看到这一幕，理理忽然转头问我：“妈妈，那块石头是什么？”
　　“是墓碑。”
　　“为什么要立一块石头？”
　　“石头上写着它的名字，以后大家想念它，就能找到它的新家啦。”
　　“哦。”理理用小手指点了点下巴，总结道：“死了，就是变成石头啊。”
　　怎么说呢，又不能说她理解错了，可一时，还真找不到合适的言语解释这些。

　　吃完晚饭，已经是下午五点半，而开往G城的最后一班中巴，发车时间是6点。
　　期间我一直催促我爸妈快点，生怕错过车子，可他俩却是一脸的不紧不慢。
　　鸽灰的暮色里，飘着懒散的雪粒，我牵着理理，屡次回头催促他们加快进度，忽然一片高大又熟悉的影子驶入我视线，在离开我表妹家不超百米的距离内，在这条平平凡凡的乡间小道上，我竟然偶遇了我的苏明。
　　“滴！”豪车的喇叭毫无意义地响起——在我看到他之后。
　　我敏感地看向我爸。
　　我爸咳嗽两声，冲车子招招手：“阿明！”
　　“师父，”苏明降下车窗，把头探出，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路不熟，来迟了。”
　　“不迟不迟，正正好嘛。”
　　我妈肘了我一记，“还愣着干嘛？天怪冷的，把理理抱上去啊。”
　　“爸，”哪怕是当着苏明的面，有些话我也仍不吐不快：“这么冷的天，怎么能麻烦人家开这么远呢？”
　　“我们过来踩点的，你不懂。”撂下这么一句，我爸再没搭理我，拉开车门，头一个坐上车。
　　“快上车，”苏明笑眯眯地看着我，“来都来了。”

　　我爸妈带着理理坐后排，我坐副驾。
　　“路况也没你说得那么糟啊。”车开出一段后，他主动和我搭话道。
　　那时我心依旧徘徊在内疚与震惊之间，一时真没反应过来，“哦，其，其实我也好久没来过了。”
　　不知过去多久，车子路过一片已经结冻的湖面，正好就在我的右手边，我听到我爸说：“就是这里，鱼又大，人又少。”
　　苏明扫了两眼，点点头，“好，开春以后就来这里。”
　　我想我爸还真是煞费苦心，为了正当地奴役他大老远地跑来，还特意寻了一个如此蹩脚的借口。
　　可能吗？钓个鱼还得出城？

　　天色愈暗，后排传来一片轻鼾，回头一看，三人互相倚着，居然都睡着了。
　　我这才正儿八经地朝他看了一眼，然后很正式地和他道歉：“对不起啊，我爸也真是的，让你特意跑一趟。”
　　他扭头冲我一笑，“没事，正好有空。你昨天帮了我那么大的忙，就当报恩了。”
　　我用手指弹了弹耳钉，“这不是已经表示过了吗？”
　　他眉头一拢，“是哦，我倒忘了……那这样，这次算你欠我的。”
　　“哈？”
　　他回头一笑，带点狡黠。
　　我心想，这不对啊，神明明是老爸请来的，凭什么让我送？
　　这可不行。
　　我默默看向前方，半晌，终于想到回怼他的话：“你放心，我爸欠你的这次人情，我一定会常常在他耳边提起的。”
　　他沉沉地笑开，“嗯，那可真是有劳你了。”

　　当车子开到小区附近，我想起了周衍，于是机警地大叫道：“就停这儿！不用开进去了！”
　　后排三人一致地被我吓醒。
　　苏明放缓了车速，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预想到将要发生的状况，我不得不再次强调：“不要开进去了！里面地方小，不好倒车。”
　　“不要紧，不好倒就慢点倒。”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地回答着。
　　“苏律师！”
　　“嗯？”
　　“没，没……没事了。”
　　来不及了，眼前所见，车子已经捅进了一场战斗的边缘，炮火注定是要烧到他身上了——好巧不巧，周混蛋的车就停在前方。

　　车子稳稳地摆进停车位里，我想既然避无可避，不如先给他打一记预防针，于是我直截了当地拿出了电蚊拍，迎着他诧异地目光，向他解释：“周衍来了，你赶紧回去，免得溅你一身血。”
　　后排我妈幽幽送来一句叮嘱：“穿那么厚，照着脸打！”
　　苏明眉头一蹙，开始劝我：“动武是下下之举，要不先让我跟他谈谈。”
　　“怎么谈？”
　　“请相信我这个前律师的口才，如果到时候我还是无法说服他，你再上场也不迟。”
　　犹豫不决间，倒是我爸替我做了抉择，“我们两个男的先下车，你们在车上等着。”

　　没给我考虑的时间，他俩一前一后下了车。
　　我爸个头本就不小，更不用说苏明了，两人将周混蛋一夹，他就好像三明治里的煎蛋一样，居然生出一种一碰就坏的易碎感。
　　漫长的对峙过去，雪花不断堆叠在他们三人身上，忽然，周混蛋一记干脆果断，竟然直接给我爸跪下了！
　　一阵不妙的感觉直冲我天灵盖，我一秒都不愿再多待下去了，立马拉开车门，冲到了他们身边。
　　二十八楼俯瞰之下，雪地之上，回响着周混蛋近乎发狂的哭喊：“ 爸，我是真心的，我真的想和她复婚！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改的，真的，我白纸黑字给你立字据，我要是再犯，我就去跳楼，我就去死！我这回真的是真心的！”
　　苏明一看到我，眉头立马皱起，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你先回去。”
　　我摇摇头，打开电蚊拍，“周衍，今天我们死一个吧！”
　　周混蛋一看到拍子，火速立马地爬了起来，毕竟都交手那么多次了，我是什么心肠，他早该心知肚明，“张禾，你别跟我开玩笑啊！”
　　我把心里的无尽失望全都折射进了我的摇头里，“快滚！我昨天可是警告过你的！”
　　“张禾！你就是这点烦人，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为什么每回都要动手呢？”
　　我冷冷一乐，禁不住反问：“既然能好好动手，为什么还要和你废话呢？”
　　随着我越走越近，战势眼看一触即发，他忽然对着苏明一阵大喊：“你不是她律师吗？你也不管管！”
　　苏明看了他一眼，然后，再一次的，拉住了我，“相信我，让我解决。”
　　“他要是能听得进去，还会赖在这里吗？”
　　“地上这么滑，你想过没有，万一受伤的是你怎么办？”
　　周混蛋忽然满脸恼怒地看向我：“怪不得呢！原来是找到更香的了！”
　　这话倒是虚晃了我一枪，使我没预料地一怔。
　　“对，你也看到了，”苏明索性将我拽到身后，理直气壮地接道：“她已经有我了，而且我们两家已经在商量婚事了，她是绝对不可能再和你复婚的。”
　　听到这种教人吓破胆的话，我的第一直觉居然不是看向周衍，而是先看向了我爸。
　　还好，我爸很镇定。
　　但就是因为他太镇定，太不像平日的他了，反倒使我灵光一闪，或许……这才是他今天请动苏明的真实目的？

　　“你要娶她？”周衍的脸色逐渐逐渐地垮塌成一片废料，反反复复的，他的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徘徊确认，“……可她是理理的妈妈！”
　　苏明耸耸肩，“那有什么问题？我单身，她也单身，我们合理合法。”
　　“不，这不行！理理——理理——”周混蛋好像突然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开始彷徨地呼喊起来。
　　我真的不确定，是不是只有到了这个份上——苏明以一种再明确不过的方式告知他，他将完完整整地失去这个孩子时，他才终于意识到，理理是他的小孩，是他生命的延续，是他享受天伦之乐的基石之一。
　　我看向苏明，苏明也正在看我。我一脸抱歉，他一脸温柔。

　　“理理，理理，我是爸爸啊！”我妈听到召唤，最终还是把孩子抱了出来。周混蛋像疯了一样奔向理理，与身体一起凑上前的，还有他张开的空空如也的双臂。
　　理理把头一扭，用无视拒绝了他的索抱，并冷淡地说道：“你不是我爸爸，你是周混蛋！”
　　四下静了下来。我心一惊，开始反省之前在孩子面前是不是太口无遮拦了？“理理，我是爸爸呀！我是爸爸！”周混蛋不肯死心，又绕到我妈身后，试图用这一招强迫理理正视他的存在。
　　理理终于扬起脸来，用手指着他，激动地说：“变成石头了，就是死了，你就是石头，可是你好吵，你别再来烦我和妈妈了！”
　　“…………理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