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幸得青衣常相伴》榆林不是瑜琳

8、点茶

　　黄药师回到黄龙洞暂居之所，夜间却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将屋内摆设尽数扫落，杯盏笔墨摔得七零八落。
　　他自负天资过人，什么东西到了他跟前，看上一二眼，其中内理也就明白个八九分。如今，却被一个女子控制了心神。
　　他回到这间小院，一切如常般做了晚食，点了盏小灯，于灯下欣赏他前些日子费了些心力得到的绢画，却在某个瞬间突然忆起，他下午见到了这几天他一直想见的人，觉得不过如此，倒不如回去赏玩绢画。
　　于是，他回来了，甚至还有闲心用了晚食。
　　灯下，慢慢展开卷轴。郭忠恕擅长界画，造型准确，严谨精密，真不愧为当时第一。
　　黄药师意展神闲，赞叹道：“以毫计寸，以分计尺，以尺计丈，增而倍之，以作大宇，皆中规度，曾无小差！”
　　翻绢至某处，却见“雪霁江行图，郭忠恕真迹”十字，笔画细瘦而中锋行之，这字独具美感，硬瘦而峭拔，恰似幽兰丛竹，气韵极高。
　　除这十字，更有上铃“御书之宝”一玺。
　　黄药师一时却怒从中来，心神恍惚，突觉记忆似是出了什么问题。
　　回溯至那少女，记忆定格在她手中的小棍子上。
　　再然后，便是归心似箭，要观赏他从临安府皇宫中盗出的绢画。
　　平平无奇一根小木棍，甚至分辨不出什么木质，如今倒是能确定是那少女的武器，还让他吃了个闷亏。
　　他本就是要告辞的，却不该是被人控制着，毫无思想，形如提线木偶般退走！
　　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种屈辱在他看到绢画上宋徽宗的题字时达到了顶点，怒极反笑，以指成刀，案上的绢画被他盛怒之下割裂成数块。
　　怒气犹自未消，他又一掌拍碎了胡桃木书案，连连冷笑道好。
　　将书房毁坏一气，乘着月色，他在院中练起了掌法。怒越盛，掌越急，双臂挥动，四面八方全是掌影。
　　直到院外传来敲门声，已是月落中天。
　　黄药师不予理会，身不动掌未停。
　　院门外的人却格外有毅力，每隔一小会就分外有礼貌地轻敲三下门扉，就等着主人来开门。
　　门未拴，甚至留着一道细细的缝，来人却不推门而入，只轻轻敲门。
　　院内一套掌法练完，掌收影歇，黄药师吐出口浊气，颇为不快地前去开门。
　　他若不去开门，来人看上去能在他院外敲一整晚门。
　　来人正是那让他吃了个闷亏的神异少女，黄药师似意外又不怎么意外。
　　他冷笑一声，居高临下俯视她，也不请她进来，只道：“我不去寻你，你反倒是自己找来了！”
　　眼前的少女还是一身斗篷，裁剪与他之前见着的那一身在细节处稍有不同，这一身更为繁复，绣有不知名暗纹，袖口领口皆有配饰，这是出门的装束。
　　“我送你东西，你不要，这不找你来串串门，顺便把东西给你呀。有了这个小玩意，你下回找我就不费劲了呀。”
　　青衣摊开手掌心，白嫩嫩的掌心中躺的正是那枚被黄药师归还的巴洛克美人鱼。
　　黄药师好看的眉头拧起，似是不屑，又似厌恶，说道：“我用不上你这小玩意，下回亦可找到你！你且对我用你那异法，看我下回是否还会中招！”
　　青衣颇为惊异地看着黄药师，眨了好几下眼睛，问他：“我对你下咒，你居然不生气？”
　　她自然是能看出来，黄药师根本就没因为她对他下了麻瓜驱逐咒而生气，他生气的点在于他居然受到了恶咒的影响。
　　他根本就是在生自己的气！
　　“技不如人，谈何颜面生气！”黄药师脸色难看，却还记得问起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少女，“你又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他中了她的咒，一路紧赶慢赶，活似有恶鬼在追逐一般赶回了黄龙洞，直到回了他这小院，心中的急迫才消，也不再焦虑暴躁，仿佛平常。
　　正因他赶路急，才知面前这少女绝追赶不上他，若能一路追在他身后，便不是此时来敲门了。
　　算算少女的脚程，也该是这个时候到。
　　青衣耸肩，直言不讳：“我在你身上下了个追踪咒，等你走后，用了个指路咒，跟着指路咒就过来了。”
　　她又掏出魔杖，杖尖轻点，也没见她开口，一个无声的指路咒就成功了。
　　空中浮现一枚绿色箭头，箭头所指方向正是黄药师所在方向。
　　解了疑惑，又要求了下回见面再度向他施咒，黄药师怒气已消，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如不嫌弃，还请入内一叙。”
　　麻瓜是看不见指路咒所示箭头的，黄药师自然也看不见，但凭借少女目光落点，不妨碍他推测出整幅场景。
　　少女待他以诚，他自然回之以诚。
　　青衣还是头回遇到黄药师这种人，那种——你对他说：我在你身上下了咒！他特别认真跟你说：你待人诚恳，我也待你诚恳！——这样的人！
　　她不懂像黄药师这样的，身上独有的，天才式的骄傲，她一个智力普普通通的人，很难理解。
　　黄药师也不需要她理解，迎了少女进院，便生火烧水，拿出他惯用茶具，请少女入座。
　　黄药师惯用的这套为建窑黑釉盏，虽同样价值不菲，却也不能同他中午所见那盖碗比。
　　炉上烧着山泉水，黄药师手中研磨的是极品白茶，他姿态写意潇洒，点汤、击沸，动作行云流水，点茶手法之优雅，世间难见。
　　黑釉盏中，白色汤花匀细，犹如雪浪，在黑色茶盏中稳稳咬盏慢慢移动。随着黄药师点注，汤花乳雾汹涌，溢盏而起，回旋不动。正是宋徽宗所言：疏星皎月、珠玑磊落、粟文蟹眼、青云渐升、浚皑凝雪、乳点勃然、稀稠得中。
　　青衣一瞬不瞬地盯着，神情前所未有的放松。
　　这些年来，她头次感受到平静安详，就在这氤氲的热气中，就在这云蒸雾绕的奇异景象中。
　　唯有她知，她的内心深处是如何的暴虐嗜血，想撕碎世间美好的一切。也唯有她知，此刻明心见性，直面血淋淋的内心，慢慢抚慰，已有成效。
　　在青衣捕捉时下这种美感时，黄药师已将其中一盏送至青衣跟前，神态还是那种不自知的欠扁。
　　“东坡先生有词云：龙焙今年绝品，谷帘自古珍泉。雪芽双井散神仙。药师此番献丑了。”
　　嘴里说着献丑，脸上神情可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青衣道了声谢，接过茶盏，浅啜了口。
　　点茶之人技艺无双，饮茶之人可点评不出什么好词，没有一口气喝光已是十分给面子。给的可不是黄药师的面子，是这碗茶外形太美，叫她不忍破坏，给的是这碗茶的面子。
　　黄药师也不在意她的评价，悠然品了口茶，脸上已带有一丝笑意。
　　浅浅喝完第一口，第二口很快就接上了，不再小心翼翼对待，青衣咕咚咕咚干掉一整碗茶。
　　最先滑入口中的是汤花，就是绵密的泡沫，除了口感，没什么味道。然后，是茶汤的苦涩，到了最后会有一点点甜味，这种口腔感受到的甜味，它的专业术语叫回甘，但是青衣不懂。
　　对她来说，这茶口感可太丰富了！
　　像是在喝加了奶盖的板蓝根，她小时候常喝板蓝根颗粒、羚羊清肺颗粒，这茶就像没有甜味的板蓝根，最后那点回甘就是她喝完药之后的蜂蜜水。
　　黄药师也不介怀她这牛嚼牡丹的行为，因猜测她来自番邦，蛮夷做法而已，有了心理准备，对她没什么期待，自然不会气恼。
　　月下品茗，青衣与他说异国风情，黄药师与她谈自丽江至临安府一路见闻，世间冷暖，悲欢离合，皆在这月中，这茶中。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