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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其四 只叹花无百 ...

  •   十五

      时值暮春,细雨连昬更愁人。谁想晓日初晨,晴云丽色压满身。

      不过一朝天公作美,毂下街巷里便已是热闹得很了:熙攘中,马嘶驼铃吁吁渐远,游商刀人吆唤不停;近观童稚嬉语纷纷,远闻孺子诵声频频。而在这喧闹以外,四面高墙院内却是沉静依旧。风不动,影不摇,就连那一汪清透了的池水也好似未敢多流。

      却看那韦府正厢,有一高一矮两位浣娥自侧门而出,摒息踮足,悄悄要往最外间耳房去。眼见着,个矮些、体阔些的手提置衣桶小步在先,不时左右摇摆些个。个高些、体窄些的则怀抱木杵与皂盒在后头照看着,生怕一着不慎便给落下了什么。实说,也就是今日她俩才算赶了早,若是同前天一般再起晚些,等到连“磨剪子、戗菜刀”之流的呼声也听不清楚了,定要遭管家嬷满院子追着抽打的。

      可是渐行渐慢,刚过了游廊,仍没走到半道儿,矮个子已是满面津津。再瞧去,只见她仓促定了身,无论如何先闷闷喘上一口,恐得不觉耗光了气力,一刹手滑,便将这用来月月钱换来的新桶也摔个稀巴烂。

      其实她生得倒是讨喜样子。圆头圆脑的,像极了常来瓦头酣睡的三花狸儿,奈何行事粗放,笨手笨脚,加上年纪小,实在难通甚么眼色,便免不了时常热心办了蠢事。倘若家中仍由刘伯坐镇,倒还好些,叨叨说教几句也就罢了。可偏偏天难遂人愿,人早已随着官家出京去了,怕是几多日子回不来,只留下一只见人见人厌的母老虎,意是看院守门,实却每每张牙舞爪,折腾得各院伙计们不得一日安生。

      若说这些个都只是满腹黄连,那矮个子则是真真受着了皮肉苦头。只一步错,便要挨打,继二连三的,以至于身上瘀痕不退,酸痛难忍,脸上再不住地作出副哀苦相,看得直教人心中烦乱,使得她更加不招待见。莫不是小姐房里几个姊儿好心顾念着,实在难说这丫头还能在府中做多久。

      ——寡情最是,百花旖旎,谁见得枝下生春泥。淋漓入水东流去,惘然无凭依。只叹花无百日,人有期。

      高个儿记着,有一次,小姐叹嗟半日,终究只作出寥寥几行,转眼竟又一把抹了去,狠心弃了满纸墨乱,任由她在边上默默打量着,手里针线顿顿,还差点儿扎了指头。她倒从来晓得,自己这脑袋算不得灵光,只是日日伺候着自家女儒困守闺中,临贴行书、赏词作对,怕就是只猧犬,左右也可跟着识得几个大字,何况是这般心思活络的小娘?如此,饶是不发一言,也令她不由得悟出些甚么理儿来。

      谁教人心非铁石。到底是可怜见的!虽然每每小姐问起时,嘴里千百遍都是不乐意,终归生是良善人儿,有意无意也要拉小丫头一把,免得她在别院,尤其是母老虎跟前硬逞了强,乃至于赔上命去也无人问津呢。

      想到这儿,高个子抿着嘴紧了紧臂弯,好不容易腾出只手来,就要上前帮扶。一边麻鞋将抬起,还未落着,余光却望见前边儿怪石道旁渐渐显出一人。冠带济济,正襟肃行,唯独这身鼠灰圆领袍清楚是缺纹少补,眼看着近乎可与山石一体,实在素朴得很。谁又想,恰置身于火树丛中,经熊熊飞焰挟下,竟也不住的打眼呵。

      或许一如其人,难得了。

      心下哂然,高个子接过半边提手,想着赶紧走过,可那丫头倒不动了。瞥过去,果不其然看迷了眼似的,竟呆呆成了根长在地里的矮木桩子。

      唉,唉!便真要说说这来人,也无妨。

      他呀,原本同这荒诞世道的大多数人一样命数,便是生逢变故,少小而孤。可人道是同人不同命,谁又怨得九天不悯,烛龙肆性?荒灾绝户,转折陇亩,纵使百川田父尽亡于野,也未必可以撼动巍巍上京,何谈殃及安在天都之钟鼎世禄呵——曾经显赫的仇氏本家自是位列其中。其幸也是,尽管已是数代失了联系,这刹面仇郎却实在尚有亲族在世,以此,终于可以保有民籍,再至尔后科第谋名。

      可惜也是,不过一尊站不住脚的泥菩萨。这话却是官家说的。若非寻得了韦家做靠山,怕是在堂前连个议话的份儿都没有。诚然道是有师若父,可有眼之人却都看得出,这师生二人并不那么亲近。确其实也。官家如何惋叹他下笔如椽,小姐如何欢喜他诗章斐然,终究改变不了籍簿上白纸墨字的乡野出身。

      ——这就好似肉里平兀一根刺,硬要拔出来,便非得生生见血不可,只有装作不知不问,由它时而作痛也罢,总好过见者俱伤。

      就是仇相公自个儿,对于这些,也多少该有些数的。高个儿心想。如何瞅着总不像个浑人!平日里毋论生疏,但见着了,便是一股子呛煞人的文仕腔调,恨不能拒之千里。只有难得被言及私务秘辛,才不免赧赧失语,可算是沾上丁点生动的人气儿。

      所以才乐得逗他呢。

      只瞧她眼珠子转转,顿时生出个主意。正逢那仇郎再小两步就要到了跟前,高个子忽地朗朗嬉嗔一声,“瞧你呀!”随即抬手便是一指,不留情点在小丫头承灵顶上,顺道拽回了她早早四散的魂儿。

      “这副痴傻样子呵!怎么,还未进得庙门,先拜起仙君来了!也不想想,那云际阳阿处哪里能是我们望得!”

      她一手拎着木把手,另手支腰,下颔高高昂着,故意摆出个不饶人的刻薄架势,看着倒也能唬人的。矮个儿即是头一回挨她的训,怔愣半晌才簌簌垂下小脑袋,任由尖酸入耳。

      这话但说出了口,倒是滔滔。经霜打的桑叶片刻便焉了,而那言外之槐却仍是清醒的。仇世康低咳两声,还是不禁变了脸色,心下斟酌着,这应也不是,不应,怕也难逃一劫,正兀自恼着,倒是高个儿一下调转过脸来,将看见这儿竟有一人似的,眨巴着一双细挑的凤眼,娇声侃侃:“哎呀,怎不见的是仇相公,先怪我多嘴!相公可是来寻官家?也是真不巧,早几日便行野去了。”不等他回复,又笑:“我真是蠢钝!要寻官家,那也该直往北房去的呀,怎么七绕八拐的到了这儿来?难道堂堂金榜进士还不识得路么?”

      一语未罢,霎而恍然,忙举袖捂了嘴巴,实则掩着给丫头使了个眼神:“莫不是...莫不是来寻我们家小姐来了?”

      但听闻这话,不止是那不通人事的懵懂丫头,就连那峣峣郎君也一下乱了颜色,给她噎得是双颊飘红脑发昏,也不知是经天火烤的,还是背后熏了当年的脂粉呢。

      十六

      “二位阿姊烦留步。”

      今日可真是稀奇,尽情揉弄了块陈年的软木头还不嫌够,怎的又跟来了位盈面小郎。就是撇开这身金吾衣装不论,也实在生得容华。她又横一眼早失了语的仇世康。比起廊下常来往的儒生仕子更显三分仪威、七分精灵。垂青目匆匆扫过身侧掐了金的紫珠宫绦,再游至腰尾双悬之彩翎弓韣——可到底是出自那高阁里头的,她心想,是该比他们显尊的。

      “只谅某冒昧相问:不知往东苑该怎么走?”

      这声儿...似也要耐听些。一语未完,高个儿是直觉着心中战战、嗓眼紧干。不知区区一介宫侍尚可以令她如此,若有一日得见了天上人......

      呵呀,只当她诳语罢。

      “郎君只管往前...但过了垂花门便向右,该有棵高又阔的老树盘着,它后边儿就是了。”

      见她仍杵着,矮个儿顾盼夷由片刻,还是不敢不应这金玉官人的话。而后跼促见着那人听罢,微一拱手,道一声多谢,便是作别;好比莲生的一张脸与行云流水同去,也无多留恋。

      只等人约已是走远了,高个儿才顿然醒悟过来。

      “这,这!”她气恼着狠一跺脚,惊得小丫头又是一哆嗦。“不怕死的呆货!你可知这东苑里头如今住着什么人么!”

      尔后哀哀叹嚷声里,惟有一仇郎兀立,千端万绪,或有言语。

      十七

      来了来了。

      一双纤指将解了栓子,亮光的铜环扣打在血榉木身上,发出不轻不重一声响。

      今儿个可真早了!她迷糊着想。王公前两日登了门,官家可是悠悠观山去了,独留下一家子仆侍,六神无主又实在计无所出,只有手脚都麻利些、上下多走动走动,祈盼着至少可以以勤补拙,少让这尊姓贵客家的看出错来。

      得是送朝食的罢。婢子懒懒吐出个呵欠。早早商定好的,该有晚菱荷叶羹、芙蓉豆腐、清炒蛋——

      嚓!

      正欲伸手去接,只听得骤一声猎猎,便是一尾银光划过眼角朦胧、断了半边鬓发,索命似的向身后杀去。

      她半张的嘴巴还未阖上,门已是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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