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棋局 ...
-
再多的风花雪月,也改变不了,我目前就是个被夜大老板抓壮丁,成为天玑殿上最底层打工人的事实。
我还不能怪他是在虐待童工。
常朝很像是新闻发布会,也像是国企季度例会。
人性化的点在于,除了集体站着行礼,夜大老板紧接着就吩咐这些政坛大佬们落座。
看这安排我就知道,常朝不好混,得耗不少时辰。
列席的人说来不多,分了好几块地方。
我处于夜大老板宝座左下首,缀在双双新婚燕尔的七哥八哥身旁,正对着小姑姑一家子,和我们这边一堆人相比,她们那儿布局显得很稀疏。
文华表姐有听政的特权,五姐却没有。
朝臣们的席位直面夜大老板。
以凌左相、祁右相为首的六部尚书等文臣,大都红衣黑帽,和按品阶混在里面黑衣宝冠的武将们对比鲜明。比较特殊的是为老狄、左右督察使等人单独辟出来的区域,张监正也在其中,明显不按级别排的,不然我的视角看不见他们正脸。
是“经纬阁秘书团”特权?
容不得我细想,“部门汇报”开始了。
两位相国没先发言,礼部尚书林忆水开口就石破天惊:
“汗国小可汗岁末朝见在即,人未至,婚书已达:请越圣烈帝履约为准可敦备嫁。臣不知,当以何礼回之,聆陛下圣断。”
一瞬间,百十双目光瞅过来,我蓦得头皮发麻。
我这才第一天听政啊!
新人礼还是下马威?
像是感应到我的不安,夜大老板目光柔和却不掩锋利的打量着,响起了非常磁性迷人的低音炮:
“此事合该教琰儿评断。亲舅求娶自小贴身侍候的教养使女,依琰儿所见,当如何相待?”
……淦。
宫学里被博士们点名问候也就算了,夜大老板你也跟风搞这一套几个意思?
心念电转,我绷紧面瘫脸开口隐去一肚子腹诽:
“情之至,弗论尊卑贵贱。舅舅以妻之礼相求,儿臣以为当同等待之。况乎海日已尽教养之责,早与母后定约,不应再视为使女。若来日大嫁礼成,儿臣愿遂汗国之俗,称一声‘阿齐格’。”
阿齐格是大越官话“舅母”的意思。
朝臣们听不懂也能猜出来,不需要我解释。
至于当初上官皇后给舅舅挖的坑,得等他来了自己想办法搞定,轮不到我一个小辈指点江山。
尽管林尚书估计是想向夜大老板求个明示的,他这边没定下章程,手下人怎么干活?
结果倒好,老板把太极球踢我这“实习生”头上了。
要我出主意给你们白嫖?
不可能一点。
“彩。琰儿赤子之心,孤甚慰。”
夜大老板笑的四平八稳,嘴里没了下文。
逼得林尚书已然顾不上隐晦打机锋:
“天命2年中秋,纯熙皇后与小可汗在此殿之上曾约法三章:一则婚期须等九皇子年满十二;二则汗国小可汉之位稳如磐石;三则海日娘子若聘为可敦,视为命妇当得封诰命,视为宫官需晋升才人,皆超品于实。擢封有失公允,不封有失国体,臣请陛下明裁。”
这就是母后当初给舅舅挖的大坑了。
估计他直到十二年后的今天,可能也还没反应过来。
汗国大概是没这么多“礼”的。
大越政治上的弯弯绕,和汗国的宫斗也许完全不在一个量级,舅舅他当初就没听明白,还自以为越过母妃达成了目的,谢东珠女士非常嫌弃。
小可汗之位,听母妃说,只是表面安稳,不过这不重要。
重点是,海日得有身份地位匹配上“可敦”的称谓,不然是在打大越皇室尤其是我本人的脸——这是当初上官皇后给舅舅下好的套,全场只有他被蒙在鼓里,以为是凭自己的人格魅力让皇后承了情,因此特别志得意满还要在人前炫耀。
殊不知,里面的算计,谢东珠女士没少掺和。
怎么才能得封诰命?
目前大越的命妇,要么是大越一统前家里男丁上战场死多了之后立的“女户”,要么是有官有爵之人的老婆和母亲。这是大义层面的嘉奖,没有人不服气。
海日明显够不上。
那只剩另一条路:当宫官,晋升才人。
大越宫制,摇光六尚局一把手,是正五品宫正。
才人呢?正四品的位份,还在夜大老板后宫最低位正五品美人之上。当然,宫正的五品,和美人的五品,完全不能一概而论。
才人的引申义这里可以直白做个扩充:有才德之妇人,比之宫正更甚。
获此位份者必是于宫、于帝、于国或于民有特殊的贡献,故不视之为后妃也能获封册宝诰命。若此功不可磨灭,且朝臣共证,则可钦赐独有称号,晋升超品才人(正三品)。
这让海日怎么沾边?
宫官经过层层选拔,别的不说,仅有识文断字的家学这点,就和普通宫女拉开了巨大差距。
腹有诗书,还得精通人情世故,在六尚宫找对口专业熬资历,到头了就是如今的苏寒烟,顶破天才正五品。
才人至今没封过。
林尚书的意思极其直白:领导,这烂摊子我到底咋收拾?涉及两国邦交和咱大越的体面,根本没法子糊弄了事好嘛!
最后夜大老板给的回答相当之狗:
“小可汗若想抱得美人归,自当奋勇争先,与纯熙履君子之约,孤无意越俎代庖。林尚书勿忧,便是照章行事,何损公允国体。”
人话翻译:让小可汗自己烦去,你操哪门子闲心。
看一眼气质儒雅的中年美大叔,只见他熏着暖气的额头滚滚冒汗,眼角抽搐,但还是努力稳住面色应答:
“诺。陛下圣明。”
就有鬼了。
除了教他撇清干系,啥主意没有,回文还得人自个琢磨,和我现代大领导的尿性如出一辙。
就会压榨别人!
礼部开了头,接下来就很顺利了,户部看着憨厚的李尚书笑眯眯盘账,然后管夜大老板要钱。
夜老狗话说的冠冕堂皇如沐春风,核心思想: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你李氏资产颇丰,给补贴点?
气得李尚书吹胡子瞪眼。
吏部尚书郑世嘉汇报了这届文武举过了殿试的新鲜士林们就职之概况;地方巡抚、九州刺史们本季度述职报告,以及吏部核查后给出的考评;还有天都作为京畿辖区是不是该酌情扩大,并且将天都知县的职称升个级以彰显殊荣的提案。发言内容条理清晰、详尽细致,听得出来的扎实有力。
夜大老板气定神闲,要他留堂常朝后看奏疏私聊细品。
工部尚书尤山易人狠话不多,不啰嗦直接上家伙:全是结合墨家钜子之力新开发出来的科研成果,器械类型涵盖了兵、农、工、商各个层面的黑科技,直看的李尚书双眼冒火怒视夜大老板——说好的雨露均沾,为啥只给他工部烧钱?!
夜老狗嚣张回视:爷乐意咋地!
我远远地都能听见李尚书杀气腾腾的磨牙声。
兵部姜尚书一开口,就将这君臣相得的氛围搅得粉碎:
“水匪成患,夷戎扰边,江湖武人乱世,臣请陛下剿匪、靖边、惩治武林乱象!”
带着杀伐之气的话,重若千钧,掷地有声。
整个天玑殿为之一静,只听见我身边的八哥毫不客气一声嗤笑。
“瑜儿似是有话要说?”
到了逗弄儿子的时刻,夜大老板好像又来了精神。
那语气和之前对着我说时一模一样。
完全无视各路眼色,八哥满脸轻蔑,侃侃而谈:
“姜尚书此言,同以虎搏鼠无异。两三股渣滓,何劳举国之力。水匪不过乌合之众,一地巡抚,熬练水师,不劳兵部举事,甚能一网打尽。倒是闹大了动静,水匪一哄而散、落荒而逃,没的便宜了他们。边城夷贼,没有根基,势力分散,成不了气候。边军奉命镇杀即可,此前无非不敢妄动。再说武人乱世,如今盛世承平,乱在何处?莫不是姜尚书危言耸听?单凭六哥之力便远胜那些不安分的武者。江湖之事,江湖人处理便是,他们还能造反不成。笼络一方势力为我所用,何以妄动兵戈扰乱民心!”
听得我大气不敢出。
八哥他,和姜尚书是有过节咋的,就这么对着人喷?
姜家,还是咱四哥的岳家啊。
我赶紧去看老四的脸色,发现他平静得很。
再看一眼虎背熊腰人高马大的姜清源姜尚书,他甚至非常耿直的频频点头,别说生气了,看过来的神色都是欣赏。
夜大老板听完很满意:
“瑜儿武道不精,军政倒颇有见地。孤知姜尚书绝非危言耸听,当嘉忧患之思。瑜儿心直口快、少年心性,姜尚书莫见气。”
说着客套话,脸上半点歉意没有,然而姜尚书很上道:
“八皇子言之有物,臣贺陛下国祚有兴。”
这短短几回合的奏对,教我直接开悟。
八哥他这是……提前立稳了喷子的人设啊!
长得能和凌左相平分秋色的刑部尚书安雅正,端着“活阎王”的气场夺笋汇报,借着姜尚书递过的话头对夜大老板提要求:要我和皇兄们集体去刑部实习,帮他破案审人,理由是八哥有见地,我之间的回答也很好,正该接触实务磨炼觉悟。
我看着他阴柔俊美的面庞,后背上汗毛倒竖,人麻了。
刑部那是什么牛马地方!一个“安刑夜游”吓得我做了几宿噩梦,现在还要去实地考察?!
“父皇容秉,儿臣以为,安尚书的提议甚佳!”
老六眼睛都亮了,根本不等夜大老板发话就恨不得马上要去探险一样。
当初是谁被吓白了脸啊!哦好像是四哥……
“哦,难得麟儿愿往,孤便准了安尚书之请。”
夜老狗完全是顺杆爬!
“唔,还有一事。琰儿初初听政,想来定有众多疑难之处,孤特为吾儿挑了伴政学士。琰儿,上前来擢选一番罢。”
我转头,凌子矜鹤立少年俊彦之中,冲我撩人一笑。
原来这才是戏眼……
哦豁,我完犊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