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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其三 持银樽,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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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雨过春深,凉夜沉沉,云间遥见孤月轮。
弘都衍王府东院,有一美妇定定跪于礼佛祠正中的绸垫上,面朝紫檀木雕迦叶波佛像,双手合十,唇间喃喃不停。身后,唯有一老奴臂挂紫罗披静静守着。
年逾不惑,风姿尚绰绰。谁曾想,那云髻修蛾之下却尽是烦愁恓忧。如何潜心苦修,耐不住潸潸珠泪流。
昔人去后,别无他求。只问吾儿平安否。
十二
朱墙碧瓦,万树琪花,銮殿空锁玉烟沙。
全不知何故,他竟是痴痴伫在金屋脊上,黯然俯望。不远处火光冲天,炽焰里残垣断梁,罡风中凄凄惨惨声悲惶。
惘然间,似有异兽自天而降,逡巡在旁,其身若真龙,其首似豺狼。隐隐于形,啖啖以心,尚不能使之满足;故而饥生妄,猖生狂,引得这兽儿猛张开巨口,银牙血舌吐露,是欲将他生吞下!
——龙生九子,七曰睚眦,性好杀生。又有金吾,形似美人。二者相合,祸乱并成。
将近三千里外,行帐内,小王爷自梦中惊起,急喘不停。他未见外边曙光初绽,景钟长鸣,都城内外,莫不耸听。
有鸡人引唱:昭昭日光明,湛湛瑞露凝。
十一
世人只知当朝两京二庭,连宫城都建有规格近乎一致的南北两座,分别主政法、持礼乐。却鲜少有人知道,在高祖督建之北庭,还藏有一处秘园,是因迁都后,思恋江南绮丽声色所造。欲达入口,需通过皇宫东苑那一道道穿林蹊径,若无人指引,必定绕得人不分南北,蒙头转向。
一路依着啷啷铃声寻来,先由宫人使杖挑开繁盛异常的垂槐树枝,才显出一拱门:通体明黄,是以缠枝莲纹琉璃砖砌成,顶上饰有一绿釉雕龙戏凤圆底构件,两足分别装衬乘黄飞天,意在万寿,与牝麒展翼,旨在瑞祥。之透彩华贵,就是日日游弋朱墙之中的仆儿见了,也不免瞠目。
缘门而过后,更好似误入一方壶中天地。园内莳花艳艳,浚水潺潺;清池如镜,曲松连芸。玉堂亭廊在外围作半圆,身在其内,便可将正西方一座精巧戏楼尽收眼底。
贤王爷拂摆上阶,身后只跟着一名亲侍,其余人等尽数被羽林卫拦于座下。没两步,便见着了甚惬倚于漆金六角椅上的年轻帝王。
持银樽,饮琼浆,好一个畅快少年郎。眉眼间八分端正,二分稚狂,甚么抱负、甚么渴望都清楚写在脸上,同他这个王叔可真是没一点儿相像。
十三
不同于杂剧注重形类神似,通常一出戏能有几十种类的粉墨扮装轮番入阵,演者云霞烂漫、观者眼花缭乱,淮局更以奏乐调腔见长,故而台上优伶,包括小楼满坐之弦鼓乐师,几乎个个素面朝天,只在身穿戏服上略分出些花样。
其实,对于无暇风雅、又不通戏韵之人,所见无论哪种,本来都是乏味透顶的。改元以后,陆生虽然得以步步擢升,以至终于顶替了义父随侍于君王侧的位子,终究还是不及老宦臣几十年修为所炼出的附庸通达,只是听着乐人将水钹细细擦响,便不由得觉着燥闷,恨不能化身作池边一尊莲花漏,一下下默数着将时刻捱过。
直至一老生被左右搀扶着蹒跚入幕,安坐东南角上胡床,醒木这才锵地一拍,宣告正式开场。定睛瞧见了那老生竟身罩麂棕团龙圆领袍,饶是向来应付裕如的陆生也难免身子一震!亏得十指紧攥手捧之白玉盘,才愣是没泼洒出半滴酒液。
混闹!这戏班可是他亲自遣人南下青溪渡头请来的,本来约定也是唱些白兔记、拜月亭之流的民间散曲儿,怎的辗转又换成了宫词?即便是那假龙有眼无珠昏了头,再白给陆生九条命,他也不敢在真龙御前班门弄斧!
谁人悱恻难安,谁人洞彻了然。小皇帝赏兴自乐,一丝不改颜色。陪坐于下首之贤王则终于取了银巵,却不饮,凤眼微乜,也未有言语。
便由着这出戏演下去。
待到阮柳弦动,小楼上四旦宛宛起调:春色浓,树头树底觅残红,东风无情,一片西飞一片东。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你看那,金殿当头紫阁重,碧云流转,仙人掌上玉芙蓉。太平天子朝迎日,五色云车驾六龙。
那老生定了定势,而后沉沉开腔:堂上诸位,悉数可称是吾家人,今日自可直言不讳,笑谈些身后事!
台上众末、生和介:惶恐!惶恐!
老生又唱:这天下谁人不知,寡人已是长久暮气病中,又有何惶、何恐?长久牵念之,不过江山万里九州同。
板鼓清脆二声。不等众伶回音,老生手边作阉侍装束之丑行已是双膝瘫软,从喉间挤出一声呜咽:啊呀!圣人呀!
他身后小生慌忙伸手去扶,却是虚倚在榻上的老生更快,一把将他捞起,尔后黯然叹介:生死轮回,自有命数。三千大千世界,谁可曾强留沧海一粟?况是风烛草露。仙游一去便罢,可终有些个心愿,不付托了,怕是难得泉下安宿。
众末、生哀哀泪和:陛下何出此言?
老生放了那丑行的革带,任他摇摇摆摆,但因体型坠累敦实,终是不倒,嗟介:太子泛涉,太师清德,寡人不忧。诸王贞芳,定国安邦,寡人亦不忧。惟有一奉安郡主,常令吾扼腕惜之。哀哉!高宗奉安一脉,真可谓忠厚淳良。怎的却世代多难少福,难把那美名享。小郡主乃宗亲嗣子之最幼,其父业已投身为国殇。如今茕茕于世,甚之水上浮萍,孤苦彷徨。
丑行顿时站直了身,抢声高叫:圣人圣德!
琵琶忽的嘈嘈喧急。只听那老生复唱: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吾且问,国丈何在?
一着丹紫仙鹤袍之长髯净行稳步上前受命。
老生续介:倘使寡人便擅行做了亲,将奉安郡主委与卿舍中小郎,可好?
板鼓声又起。群伶哗然,那净行更是怔愣半晌才急应谢:老臣何德,承蒙圣恩浩荡。若能亲上加亲,实乃家门万幸。只道是愚子顽拙,不曾得缘与郡主相识,如此攀就,莫不委屈了万金?
老生淡笑拈须,似嗔介:国丈此言差矣。早有闻,舍中小郎实为英才少年,能书善辩,哪里是攀就,分明是金玉良缘。再说,前年中元宴,满朝文武,谁没见识过奉安王女灼灼桃颜?莫说百官,就连太子见了,也是七魂散了六魄。寡人可记着,宴上犹有承兴作赋之狂者!那诗是怎么写的来着?莫不是,青宫落叶欢情,禁中飞花含颦。
此言一出,霎时满座阗寂,空有钹音隐隐。左列前,一俊面小生仓猝叩首,身着枣红色衮龙袍随之幡幡:属小儿浅陋!
老生拂手:倒是怪不得你。一朵凭栏,千花退避;思之慕之,人之常理。便问德王吾弟,你说可是?
右列首,一清雅冠生拱手,从容应介:然矣。庄周有曰: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臣以为,从人欲,不外乎循天理之道,又何过之可言?
老生听罢,欣然颔首,笑介:好,好。吾弟贤德,不负盖世之名。有此良辅,诚乃国家之大幸。寡人去也无憾!至于这鸳鸯喜事,既然无人有异议,如此便定了。诸卿,都退下罢!
闻言,台上跪伏之冠生先起,再是那长髯净行,末者小生同众伶一道垂首退去。尔后老生起,仍是由丑、生二人稳稳撑扶着,在切切阮音中下了场。
楼上四旦泠泠唱尾:天高云去日星茫,孟公君卿坐满堂,高谈大辩洪钟撞。平生一世愁断肠,不得收拾归黄汤,劝君秉烛饮此觞。
这锦幕才终是阖上。
李皇托孤,乃是佚名陵人所作之传奇剧本,大抵成于嗣君改元伊始。彼时,先帝宾天尚未满七七,宫中仍严格依照祖制敬设斋仪,倒是坊间竟已大肆搬演出此等荒谬戏乐。是何人胆敢以凿凿言辞借古讽今,将先帝类作先朝亡国昏君!一时间流言四起,不日传入云阁,乃至朝野震动,十三道司使无不匆遽严办,仅仅半月便封查艺苑百家,拘捕千人有余。
至于这忤逆戏言究竟是虚是实,在举国慌慌鹤唳之中,再鲜有好事徒留意探听。而真正知晓个中秘辛之人,实在称不得多,如今闲情赏戏之新皇,协与贤王,倒可算作两个。
太康十五年秋,因龙体抱恙多年不理朝政的老皇帝再谈国事时,竟是为了将宗室贵子寄予亲臣篱下。势微弥留之际,何以唐突至此,真乃亘古未闻。何况无故受此挟制的不是别人,偏偏是世系清白,家门忠名天下有闻的小衍王。
君心难测,圣意难违。不止廷内诸臣惶惶,被父皇当众敲打的东宫殿下更是青白,就连仓促蒙恩领福的陈太师也心感瞑眩。这位天下第一大学士,历任两代太子讲官,又是圣上嬖妃之同胞兄长,按理说,如此当可志得意满无所惧,可常人哪里晓得,帝王谋术深似漳渊,动静风雨滔天,生杀只需一念。既承得万千殊荣傍身,更不得不如履薄冰度日。
小衍王嗣位不过两年,尽皆为父恪孝,安守于藩地一隅。此时强要结亲缘,何止破规乱矩,怕不是将作众矢之的,为千夫所指。皇帝乃遥遥天上人,自然可以不在乎世间舌论,可出身经史世家的陈太师怎么受得了!早年以魁元入仕,尔后即是一路青云直上,他也从来只处事、不结私,再不敢有一丝朋党弄权的念头。背负家门一世隽誉,又如何甘愿任其毁在功遂身退的门槛上!
陈老翁望向贤亲王,期盼向来清明公正的千岁王爷能够直谏反对,更企盼皇帝只是一时糊涂,且听胞弟一言,即可顺流而下,收回成命便是。
然而,他万不曾料到,一场将持续十年的滔天风浪已于无声处开首。
十四
此刻正如当时。
楼上乐人拨弦哼唱未停。小皇帝闭目听着,不时随之微微点头,似是副极入神的模样。台前清池里的三两只白鹅怕也有些困倦了,小脑袋搁在丰羽之下,悠哉随风漂游。
陆生本就一直忖度着,见状,便以为时候到了,将要张口请王爷先回,谁想,小皇帝又冷不防冒出句话来。
“从前,每逢陈太师讲业,朕总要准更跑来广寒亭,贪那一时闲尔。”更不待贤王有所反应,自顾叹说:“要使弹子打潭中水雀,一二发必是不中的,三四也未必。便是避了学,心神不定,只怕先生遣人来——要么是齐昆,要么是王叔——将朕抓回去抄书思过。”
“少子顽皮,诚乃天性。再者,陛下自幼聪颖志识,太师每言及,皆是肺腑褒辞。”动静一出,陆公公即刻恭敬俯身,好由王爷随手置下银樽。
“臣亦以为此。昔时所语,至今日不曾有变。”
贤王兀自起身,先朝当今圣上一揖,再续道:“臣下愚钝,只犹忆太史公记。曰,强弩之矢不能穿鲁缟,冲风之力不能漂鸿毛。”
“鲁缟、鸿毛,无非手到擒来之物,终不能取之,皆因时力衰也。”
来时得赐一杯酒,去时仍未动分毫。都说贤王是绝顶聪明之人,任天下扰攘,终是不沾其尘。的确如此么。
余光睥见青石砖上有绿蚁七八,正列队徐行。陆生心有思绪万千,想这普天之大,恐怕也只有这般虫豸可以肆意行事。
不及米粒大小,却更比虎豹横强;便是王侯将相,教它入了院门,照样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