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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斗篷娇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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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熙十三年,孝宗革弊以渐,召裁百司冗食,只临安府,便罢逐青吏三百余人。
其时,官员们更愿意担任朝中级别不高、事务清闲的官职,也不愿意去地方担任事务繁杂的守臣、监司,致使朝中人员冗滥,只求升迁不注实效。
诏令一出,临安府百姓大颂官家贤明圣德,并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初心,跑去围观当官的被罢逐的现场,围作一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盐桥运河、市河、清湖河、茅山河,四河布满舟船,有热闹可看,舟船都挤着稍稍靠岸,并着石桥上的人群,一同笑闹。
仲夏,白日已长,杏肥梅黄,蜓飞蝶舞,又能见那百官仓皇,临安府很是热闹了一阵,茶余饭后,无尽连声。
此时日头正盛,瞧完了热闹,不拘是茶肆还是酒肆,上两盘点心两盘干果,能消磨一下午。
除了有罢逐青吏这样的热闹可看,卢沟河的决堤也令他们喜笑颜开。
卢沟河在上阳村决口,整个上阳村湍流成河。
上阳村距离临安府太过遥远,但它挨着金中都啊!听说前些年卢沟河在显通寨决口时,金廷还征发中都三百里以内民夫去堵决口,这次轮到上阳村了,金廷生怕枉费了工料,下令暂不修治,任其自然。
南人无不拍手称快,恨不得这卢沟河的水冲进金中都,好叫那金狗多淹死几只!
茶楼里热闹非凡,除了临着楼梯的一张小桌,桌上摆满了茶点与鲜果,却只坐着一人。
桌上满满当当叠满了盘子,一层又一层摞得高高的,按理说挺惹人眼,满茶楼的人却无一人往那一桌瞥上一眼,就连跑上跑下的伙计也都目不斜视地从这桌旁来来回回经过,不曾来此添过一次茶汤。
坐在桌旁享用茶点的那人身着素色斗篷,大热的天捂得严严实实,连个头发丝也没漏出来,自是瞧不出相貌与年龄,甚至是男是女也不好说。
但见那人每样点心都尝了尝,吃到合乎胃口的就在装点心的碟子上做个记号,其余的吃过一口便将点心收了起来,空出来的碗碟整齐放到桌角。
没多长时间,满桌的茶点就被分门别类了,也不见那人将剩余点心收到了何处,只伸了伸手,招呼了一名伙计过来。
伙计似才看到这有一桌客人,忙低头俯身赔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今儿个店里忙,怠慢了这位贵客!贵客您可是要添汤?需要什么,您且与小的分说。”
被伙计们忽略个彻底的贵客也不着恼,指了指桌中间摆着的点心,说道:“十份,带走。”
竟是位娇客。
伙计听得这位娇客口音怪异,料得当是外地而来,再观其装束也与众不同,他一时竟瞧不出这娇客身上斗篷是何料子。
伙计心思电转,估摸着这姑娘口音听着是北地的,生怕会错意,伸掌在这姑娘面前翻转两次,问道:“这位贵客可是要将桌上剩下的这些点心每种样式都来上十份,由小的帮您打包,您好带走?”
他语速并不快,务必要让贵客听得清楚明白。
斗篷下的脑袋点了点,挥手示意伙计快去。
伙计领命离去后,斗篷娇客又欢快地开始吃桌上的点心。
刚才伙计只粗粗扫过一眼,便也知那位贵客,糕、饼、团、粽、冰品、乳制品、花色甜品,不拘品类,凡是他们店里做得出来的,就都点上了一份,故而桌上才会摞着那般高的碗碟。
至于那么多点心,贵客是吃了,还是弄到了何处,伙计并不关心。他快步走到后头,站到厨房门口,也不进去,免得大师傅骂他。
“大师傅,茶糕、宝阶糕、间炊糕、芙蓉饼、甘露饼、金橘水团、圆欢喜、绿豆甘草冰雪凉水、杏酪、香药灌肺、小软脂、水晶皂儿,各装十份,贵客带走。”
伙计一口气念了十来样点心,这些都是贵客桌上摆着特意指给他看的。
伙计口里叫着大师傅,这些话却不是对着大师傅说的,点心装包,自然有学徒代劳。
学徒忙活起来,伙计又跑去找掌柜的,对着掌柜的如是这般又报了报单子。
掌柜的噼里啪啦拨打了番算盘,看了看独自坐在桌边吃点心的贵客,亲自去为贵客添汤。
“贵客再用些茶水,厨房很快就能将您要的点心准备好。只是,贵客原谅则个,十二种点心,共计一百二十份,装了十好几个大盒子,想来是不轻便。不知贵客可有下仆跟着?如若贵客孤身一人也无事,您告知府上在何处,我着跑腿的将点心送至您府上。”
若是贵人家的小姐,暂在他这小店歇歇脚,外头自然有下仆、婆子候着,倒也不用他这掌柜的操闲心。若是这贵客独自外出,叫上伙计并个粗使的烧火丫头一路护送这小姐归家,也没甚大不了。
这贵客初进店,就要了店中能做的所有点心,他当时还多留意了番,只不过后来不知为何,就忘了这一桌客人。
娇客却不理会他,只指着桌上乱七八糟的点心盘,一十二只盘子未空,装着的果然是伙计报的那些点心。如今盘碗里或剩一二块,或剩四五块,明显都是吃剩下的。
“吃不下了,打包带走,结账。”
掌柜自然点头称是,琢磨着伙计也没猜错,这贵客果是北地来的,听口音估摸着像是大名府那一带。
大名府离着临安府少说两千里地,普通黎庶可不会跋涉这两千里南投。这娇客不是达官贵族就是有通身本领,怎样都不可怠慢。
都不待掌柜招呼,那眼尖的伙计就拿着盒子过来装点心了。
盒子长一尺二,宽八寸,高四寸,内分两层,盒上还有茶肆标记。伙计手脚麻利,将点心装盒,盒子由竹片分成了若干小格,正好一格一点心,装的漂漂亮亮的放到了一旁,又忙着收拾桌上摞着的碗盘。
“贵客将小店上下所有点心都要了一份,又外带一百二十份点心……”
有价低至六文钱一份的酥饼、蜂糖饼、茶糕、枣糕、豆团、水团等,有稍稍贵上一些的水滑秄糕、松黄饼、山药元子、乳糖浇等,自然还有价格不菲的其他点心。
斗篷娇客听着掌柜六七十文加一百六七十文再加两千文又加两千四百文……
“承惠,鲜果由本店赠送,算小店的,其余总共四千八百三十三文。零头就不要了,收贵客四千八百文整。”
生怕贵客听不懂,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掌柜也是说得又慢又清楚。
看上去是孤身一姑娘,光买点心就花了这些个银钱,掌柜的又开始担心这娇客的安全来。
茶肆里整日的迎来送往,甚么样的人都有,可别有那见财起意的,反倒害了人家姑娘。打定主意,如这姑娘真是一人前来,还是要派两人送这贵客归家,也免得贵客对着一堆点心束手无策。
这样想着,掌柜的难免就开始观察起茶肆中的客人来。奇怪的是,满座的客人,竟无一人注意到这一桌,连一个眼神都没往这边瞟上一眼。
这不太正常,掌柜满腹疑虑,见着娇客随手掏出一小块银锭子,就要交给他。
掌柜顺手接过,一打手便知这银锭子足有七两八钱。告了声罪,回到柜台,掏出绞银子的夹剪,随手一剪,绞下一小块来,放到戥子上一称,正正好好二两四钱。
时下很少有人出门携带银两,结算时还是多用铜币,也亏得他这小店在临安府也算是小有名气,每日客似云来,不妨有那大手笔的豪客常来定点心,店里头才备有夹剪与戥子。
掌柜将剩余银两交还给贵客,正巧贵客要的点心也都准备好了,还未等掌柜安排两人跟着贵客,但见那贵客一手拿一布包,分量不轻的两大包点心盒子就被贵客轻松拎在了手里。
见她步履轻松,行走间那足有一尺六高的布包纹丝不晃,掌柜的也就歇了帮忙的心思,只客气了几句,将人送到店门口。
一时看走了眼,原以为是位娇小姐,最后竟是位练家子。若真有那不开眼的找这小姐麻烦,都无需多用拳脚,只抡起木盒往歹人身上砸,砸死一二个也非甚么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