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母》水边的白莲花

8、死亡

　　半夜，简狄开始发热，奔走相告的巫祝惊醒了熟睡的庆都，她顾不得整理，光着脚跑了出去，奔跑中她的心仿佛悬在半空，子夜的阴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好不容易到了简狄的住处，只见简狄烧的神志不清，巫祝们在一旁瑟瑟发抖：“次妃睡前叫口渴，饮了甜水，谁知还是火旺......这，这必是鬼神缘故，我等这就去祝祷.......”

　　巫祝们里里外外的站着，嘴里念念有词，念诵着古老而拗口的咒语。

　　庆都没心情去听，她一遍又一遍的用湿布擦拭简狄的身体，这是她唯一知道的办法。

　　过了一会，简狄慢慢的睁开了眼睛，庆都觉得整个人都快活的不得了，声调都几乎变了：“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简狄呆呆的看了看她，突然问：“孩子呢？”

　　庆都才想起这茬，立刻四处搜寻孩子，最后还是一个巫祝抱着孩子从一个小房间走出来，简狄仿佛豹子一般起身下床，夺过孩子，然后冲着巫祝吼道：“都给我滚出去！”

　　巫祝们连滚带爬的走了，把门也带上了。

　　庆都扶住她，说道：“才生完孩子，何必生气.......”话未说完，简狄却是趔趄软倒，差点把孩儿都摔了，庆都连忙扶她上榻，又把孩子放在她身边。

　　简狄此时满脸病态的潮红，不住的喘气，似乎方才的发怒已经耗费了她大部分的精力。

　　庆都端水给她喝，简狄摇了摇头，依旧喘着气，好一会儿，才说：“庆都，我要死了。”

　　庆都立刻斥道：“瞎说！”

　　简狄的目光越发的浑浊涣散：“真的，这是产热.......我见过......我的姨母就是这么死的......”

　　庆都的心狠狠的沉了下去，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样昂扬强壮的女人，在生下她的弟弟之后，很快迈入死亡的罗网，甚至没来得及与亲人道别。

　　她慌乱了起来，语无伦次：“我，我去找天子，请最好的巫祝！还有姜原......她生过孩子，肯定知道......”

　　简狄吃力的握住庆都的手，放在孩子身上，她的眼中透出一股执拗的神情，说：“你......替我照顾......他.......好不好？”

　　庆都愣住了。

　　简狄看着她，一字一顿的说：“你替我......照顾他。”这次，她的语气坚定而冷静。

　　庆都没说话，简狄的神情越发的古怪，似请求，似傲慢，似娇嗔，最后定格成狡黠：“你......别怕，你替我养他.......有娀氏会照顾......你.......天子也不敢怎样.......”

　　“我不是怕......”

　　“好好好，你......不怕”，简狄有些费力的抻着脖子，看上去像一只垂垂老矣的天鹅，她敷衍了这一句，似乎想起了什么，黯哑着嗓子，直勾勾的看着庆都：“喂，你想不想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庆都睁大了眼睛，她知道自己不该问，却又忍不住想知道。

　　简狄“吃吃”的笑了起来，目光游离，看向窗外，窗外夜色正深沉，她低低的说：“是我的从兄......阿母派他来送肝膋.......他原来就说喜欢我......正好天子......不理我......我就赌气给他了......后来......有了......孩子......我让他带我走......他不肯.......我把他沉在清池里了......”

　　听完这句话，庆都浑身泛起一种冰冷黏腻的感觉，她又想起了那个波光粼粼的水池，艳阳之下，少女巧笑倩兮，吞下了一枚鸟卵，如诗如画。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她。

　　那沉在池底的幽魂，也是如此吧。

　　庆都觉得浑身发冷，简狄的手却越来越滚烫，她眼里射出了几乎是凶狠的光，她一把揪住庆都的衣领，一双热烫的手如藤蔓一般缠上了她的肩头，她声音低沉却又咬牙切齿：“你必须.......养他！不会有事的......他父亲已经......死了.......我也要死了......这件事.......永远不会有别人知道，你替我养他，让他叫你阿母！让他报你的恩，好不好？”

　　庆都看着她鬼气萦绕的脸，眸光轻颤，点了点头。

　　简狄得到了她的许诺，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又瘫软在床榻上，她喘气越来越厉害，脸色的潮红却转向了死白，她伸手去触碰孩子，柔软的婴儿睡得正香，似乎完全听不到命运的咏叹与感伤。

　　她伸手抚摸孩子如花瓣一般的小脸，轻轻的唱起了歌谣：“燕燕往飞，贻我天命.......”

　　她的声音渐渐低落，仿佛流逝的风沙，一同流逝的还有她的生命。

　　破晓之时，简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弥留之际，她的手紧紧的握着庆都的手，由灼热到冰冷，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庆都静静的看着她的脸，神情无悲无喜，突然，她把手抽了出来，狠狠的甩了她一个耳光，低声说：“你怎么这么蠢！天子有什么不知道？！”

　　简狄的脸被她抽的歪向一侧，新死之人，面上还是浮现出了掌印。庆都细细的看了看那掌印，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的说：“好好的走啊。”

　　一滴泪水落在简狄的脸上，庆都伸手擦干，然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死人了！来人啊！”

　　巫祝们纷纷冲进来，见了眼前的一幕，有人惊慌失措，有人悄悄的退下。

　　庆都浑然不看其他人，坐在床榻下，哭的抑扬顿挫。

　　嘈杂声吵醒了熟睡的婴儿，他哇哇大哭了起来，一个巫祝把孩子抱走了，庆都眼皮不抬，继续哭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