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酸甜 有些话,是 ...
-
“何为暖炕?”
上了凌子矜出宫的舆车,他看着我眼神锃亮,困惑又好奇
某人难得这样少年心性,因为格外少见,显得尤为勾人。
可我一时间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是东北大农村特产?
炕这个字的含义估计都没法让凌子矜这个越人意会。
我于是绞尽脑汁开始循循善诱:
“西市百姓之屋舍都是何般模样?”
凌子矜思考片刻:
“砖垒泥筑,一应家什多为木、石匠人所造,亦有自制,不一而足。”
“若有一榻,用砖石泥土连墙而建,下有洞,使木柴以生火,此榻譬如锅灶炕热,岂非可使百姓省下买炭的花销?”
“这便是‘暖炕’?如此奇想,前所未闻,阿琰……”
他神情突然变得十分复杂:“当真慧黠。”
要糟。
警报铃声仿佛在耳边砰然炸响,我心里倒抽一口凉气。
叫你得意忘形!叫你满嘴跑火车!
怎么就记不住周围全是人精子!
一个未尝人间疾苦又长于深宫的年幼皇子,哪里来的这种奇思妙想啊艹。
我对火炕的了解只在皮毛,可就因为根本不知道原理却能描述出效果来这点,已经相当可疑了!
“不过忆起幼时,曾见茶膳房祭灶而已。是否可行,还当向匠人求证。”
我强自镇定找补,尽管知道他如果细想,这其实很难自圆其说。
头一次感谢这个世界存在玄学。
凌子矜应该……是对我有点情人滤镜的吧?
“此计必成。工匠不识,还有墨匠;暖炕不成,便以世家之名施炭,富庶之家亦当出力。你我占大义之先,何人可挡。”
掷地有声,霸气侧漏。
帅过头了啊子衿宝贝!
并且大概率没有多想。
荡漾的笑容满上嘴角,我抵着宽袖喝下一口茶。
齿颊生香。
………………
“臣见过九皇子。”发面馒头似的邵知县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九皇子今日同凌九郎一道造访,想来定有要事?”
西市邵家主宅,正值邵文休沐。
我本以为凌子矜会带我先去探访城中匠人——专业人才都是扎堆聚居的,天都城里的工部编外工匠是其中典型。
夜大老板这个工作狂,定的规矩是做七休一,今日内朝外朝大小衙门都统一休息,不然我和凌子矜就直接去工部,而不是出宫直奔西市了。
我环顾这待客的堂屋,满眼玉砌金雕的富丽,家具都是木质的,有地暖还烧着炭盆。
没有一个物件能和普通百姓的家,产生类比。
“未知邵知县可曾苦寒,天都一城,可曾苦冬?”
这话问的不假思索,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下意识侧头看身旁的凌子矜,他用眼神示意我安心。
邵知县笑眯眯的开口:“破庙草屋臣也曾住得,许是命中有福,未教臣饥寒交迫而死。天都百姓亦是有福,未生于关外酷寒之地,年有余粮好过冬呐!”
关外?难道也特指东北?
说不定……火炕这东西大越也有!
“那等关外酷寒之地,百姓如何存生?”
“确有故旧可教臣说与九皇子听。”邵知县闲话家常一般,边说边像是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我少时游历天下,曾流落至关外荒蛮之地,被一神秘老者相救,他屋舍如洞穴一般,家徒四壁,唯有三处稀奇:灶口柴烧,石台火烫,囱高入云。那石台简陋,暖热却远胜汤婆子与炭盆。冬日严寒,那老者除了庖厨之时,一步不离那石台,也将我置于其上,适才续下命来。”
说到这,邵文老神在在抿了口茶:“九皇子何以好奇此等俗事?”
凌子衿适时抢断解释权:“为九皇子伴政,今日沐休,正该体察民情。路见老叟衣衫单薄而风冽萧索,心忧未知多少天都百姓或将难捱寒冬,特来叨扰邵知县。”
要是可以,我很想在凌子矜头上扣个“天生政客”的备注标记。
这应变力是目前的我完全学不来的程度。
得好好补课。
“原是如此。欸,近日天气愈见寒凉,今岁怕是个寒冬呐!好在天都不缺薪炭之供,百姓所需无非冬衣,来日我同李尚书一道制备一批冬衣济民……”邵文看向我的眼神满是慈爱:“九皇子能有此心,臣替陛下欣慰。”
可算是找到了切入点,我先腼腆一笑:“邵知县谬赞。”紧接着追问:“听邵知县所言,那石台似对御寒颇有助益,不知天都可有工匠能将此物仿制出来?”
“这……”邵文像是没料到我会有此一问,先是停顿良久,而后突然激动起来:“是了,是了!我怎的没想到呢!”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好似焕发了青春神采一样,看我像是在看什么稀世宝藏:
“九皇子这是送了我一场大前程啊!”
不是,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我还想开口再问,不料凌子矜悄悄扯了下我的宽袍大袖,及时封住我的口。
“来来来,今日臣合该好好宴请九皇子一番,凌九郎一起,走走走,我们去燕喜楼!哈哈哈哈,合该是我邵文有运道!”
后来我一脸懵逼被嗨起来的邵知县哄着吃了一堆大鱼大肉,还有很多场精彩绝伦的表演下饭——西市最火的瓦舍百戏被直接请到燕喜楼,邵知县包场请我们看。
直到回宫后我都还晕乎着。
我其实有用眼神询问过凌子矜,可他只是故作神秘的一笑:
“阿琰勿忧,这一切,比之我所想皆好上许多,便等着看罢。”
所以你倒是别卖关子解释一下啊!
然后揭秘就来的猝不及防。
三日后天玑殿常朝,邵文一封奏折自上至下被传阅,很快落到了我的手上,没等我看完,夜大老板便金口玉言:
“成渊之功,利在京畿万民,孤欲擢升成渊为从五品京兆尹,诸公可有异议?”
“臣等无异议。陛下圣明。”
原来这就是邵文说的大前程!
可这正七品知县一跃成为从五品大员,只凭此封不过千字的奏折?
我再凝神细看,好嘛,怪不得谢我。
他把流落关外的经历、怎么想起来搞火炕的原因、火炕的功能和原理、怎么集结一帮子民间工匠攻坚克难搞研发、最后终于成功在贫民间推广的过程写的洋洋洒洒跌宕起伏,一位兢兢业业清廉爱民的父母官形象跃然纸上,末尾浅浅歌功颂德一番,怎么能不叫夜大老板心花怒放。
此前吏部郑尚书就有提议扩大京畿,但再怎么扩大也只是县级行政规划,邵文本人的实权再重要,在仕途上也根本算不得入流。
并且最尴尬的是,他永远升不了官,因为没人有本事接替他,也不愿意接替。
笑话,累死累活就只能拿七品的俸禄,让一家子人喝西北风?
有几个大臣能有邵氏这样的资产和底气啊。
现在好了,既为百姓做了大好事,夜大老板嘉奖的合情合理、师出有名,县级市跃升直辖区,简直你好我好大家好。
退朝后回玉章轩的路上我还在耿耿于怀:
啧,这么一想,邵文实在是给少了。
还有,三天!
这么多事,邵文仅仅只用三天就搞定了,这是多可怕的效率啊!
掌控力恐怖如斯。
“子衿可知,有多少百姓用上了暖炕?”
说来好笑,我分明才是这里的主人,但凌子矜这位客人却总是乐此不疲的主动揽过沏茶的活,听完我的询问,他笑的淡然:
“据我所知,京郊一代家家户户都在动工,城里的工匠得了邵家授艺之惠,欲著述成册散播至其他州县。居于城区的百姓亦有意动,却因屋舍构造等应由未曾擅改。值此已是大功一件。”
“三日前,子衿便知,会有今日么?”
所以那一步棋,落子的时候,你究竟想了几步?
“莫要如此看我,阿琰。”他宽袖下的手指主动伸过来,不安分的勾勾缠缠,像是安抚,又像是在讨好:“邵氏几代经营,树大根深,既在天都,若想成事,总须邵文相助——我亦不知会如此顺利,但有一点,圣人欲设京兆尹一职早有成算,如今只是顺水推舟,求仁得仁而已。”
所以他当时拉住我,是确定邵文决意要在火炕一事上大做文章,我再问就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了?
此刻凌子矜在我眼中绝不仅是神姿高彻的十五岁少年那样简单。
复盘这整件事,关键处都是他做出的判断和选择在推动发展方向。
几乎每一步都恰当精准。
扪心自问,就算平衡了信息差之后,我能做到吗?
不,不会做的比他更好。
现在我尚且不能完全看透他,以后呢?
第一次,我好像感受到了某种碾压般的差距。
“我尚对政事一窍不通,望子衿教我。”
我极为认真的向他行了一礼。
伴政学士,这是夜大老板无声的纵宠,也是我必须把握住的机缘。
无论是凌子矜本人,还是他的能力。
“只依靠我,不好么?”
这一刻,他眼里没了那抹溺人的柔光,整个人竟透着股尖锐和执拗。
不知为何,他的手,好像在微微颤抖。
居然让我觉得——脆弱。
“子衿,我欲让你依靠。”我忍不住小心翼翼捧起他的手:“子衿,我心悦你,我愿…唔…”
被堵住的唇。
他几乎要绞碎我的舌头。
我闭上眼睛任他发泄般的撕咬,那个雁湖上我欠他的承诺,他不要了吗?
“别说,阿琰,别说。”
他呼吸有些不稳。
“好。”
为什么?
“本无需我教,阿琰,你自是通透。”
为什么!
“子衿,我要如何……子衿……”
如何……看透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