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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弯月如勾 刺心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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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的大日子,举国同欢,却也到了先皇后的忌日,凤栖阁虽也装扮如常,却不知为何总也添了几分哀悲。
先后仙逝之年,正值边疆战况胶着,万千将士百姓,性命安危尚不得解,哪里分的出神来让举国百姓披麻重丧。
虽说如今江山安稳,百姓生活安泰,却也没人再提先后重丧之事。
本是一国之母,万民敬奉,如今时过境迁,世人皆为新后人选躬身,哪里记得逝去的人如何。
太后尚简,皇帝不言,先后也只得亲子供奉祭祀,璟琰虽未见过生母,也自当恭谨,每至元宵,便不得像年夜那般大宴。
璟琰躺在床榻上,心乱如麻,仿佛第一次触碰到帝王面具下无尽的深渊。
璟立扶的每句话都萦绕在璟琰的脑子里,挥之不去,仿佛天罗地网,让璟琰喘不过气来。让璟琰不知道该如何理清龙椅上坐着的那人,究竟是何意。
向来以嫡子自尊,以为自己生来便与普通皇子不同的璟琰,第一次有了疑虑和动摇。
看似一人之下的太子,不过与宫中其他人一样,像一个时刻裸露在别人目光下的傀儡。宫中所有人,所有以为机关算尽的计谋都像幼稚的戏耍,也许正在无端中逗人发笑。
无论是皇后之位,亦或是太子之位,说到底,不过皇帝一句话罢了!
身份尊贵的主子,坐在高堂上,前呼后拥,金丝革履,却时刻活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或许还不如御膳房一个无人在意的内侍活的自在。
嫡子?
有了新后,新后之子亦是嫡子,到那时,一个先后的遗腹子,就算在太后膝下长大,又能如何?
璟琰开始思索,龙椅之上的那个人,对自己这个太子与对殿中的其他皇子,究竟又有几分不同。
又或许,并无什么不同之处。
璟琰一时脑胀,只觉得心中堵塞,浑身不畅快。
一直以来,既然对他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却为何始终没有任何怪罪与责罚,也始终对大臣们上书立后之事不置可否,究竟是为了什么?
璟琰自然不会相信,后宫三千,子嗣绵延的父皇,是与母后伉俪情深,便不肯再纳他人为后。
璟琰猛然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不会的!绝不可能…
念头既生,便再难平复。璟琰纵是不肯相信,却也不由自主的想起自记事起的种种。
暗算,下毒,污蔑……,无论事由,皆是冲着他的性命而来。
璟琰细细回想其他皇子公主,越发紧皱起眉头,身上一阵刺骨的阴冷。
除却自身体弱多病,其余皇子公主皆无大碍,在这宫中安然度日。
璟琰不敢相信心中推测,自己当真会是个活生生的靶子吗?!
那祖母呢?
她又是如何?
璟琰闭上眼睛,不敢去想。
彼时祖母的音容笑貌却无端的,与越发令人窒息作呕的念头,在脑子里盘旋胶着,挥之不去。
夜色沉,月挂弯弯角,树影勾月梢,孤寒凉。
此时,凤栖宫的寂静与热闹喧腾的皇宫仿若格格不入,白日里那般绚丽的花灯,到了夜里,凤栖宫大殿上下竟无一支彩烛红蜡。
福赋的哭闹与来来往往的太医,让凤栖宫在欢庆的日子里掩上一层无处捉摸的穆哀。
燕悯垂眸站在太子床侧,自责之绪萦绕心间,自他进宫,璟琰从未有过如此孤弱惨白之态。
不过午膳后至此,短短几个时辰,不过半日。
燕悯以为璟琰在凤栖宫中,定会安然无恙,从御膳房到沁水园,哄了小内侍,听了阿娘絮叨,唯独失了职责,没有护好太子。
沁水园中,太后与女眷们饮酒作乐,欢庆殿上,皇上与众子臣同宴。兰芝请了太医来诊脉,却也只得了个风寒郁结。
祛寒用药,璟琰苍白着一张小脸,湿寒浸湿衣衫,却迟迟不见醒来。
宫外请了白太医入宫,兰芝与燕悯提着一口气,焦急的看着白太医诊脉。
“白太医,太子殿下从午膳后便睡至此时。殿下究竟是有何病症?何时能醒来呀?”
都是伺候人的,白太医便直言不讳,“殿下这病来的急,脉象甚乱。”
兰姑姑急得掉下泪来,这许多年,太子殿下身子一向好,又与燕悯习武这几年,身子更是康健,风寒都少有,哪里有忽然昏睡过去的时候呀!
白太医垂首,太子的脉象摸来竟不似个康健的幼子,也非风寒之症,倒像个郁结于心的病垂之人。
明明白日里请脉时,还是稳健之态,面色红润,不过半日,怎会如此。
白太医一时竟也摸不着分寸。
兰芝姑姑听着白太医的话,哑然,急切的失了头绪,“这可如何是好啊!”
“福福,你别哭了,好不好?”
其他人都去太子殿中伺候了,只留下小柳一人陪着福赋,宫中太医来往,小柳自然心系主子,心中纵是着急,也不能撇下福赋一个人待在这里。
福赋哭闹着想回家,全然摒弃了白日里听兰芝姑姑说的话。
陌生的屋檐亭台,床榻被褥,不知所踪的爹爹阿娘,再加上外面天色暗沉,夜里的凉寒之意渐起,让福赋越发崩溃,只能用哭闹来扰人,让人送自己回家。
宫人们住的地方自然离主子的主殿远些,不能扰了主子们的清静日子,远远立在宫殿的一角,兰芝姑姑的小院儿虽也修葺的良善,却也难免显得偏僻。
福赋使尽力气咬了一口,挣脱开小柳,便推开门从院子里往外头跑。
小柳来不及顾及手上的疼,连忙跟上去。
小院儿往正殿去的路上,正是架着宫灯,一路亮堂。福赋一双小腿,跑起来没完,小柳在身后愣是跟不上。
福赋在前面拼命的沿着亮光跑,一边哭嚎落泪,心中害怕,一边想回家找阿娘。
小柳追着福赋,远远的瞧见正殿,只能压着声音让福赋快停下。
“福福!快,快停下!”
小柳平日里是不许往正殿去的,追着福赋跑到这儿,看着灯火通明,人影如织的大殿,一时愣了神。
“何人!竟敢在宫中喧闹!惊扰圣驾!”
璟琰躺在床榻上,白太医尚还未出诊断,兰芝与燕悯正不知如何是好,皇上便与随行侍从轻驾至此。
福赋被眼前厉声呵斥的人吓住,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小柳软着腿骨向前扑倒跪下,慌乱的磕头谢罪,皇上身边的人,小柳平日里哪儿见得到,他伺候的人惊扰了圣驾,归罪下来,第一个掉脑袋的便是他。
“这,这是太子殿下的墨童,才来了宫中,不懂规矩!大人恕罪!”
小柳拉着福赋让他跪下,福赋看着灯火下小柳的脸,想起善明哥哥来,愣神间顺着小柳的力道,跪卧在冰凉的石板上。
屋中跪了满地,璟立扶看着躺在床榻上的幼子,蹙起双眉。
璟立扶紧抿着双唇,听白太医话脉,郁结二字一出口,让帝王那早已古井无波的眼神中,添了几分闪烁。
纾宁,你是在怪我吗?
白太医话闭,屋中静悄的只能听见床上璟琰气弱游丝的鼻息,和烛花间或崩开的噼啪声。
璟立扶的思绪被殿外的喧闹惊扰,越发沉下来的脸色,让殿中跪下的一众人等胆寒。
余公公接到璟立扶的眼神,连忙起身往殿外走,兰芝和燕悯心中一惊,却也不敢在皇帝眼下神色张皇。
太子现下昏睡不起,福赋怎就跑了出来,还正偏偏惊扰了圣驾。
太子病卧,龙颜本就不悦,圣怒之下,谁能救得了他!
“何人在外喧闹?惊扰了圣驾,还不快拉下去!”
“余公公,是太子殿下的墨童。”
侍从瞧见余公公出了大殿,连忙凑上前去回话,末了低声提了一句,“陛下今日亲赐的。”
惊扰了圣驾,按着平日里,悄没声的拉到内侍局就了结了,余公公看着地上跪着的幼童,心中念起孟大人午间来时的托付。
“嗯。”
余公公阖眼抬着下颌,“咱家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