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母》水边的白莲花

14、帝母

　　送走了伊祁侯，庆都坐在房里纺织，顺昌已不知去了何处，庆都就把孩子放在装葛布的簸箩里。

　　她不知自己未来的命运如何，只想给孩子留下足够的葛布，做这一季的衣裳。

　　黄昏时分，有寺人来了，“请次妃前往帝丘赴宴。”

　　庆都站起身。

　　寺人又补了一句：“公子也去。”

　　庆都的心没有任何的波澜，该做的她都做了，剩下的，她也管不了了。

　　庆都带着孩子往帝丘去了。

　　庆都原本以为帝喾要与她单独说话，却不知此时的帝丘灯火通明，帝喾摆宴，元妃次妃，文臣武将，尽数到场。

　　姜原坐在凤凰石雕的后头，虽依旧是槁木死灰一般的气色，却是稳如泰山，倒是娵訾氏坐在麒麟后头，别别扭扭，十分无趣。

　　其余众人也依次坐好，交杯换盏，热闹非凡。

　　庆都的到来让场面微微静了一瞬，帝喾笑道：“快些入座。”庆都带着孩子先拜了天子，再寻了位置坐下。她看着众人欢声，舞姬蹁跹，不知这样的祥和欢悦之中，是否杀机暗藏，然而，直到月上中梢，也无人问她。

　　她渐渐的放了心。

　　孩子坐在她怀里，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饭菜，伸手要吃，庆都犹豫了一下，自己先吃了一口，过了一会，再给孩子少少的喂一些。

　　这时，帝喾开口让庆都把孩子给他。

　　庆都的心又提了起来，却毫无办法，她牵着孩子，送到帝喾的面前，帝喾捏了捏孩子的脸，然后把他抱了起来，坐在膝盖上。

　　孩子并不认生，咯咯的笑响了喉咙。帝喾也笑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此时已会说话，奶声奶气说：“我没有名字。”

　　帝喾让庆都走到身边，责备道：“孩子这么大了，怎么不起名字呢？”

　　庆都连忙跪拜：“一时疏忽，天子恕罪。”

　　帝喾没让庆都起来，顾自逗着孩子，殿堂之上，鸦雀无声。帝喾逗了一会，把自己的小刀拿给他：“要不要？”

　　庆都跪伏在地上，听了这话，心都是悬着的。

　　孩子看了看刀，摇了摇头，指着桌上的饭菜：“要吃！要吃！”

　　帝喾笑了，取了一块点心给他，孩子接过，吃了一口，伸着小胖手，递点心给庆都：“阿母吃！”

　　庆都只好假装听不见。

　　孩子锲而不舍的给她递点心。

　　姜原见状，也笑了，说：“这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

　　帝喾含笑：“正是。”

　　他让庆都起身，把孩子还给她，庆都抱着孩子，并不敢走，孩子把糕点塞到她嘴里，她都尝不出味道。

　　帝喾看了她一会，慢慢的说：“这孩子还没有名字，朕来取名，如何？”

　　庆都大喜，连忙说：“请天子赐名。”

　　帝喾沉吟片刻，看向众人，慢慢道：“名曰：契。”

　　契者，刻物盟约也。

　　邰亭侯大笑了起来，“日月所照，风雨所至，皆为天子臣。”

　　帝喾也笑了。

　　皆大欢喜。

　　这一场夜宴直至子夜方休，天子大醉而归，众人退下，庆都抱着契，慢慢的回了丹丘，丹丘之中，亦有点点灯火，仿佛海市蜃楼。

　　庆都了然，走了进去，顺昌迎了出来，神情恭敬，话语殷勤，仿佛从来不曾离开。

　　庆都没说什么，带着孩子休息了。

　　帝丘内，帝喾于酩酊之中睁开了眼，四岳站在面前，历数诸侯神情，末了，四岳说：“陈锋氏失德，天子为何不诛？”

　　帝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起了另外一件事：“听闻有邰部已是呈上了贡物册，如何？”

　　四岳说：“比以往多一倍有余。”

　　“何物？”

　　“象牙、宝石、美玉、皮革之属。”

　　帝喾哂笑：“朕若犯众怒，这些象牙宝石就会换成斧钺刀戟，美玉皮革就会变成盔甲虎狼，朕不能掠其缨，唯有避其芒。”

　　四岳道：“区区小国之女，有邰部未必上心，倒是正好以儆效尤。”

　　帝喾道：“昔日有娀氏失德，自有天罚，如今这一番曲折，也许是天意留她一命吧。”

　　四岳哑口无言。

　　帝喾又说：“何况陈锋氏抚育那孩子两年，倘若真能狠心下手，朕倒是真的不能容她，慈母护子，天伦所在，何必赶尽杀绝？”

　　四岳说：“经此一事，看出诸侯之心，天子不得不防。”

　　帝喾的眸光冷了冷，过了一会，问：“你以为挚如何？”

　　四岳小心的说：“天潢贵胄，不敢妄言。”

　　帝喾无奈叹道:“真不知谁人能称帝母。”

　　四岳沉默许久，突然道：“陈锋氏慧不忘恩，或能承天命。”

　　帝喾摇头：“她来的太晚了。”长子挚已有十余岁了，其余帝子年长者亦多。

　　四岳笑道：“天命所归，何来早晚之说？”

　　帝喾微微怔了一瞬，很快颔首，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