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天道斗智斗勇那些年》知春早

122、开棺第六番外 腥风血雨一

　　10.
　　我竟是不知，那日落下的一言为真。善终确是留存了东西，就藏在其中回忆。
　　譬如李逢时的眉眼，七分像极了李佛兰，眼眸深处又藏着李桑石的狠毒。
　　再如这一局无论赌头，凭空的物什总能引来看客。凡者尚有贪者无数，何况修士的向生本是贪婪。
　　而实况与我们所想一般，善终败在了一本不存在的长生之法。
　　起初不过一人痛下杀手，拿走法宝之际，他的同伴又揭刃残杀。血味弥漫此间，一连周围的修士也遭到了同化，纷纷向着昔日好友举起屠刀。
　　“修士贪得如此，大人又何必假意怜悯，您是知道的呀。”似真似假的唏嘘，令善终擦去了眼角的湿色。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的血水，从曲折的倒影瞧见了自己。俯视揭露了难平的郁色，终是讽刺一笑。
　　这场秘境无人生还，只有幕后的李逢时抓住了机会。他踩着尸体堆砌的阶梯，逐步登上凤台。
　　此人一身浴血杀孽，并不足够迎来飞升的雷劫，而善终却能做到如此。
　　九九归乘八十一劫，紫气驳影见凶，漫天的浩荡竟是耗尽了所有灵气。他冷眼看着这个修士从凤台飞升大道，又等来了同僚或是阿姐的审视。
　　他们从前或是不同，此刻的眼神却一致批判善终身上的每一寸。除了善生是为凤台的无辜生灵，他者都为了所谓的修士。
　　“世俗可爱，却生尽了贪。”善终闭着眼，任由生死鞭抽挞在身。
　　他非是生之物，嘴角却淌下一滴黑血。像睫帘下暗色滋生，浓稠不见光。
　　随着挥发的戾风飞扬，雾气逐波而动，翻涌着黑雾渐浓，像是不愿意再让我们窥探。
　　可是每一声鞭问，和着临崖悬步的微声求救，不轻不重叩落在地。
　　我主动合上了眼，耳边似乎徘徊那人所说的话。
　　“会哭的孩子才会有糖吃。”过遍字句的血味，从前或现在都近乎咫尺。

　　11.
　　秘境外围尚且无甚败折，失去灵气的凤台却是一地荒唐。
　　何处登高再也不见绿意，荆棘枝头的花靥颓然，一眼望去刺骨朝天，荒野像是善终的心田。
　　他犯了不可挽救的错误，本该奄奄倒在鞭下。然后在黑雾离散之际，任由最后一缕灵力归于此间。
　　本来应该如此的。
　　可是那双慈目垂了下来，周围的冷漠转为喧哗。人影驳乱之间，温热的指尖搭在腕上，将流盈的生机还给了善终。
　　他最后拖着一身伤回到了小屋，灯火照明鞭痕，未曾经历生死或离别的小孩吓得大哭。
　　“不疼……再过半时辰就好。”五三朝着伤口吹气，又借了朔回鼎的春意，暖偎在黑雾身旁。
　　随着呼息细微，熏烟的小屋又沉寂了，只剩善终独自对着一窗沉月。
　　他眺望穹顶之上，指尖虚虚越过半空，感受着黑雾翻涌，伤势在春流下愈合。
　　那只手徒然收紧了，终究什么也没有抓牢。只是拭去五三眼尾的湿色，将绸被盖过肩背。
　　“叔父……生死相依。”约莫是太害怕了，小孩拽住飘动的袖角，他连入睡也在呢喃这句话。
　　善终眼下的暗影似有波动，挣扎之后沉却，又无声落下叹息。
　　生死相依是他写给阿姐的每封信落尾，意为两两不相弃，生与死从来都是相辅相成。
　　无论何种境遇？
　　善终不敢这么问自己，匆匆逃过同僚的隐晦打量，长久在蓬莱山林居住。他再没见过善生，徒留在人间陪着五三看遍山河。
　　天下不算太平，众生也不全是黑白。日暮薄寸山衣，月醉之后，问遍舒云与狂澜。
　　善终该是爱着眼前这一切，可是复愈的伤痛总会渗入骨里，摧动三寸之下。
　　他隐隐有所感觉，再也不会好起来了。
　　自从凤台的残杀一事有了定局，天道不再回眷修士。淅沥愁雨下了一天又一天，像为谁人哭悼。
　　“困秋一向多雨纷扰。”五三这样说。
　　善终看向栏外，湿答答的水迹浸染着每一寸地，似是发狠地挞伐天下。
　　为了从前偏生而生，也或是那些埋沉凤台的岁月。
　　目光躲得仓促，他提笔再未写下一字。只是在过览不远方景的时候，滚边的黑雾顿住了。
　　“大人之恩，李某此生难忘。若是天道有应，大人便为天道罢。”李逢时撑着伞，只影没在暗色里。
　　彼时之间，冷意缠绵阴雨。
　　隔着缭绕的黑雾，我与季青侣都看透了那双眼里的谋算。

　　12.
　　那只伞落在了泥泞。
　　雨幕垂下的水珠四散，善终痛快地下尽了杀手。他浑身沾着湿冷气息，将李逢时踩在罪雨之下。
　　“很是欣喜吗，如此就能回去了？大人，李某替您感到悲哀。”即便身处劣势，玄衣青年也未见丝毫狼狈。
　　他抬起那双笑眼，还是照旧看透黑雾之下的不堪。
　　“为何不承认呢，您早该清楚的呀。”无人所答，空寂之后只余留雨声抽嗒，或是叩首在地。
　　善终垂着眼不与人相视，兀自将掌下的身躯反复抡倒。
　　此人分明早已飞升大道，远离此间是非，如今现身竟是牵连了外界的因果之线……来历如此不简单，必然是为动摇自己！
　　“大人，当真吗？”仿佛洞悉了他的想法，李逢时低低笑了声。
　　顶着一脸血水，那道目光逐身打量善终。笑声伴着雨水高放，他终是晃影消失。
　　善终在雨里狠狠闭上眼，直到重新来到身旁的伞遮尽了泪意。温热的小指勾在掌中，牵绊他回到小屋。
　　“人间很好。”递过姜汤的时候，五三突然出声。
　　善终抬起眼看他，碗里腾起的氤氲热气挡尽了视线。
　　“修士，有好有坏……但是所遇之人很好。”小孩捏着指尖，似乎在酝酿想说的话。
　　可惜他并不懂得粉饰字句，掌心拨过虚空，直白的将每一日见闻刻录在两人之间。
　　“叔父也很好。”
　　绘声绘色如何灵动，最后一缕绿意飘过善终的眼尾，斑点的温热混着泪珠滴落。
　　“再等等他们好吗，我也会帮叔父的。”扑面的春意纯粹，那身拥抱像姜汤一样滚烫。
　　他无力抵抗，着空垂下手，最后还是跌碎了一地狼藉。
　　不好。
　　初始之地拒绝了善终的到来，他还是照旧接触死魂或尸首，随着死气沉寂黄土之下。
　　“善生最近又立了一功，听闻人道很是喜爱生！如无意外的话，天道新主应该是她了吧？”
　　“……提什么善终，他险些害死凤台！最后没有问罪，都是有善生的帮衬！”
　　“不是为修士之过？”生灵走得匆忙，不留心撞见了一团黑雾。
　　它刚想出声道歉，另一生灵已经拉走了同伴。
　　“修士是为诱因……若是心中坦荡，又怎会被虚言而骗。”它们的谈论远去，论事仍是无可讳言。
　　暗窥的目光遮遮掩掩，如同初始之地的避态。
　　虽是字句未言明，善终却知晓自己回不去凤台。他为了世间而退，也终是流放在世间。
　　“我为天道，我必为天！”他促然笑了起来，熟悉的目光钉住了每一人。
　　描春的笔墨折在泥泞，从来的孤影稀碎在雨里，此后再无谁见到善终。
　　只是天道继位再次变动，善生不知所踪，当众生听到新主之时，已是死而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