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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同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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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平湖秋月,背靠孤山,面临北里湖,站在白堤旁远望,确有接天莲叶无穷碧之架势。
小孩子们跑跑跳跳,边跑边唱:“荷花荷花几月开?一月开。一月不开几月开?二月开。二月不开几月开?三月开。三月不开几月开?四月开。四月不开几月开?五月开。五月不开几月开?六月开。六月荷花长大来。”
青衣此时就站在白堤,在赏荷的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
与一众执伞打扇的娇小姐贵妇人们不同,青衣身形高挑,比她们高出近一头。穿着她的斗篷,捂得严严实实的,见着她这装束的人都怕她中了暑气。
她眼中看着粉粉嫩嫩的荷花,心中想的却是同样粉粉嫩嫩的莲子糕。光有莲子糕也不顶事,再来上一大碗莲藕排骨汤就更好了。
这个月是吃不到了,还要等好久。
舔舔唇瓣,赏荷成功把自己赏饿了。借着掏荷包的动作,从空间中拿出一块酥饼,三两口吃完。解了饿,却没解掉馋。
顿时觉得赏这荷赏得也忒没意思了,她本来就不是多么文雅的人,汉字都不认识几个,上这来假装文雅呢?
意兴阑珊,青衣退出人群,也不去渡口坐船,要过北里湖回青石桥方法多得很,比如说幻影移形。
青衣置办了很多夏裙,有一套千叶荷花装特别好看,这时节穿出来也应当是挺应景。
此时想起来这裙子,就想着幻影移形到没人的地方,将裙子换上,再到人多的地方显摆显摆。
所谓没人的地方,自然是自己家中最方便。
青衣没把青石桥当成自己家,否则那地儿不会就只有一顶孤零零的魔法帐篷。
孑然一身不可怕,心如飘萍才可怕。天地之大,无处为家。
回了青石桥,换好了衣裙,在镜前来回欣赏,心里正美,摸了摸饿扁的肚子,嘴角又垮下来了。
做饭这种事,她可能是遗传了她爹,基本没什么天赋。
可是她爹命好啊,爷爷手艺不错,姥姥更加能干,妈妈虽然懒,做饭还是可以的。也就是说,她爹到哪都有现成饭吃。
搬起个最大号的坩埚,用水冲洗了下,将米和菜一股脑扔进锅,甩了个切割咒把菜切成小块,加水,放火上煮。
唉,她就没她爹那个命啊……
正唉声叹气时,阔别数月的黄药师来了,甚至还记得给她带了特产。
青衣立时就高兴了起来,兴冲冲洗了一盘子钟山蜜梨,拉着黄药师进帐篷坐。
黄药师鲜少见她作这幅打扮,粉、白、青灰,白色襦衫,粉色长裙,青灰披帛,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被她拉着袖子,黄药师在某一刻觉得,她这异法不过如此,他站在这里,没有丝毫想离开的念头,与意志无关。
“你吃饭了没有呀?”
问候黄药师有没有吃饭,这是青衣的常规操作。
“尚未。”
听人说没吃饭,青衣就更高兴了。
掂了掂手中的梨,个头不小,生怕饭前水果吃太多,虽然现在不会有人念叨她,但她其实也还算自觉。
秘银小刀将梨一切为二,其中一半直接上口,另一半放到了黄药师那侧的小几上。
黄药师却不接,只把梨推了回去,说道:“梨不能分而食之。”
青衣哪懂这讲究,既然黄药师不吃,她就将一整个梨都吃掉。
“那行,这个梨我自己吃。小哥哥,你要是没吃饭,一会跟我一起吃饭呀。”
留人在这吃饭是数年来头一回,他们吃过临安府大大小小不少酒肆,在青石桥却没一同吃过饭。
简言之,青衣的手艺,黄药师还未有幸一试。
“故所愿也,不敢请尔。”
黄药师的回答青衣听不懂,也不需要她听懂,既然人家没走,那就是同意的意思。
所以,她把大釜搬进了帐篷,给两人盛了饭。
碗是青花水波龙纹高足碗,筷是普普通通的青玉竖棱镶金筷,至于饭么……
黄药师看了一眼,便不肯再看,伤眼。
“你将此谓之为吃饭?”
青衣已经吃了起来,闻言诧异地抬头看黄药师,还挺莫名其妙。
“不然呢?”
黄药师运了口气,不去想象稻米、茭白、波棱、芹一同煮出来的到底是一锅什么东西,只轻声吩咐她:“别吃了,稍候片刻,我去做了饭来。”
青衣大喜,当下将小几上的东西一收,等着吃现成的。
菠菜烂成糊状,黏在米上,水芹细细的杆变得发焦发黄,茭白蒸干了水分,根根分明,就这样附着在米粒上。
这碗饭绝对算不上好吃,但它是熟的,并且能填饱肚子。
青衣不会浪费任何粮食,她此时收了起来,下回肚子饿时,还会拿出来吃掉。
借了她一个中号坩埚,并一点子盐,黄药师就出了帐篷,青衣跟着出去,看着他纵步上树掏鸟蛋,站在河边用小石子打鱼,采了河边的茭白与水芹……
最后,她就收获了三菜一汤,有荤有素,香气袭人,好吃到让她想哭。
人与人的差距就是这么大,人家长得好看,她也长得好看,但是人家有文化!人家长得高,她也长得高,但是人家会做饭!
输了,输了!
输彻底的青衣埋头干饭,本还感叹她爹命好,啥时候都能吃现成,现在就不这样感叹了。
同样是吃现成,她爹吃的肯定不如她好啊!
待到他们吃完饭,青衣一个清水如泉冲洗干净餐具,就美滋滋地继续吃梨。
“我到时,见你长吁短叹,不知何事郁结?”
黄药师问了,自然是有要帮忙的意思。
青衣却不好意思真让他帮忙,总不能为了让她看起来比她爹命好,就雇他给她当个厨子吧。
所以,青衣最终也只是挥了挥手,似是而非道:“想我爹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黄药师面前提及家人,黄药师虽无打探之意,却也正襟危坐,侧耳恭听。
“我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出远门工作,一二年才回家一次。我妈妈带着我和妹妹生活,她娘家有钱有势,我小时候最羡慕的就是她的工作,清闲又没人管束她,希望我长大了也去她工作的地方找个职位。她就会很生气,她觉得她自己没出息才会在家里头挂个闲职,让舅舅养活她,不希望我也这样。我爹也不希望她出去工作,她那样的千金小姐,就该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该去工作。我爹后来那么努力工作,就是为了能好好养活我们,不让我妈妈感受到一点窘迫。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小妹和我妈妈都死了,我一个人流落海外,被我老师救起,安排我入学,学了些本领。意外来临时,我爹没在家,这么多年就失散了,一直没找着。”
也没有很认真在找,一方面找到的希望太渺茫,另一方面活着就很辛苦,顾不上其他。
青衣与黄药师的思维不同,黄药师无法想象谁家的千金需要工作,在他的意识里,转译青衣的话就是青衣的母亲孤身带两个孩子回了娘家,在娘家管事,月例很高。
出嫁的姑奶奶回娘家管事,的确不好听,故而青衣羡慕她母亲工作时,她的母亲才会气恼。
谁家的管事娘子是清闲的?
又是出了什么变故,令青衣流落海外?妻女接连死亡,家中发生这样的大事,青衣的父亲没能回家?是不能回还是不愿回?
关窍不通,黄药师便知青衣有所隐瞒,这也是人之常情。
“你回到中土,就不曾再去找过你父?”既然思念,如今又无杂务缠身,寻父不是念转即行之事?
闻言,青衣忍不住笑出声。
“找不到了,不可能找到了。”
黄药师观她面色平静,虽口中称找不到,却并不失望,也就不再问了。
什么样的意外能令一名女童孤身远避海外?道阻凶险,她又是如何到了海外?
黄药师一无所知,青衣不提,他也不问。
帐外烈日当空,帐内四季如春,刚在江湖上闯出名头来的大侠可能不太喜欢别人称呼他为大侠,或许叫他邪怪,他反而不在意。
邪怪大侠静静喝茶吃点心,听他对面那美如牡丹花,艳而不俗,妖而不媚的女子讲述她在海外数年的生活。
问题,也随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