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入土最后一步 也无风雨也 ...
-
340.
春或千秋长情,而大道一去不返。
我从未想过三日如此之快,留不住五三,也留不在长仙门。剑辉只是起落,再不能告别西洲城每一处过往。
横亘的古钟轻慢奏响,云烟再不似从前张狂獠牙,丝缕凝成竹影,恍散之间似有一双目俯瞰天下。
我隔着三炷香叩下首,掌下是一片光驳。
东郜的夜向来亮堂,照得乐善佛金光更甚,也将半折的家书代入眼中。
“赋书与兰君,千秋不换春。只念拨得云台,平安顺遂。”
字迹并不纤长,逐句却蕴着温婉。过行晕开每处水迹斑点,如同我藏在心口的每句话。
三日临对天明,我知晓每一眼都是思念,千万语重成山壑,压迫心扉而不能为。
我将写满的薄纸尽数撕碎,未去任何一封书信。而阿娘或爹亲最是懂我,相言何须再明日。
“我想你留下的,五三。”
“晚些冬藏,阿娘最是畏寒……也罢,爹亲许是比孩儿清楚。”
“大道争锋,我必做锋上一人。”我虔诚最后一拜,擦干了泪,将家书折入香包。
“决定了?”乐善佛投下金光。
“有何不能去留?不过换处地方,哪日得道还会再回来!”我轻笑一声,看着缕烟缠住家书,收进金光之后。
乐善佛叹息一声,说会如实转交给五三。她问我还有什么想要的,为是昔日拂照。
我摇了摇头,只是问:“众生平等?”
乐善佛敲响钟声,“我以为你讲理。”
天道宽容以天下人,却难容活死不成之人。即便是乐善佛,也须得遵循此间规则。
我知晓其中为难,却仍是为这一切念不平。他人不知季青侣半生痛楚,唯我历历在目,切身的疼比之每一刀还要剜心。
可惜法则不为破,乐善佛只能钻点空隙:“若想他活下去,非得蔽天。”
不过短且二字,可是何为蔽天?
非得弃之身者,或改头换面,或跳脱此间……甚者迎难为人上者,开天辟地小世界,从此规避法则。
着眼似有活法,我与季青侣却默契道:“宁为人上者!”
且不提苟活如何,东奔西藏不露真面,我们皆是不愿看到自己如此。
而九州为天下,比若蓬莱阁或画锦园名存实亡也是其一,何处不为天?
“襄江只在天涯尽头,人迹罕至,不过灵地胜之蓬莱。”乐善佛如有所料,她叹息一声,终是交付了一把铜钥。
名为避世之地,襄江山不存九州任何一处,它与蓬莱阁同是缘者不可寻。若是我们身入其中,只能自主而出,否则他人此生见不得。
这件事并未瞒着谁人,哪怕临别在即。
众人并肩行在夜间,原本的笑语归于沉寂。靴履踩着碎影走了几步,终是有人停在灯火下。
“明日是我生辰,当真不留片刻?”杜明决勉强笑了笑。
我转动那把铜钥,上面盘绕的金色流光逐见消散。印痕掂量不过半月余,即便日继以夜赶路,方才刚好足够。
“三日之短,你过了三个生辰。”
“行吧,以后记得带礼物!”他翻了白眼,仓促收起面上的遗憾,转头却见一盆绿芽递了过来。
“我养了许久——”我还未说完,那份重量已经被夺走。
“归我了!你本就痴醉剑道,能养活甚么!”杜明决说得咬牙切齿,握拳锤了我几下。
“礼物还当另算,必须回来听见没!再见之时,必叫你看看乘天大树!”
我张了张嘴,在他的怒视之下,终究是顺从点头。
“好。”
从前众人并未分别太久,直到最后一刻落下,才真切感知到生死或殊离存在一呼一吸间。
比起杜明决繁之又重的交待,季青侣倒是无话可说。
李佛兰难得起了几句话,他皆是冷淡相应,直到看见年娇娇两手揪着裙摆,似有千言万语。
他明悟对方想要的始终是一句承诺,“天不换眼前人。”
季青侣叹息一声,这才相告一句保重。
“你们真当是生世不见吗?”年娇娇原是挽袖擦泪,这会儿终于笑出声。
“一定会早日得道。”她分明也有诸多别言,最后只是这样说。
即便泪眼婆娑,粉黛少女还是笑着拥抱我们。
夜风重新呼啸耳畔,靴步方才跨出了长仙门,一支霜箭全力击上苍穹,凝花落向每一寸地。
半弓终是再次摘得梁月。
暗色不见伤悲,我们趁时徒步绕着山道走了许久,直到烙印此间的日月。
季青侣牵着我,暗红的眼珠半阖在长睫下。那条池鱼斟酌了一路的话,他终是问道:“你为何不说,那盆是碧苏。”
“小杜不让。”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季青侣话里藏着话,我隔着阑珊灯火看过去,半面的月色确是堂皇。
他虽是未有言语,纠尾的池鱼却说尽了一切。我立刻明悟,此人必然还是忍不住偷瞧了祠堂。
“金燕怎能没有眼?”我一手拂过长青剑,碧流盈跃,应和此间星灯重影。
“何况我不爱走远了……上至逍遥,下游九州!”生机大绽光彩,是为明志鸿浩高远。
季青侣似乎一愣,旋即斩刀映落半轮朦胧,锋芒裹尽一对冷情目。
他笑着说好。
“我要飞得高远,我要为第一人。”我背着所有风华,眉眼飞横蓬勃的野心,红眸和着两人笑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