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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卷·铂尔修斯娅08   本章S ...

  •   本章Summary:女主和皇帝回到罗马。女主试图找到回去的路,但无果。西塞罗之死。

      我发着烧,躲在廊柱下看完了这一幕。
      卧床第二天,埃伽拉便让我四处走动,他说血液流动易于排毒。罗马的军医对我的中毒没有什么好办法,听说皇帝已经给我洗干净了,他们便说:这样就可以了,不用再处理了。我被涂了砒霜的部位让他们感到尴尬,他们也不敢动手替我检查。我全靠自愈。
      我们即将离开埃及。之后我听说埃及发生了政变:托勒密王朝最后的继承人被杀;在以武力夺取并控制亚历山大港、孟菲斯、底比斯和吉萨等尼罗河下游三角洲的几座中心城市后,罗马皇帝前往埃及阿蒙神的神庙求取神谕,命令太阳神的奴仆们承认埃伽拉·巴路斯是“太阳神之子”。
      “就像你们当年给征服王、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冠以‘阿蒙神之子’的身份一样。”埃伽拉说。
      荒瘠的阿非利加沙漠中唯一的绿洲之中,星野天穹下,寒凉的深蓝夜色侵袭着披袍蒙面的祭司们。
      神的奴仆们却回答:“不。”
      “罗马的君主,您没有神性。您不是任何神的孩子。您只是个被遗弃的凡人。”
      罗马皇帝大怒道:“你们这些该死的、伪神的代理人!”
      这座位于锡瓦的阿蒙神神庙在熊熊大火中焚毁。有人说是罗马皇帝亲自下令放火,有人说陛下当时喝了酒,火是无意间烧起来的,陛下并非有意。
      我没和他去锡瓦,那些天,我发烧得厉害,嗓子冒火,咽水如吞金,盖着很厚的被子,依然浑身发冷。砒霜的毒性仍然没有消退。
      和皇帝从锡瓦回来的罗马士兵们三缄其口,变得十分沉默。据说,那些异教的祭司们最终在大火中和神庙一同丧生,在被活活烧死前,他们大喊:“罗马的君主,你的外表有多圣洁,你的灵魂便有多腐烂!你不是神,也没有任何神的使者、任何天使,任何东西会来拯救你!”
      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死前,同样竭尽全力朝埃伽拉·巴路斯喊过这句话。当时罗马皇帝愣了愣,像是惊愕,又像是被吓到了。随后,他便狠狠地揪住埃及女人的头发,用力掼倒在地。我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女人被摔砸,像条蛇,因遭受剧毒的痛苦而痉挛着肢节,她拍着手,狰狞地狂笑。
      自此,埃及王国变成罗马帝国下辖的一个普通行省。在末代女王克娄巴特拉葬礼的这天,罗马皇帝埃伽拉当众宣读她的遗嘱,遗嘱除确认凯撒利昂的继承权外,最重要的内容便是:“希望死后能将我的遗体运至遥远的罗马,葬在‘神君’尤利乌斯·凯撒的身旁。”
      埃伽拉朗读完这一段时,笑出了声。随后,罗马皇帝从一名士兵手中接过火把,烈焰点燃了女王的尸骨,连着衣服和首饰一道化为灰烬。在场的人有罗马人、希腊人、埃及人和来自地中海世界各地不同语言和肤色的人。火焰熄灭,埃伽拉·巴路斯扯着骨灰台下垫着的、素白的石棉编织而成的粗糙毯布,一扬,埃及艳后黝黑的骨灰粉末便纷纷扬扬落了满天,海上吹来的大风一刮,残屑饱蘸着湿润的水汽,散掉了。
      她的尸骨当然没有运往罗马,埋葬在“神君”尤利乌斯·凯撒旁边,埃伽拉让她的尸骨变成了海风中的一把灰。
      *
      我和埃伽拉他们回到了罗马。
      皇帝带着一张新绘制的罗马疆域地图,在阿文那山的祭坛上敬告那位无形无相全知全能的纯白的神;在凯旋门前举行盛大的仪式,皇帝做了演讲,告诉罗马公民,帝国的版图成功扩张,埃及成为了由罗马皇帝直接管辖的“皇帝行省”,民众欢呼。
      回罗马后,我不再发烧,这个新的躯体比我以前的那个要强壮许多,一点小小的毒药拿它没办法。但后遗症仍在,有几次我明显感觉那涂过砒霜的部位毫无缘由地肿胀,如果那时埃伽拉不在我身边,没有给我拥抱、爱抚和亲吻,那便一定又是一个被欲望控制的、头脑混乱的一整天,不想看书,不想吃饭,什么事都做不下去,一个人躺在皇宫某间寝宫的大床上,咬着自己的手指。我不想只依靠自己解决,那样实在有点可怜。我从床上爬下来,带着仅剩的一点羞耻心溜到“狮鹫之泉”的正厅,看看埃伽拉在做什么。
      他和阿格里帕、和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猜他是元老院的议员,他穿着薄薄的布料制成的白托加,托加层层打褶,一条金黄色的绶带斜挎在右肩),正在沉稳地闲扯什么。是的,闲扯,埃伽拉回答前总会思考一小会儿,那不认识的人满脸焦虑,而皇帝陛下给他的答复总是极其简短,语气也十分漫不经心。那元老连续发问,而陛下的回应一般只有摸棱两可的两三句话。元老越来越焦急。
      埃伽拉看到了我,“铂尔修斯娅?”
      元老的发言被打断,他怨雠地看了我一眼,很快,十分不屑地挪开。女人,尤其是一个女奴隶,怎么能出现在这种地方?罗马皇宫里的人确实爱嚼舌根,还有罗马元老院里的人,皇帝新近的宠妃是个女奴隶,这件事早就在罗马各处传了个遍。
      埃伽拉皱了一下眉头,问:“你来做什么?朕现在很忙,退下。”
      他身后,格拉古飞快地朝我挤挤眼。
      好吧,明白了,这是真的要我赶紧走。虽然皇帝看似在和元老闲扯,但实际上是在做不动声色的交锋和应对。
      我速速离开,感到十分不好意思,还有点羞愧、郁闷。瘙痒和灼痛气势汹汹地袭来,难耐的欲望更加难耐。他总是有那么多的事可做。而我呢,我却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该死的情欲。
      我想要他。
      埃伽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抱歉。请您继续讲吧。”
      皇宫正厅的大门“轰”地一声关上了。
      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后,我偶尔那么一两次想过,是不是要找个方法回到原来的世界。我并不眷恋现在的生活,同样地,对于过去已经失去的日子,我也不会有太多的怀念。然而出于某种惯性,我还是会想:要是那天晚上没有遇到加百列就好了,要是没被带到古罗马就好了。我觉得孤独,我想回家。
      没有科学,便求助于神学。我来到阿文那山上、陈列着祭坛的神殿,告诉神殿的看门人,“我想找你们的祭司大人。”看门人的视线未晃动丝毫,平平地直视前方,不看我,说:“公民。报上你的名姓。”
      “我不是公民。我是,”我咬了咬嘴唇,“我的身份是奴隶。”
      “那么,报上你的饲主的名姓。”
      “罗马帝国,叙利亚行省。巴路斯家族的埃伽拉。”我回忆了一下皇帝的名字和所属的家族。
      看门人闪开一条道路。“进去吧。”
      然而,在这里,祭司们没能回答我的问题。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
      神殿里的祭司们披着纯黑的长袍,帽檐不长不短,恰到好处地挡住眼睛。我一直觉得人最重要的部分、或者说能直接被人辨识的地方便是眼睛,通过眼睛,你不会认错一个人,即便他或者她遮着下半张脸,只要眼睛露在外面,我总能准确地认出这个人和那个人是两个不同的人。但是,祭司们都挡着眼睛,露出或挺拔或干瘪的鼻梁,以及鼻梁下薄薄的、白粉色的嘴唇。
      他们坐在黑暗中。
      “你不能回去,是因为你不想回去。”
      “过程和结果;现象和本质;你看见的和你所想的,世界与心灵,它们两者各自皆为一体。”
      祭司们嗡嗡嘤嘤的声音回荡在神殿大厅内,一名祭司开口,另一名祭司接过前一个人的句子,继续说下去。在同一时刻,似乎只有一名祭司在说话,但又好像所有的祭司都在思考。他们的思考汇聚成了一个完整的集体,一个接一个地说下去。
      “……你身在此处,这是一个愿望,一个选择,一个宿命轮回导致的因果。你不想让这个故事结束。因为这是你仅剩的、唯一能见到埃伽拉·巴路斯的故事。而你,你的整个世界,都是为他而生的。”
      我完全无法理解祭司们在说什么。
      无功而返。神殿大厅正中,我看见一尊宏伟的大理石雕像,那是埃伽拉·巴路斯,一个披着大祭司袍的、轮廓干净的少年皇帝;他的眼睛没有被半长的帽檐和搭下的罩头巾挡住,少年皇帝的头低垂,细碎的刘海映照着神殿中影影绰绰的、斑驳的火光。
      “埃伽拉皇帝是你们的大祭司?”
      大祭司,在罗马,就是神殿的最高祭司,是所有祭司的共同领袖。
      “正是。罗马的皇帝手执双剑。一柄指向天国;一柄裁断人间。双剑皆由唯一的、至高的神授予。”
      我从阿文那祭坛后的神殿出来。看门人和黑袍祭司们皆隐没在阴影中,他们似乎从未步出神殿、见过阳光。
      埃伽拉皇帝的祭祀从来都只由皇帝一个人主持。罗马人鲜少关注祭司或看门人,仿佛他们只是些不存在的灰影。
      我又去询问了他们的大祭司,埃伽拉本人。他掏出一张地图,问我家在哪。我指着一个比印度还要东边的地方。罗马皇帝点头,“哦,朕听说过。塞里斯。一个用城墙把自己围住的国家。”他很快发现问题,“等等,你不是马其顿人吗?”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马其顿人。”
      “好吧,”他说,收了地图,“不管怎么说,太远了。你留在罗马吧。”
      “不,你误解了朕的意思。和距离无关。铂尔修斯娅,朕不会放你走的。”
      我不再思考怎么回去;毕竟一开始,我便没有过多地纠结这个问题。我只是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逐渐忘记以前的、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事,那些过去的事像褪色的油彩、像飘散的水汽,像水流冲刷后留下的植物根茎的残渣。
      我仿佛走在一条炎炎夏日照射的水泥大马路上,马路笔直而宽阔,延伸到无尽的天边,天空蔚蓝,阳光是烈烈的白,大道没有起点,没有终点,行人从我周围经过,他们的影子很虚浮,像被烈焰灼烤的水蒸气。他们的面容相似,神情相似,一模一样的模糊不清。
      匆匆而过,我停下脚步,端详着他们的脸和身影;或者我选择和他们一样步伐匆匆。不论哪一种,他们倒映在我视网膜中的映像,始终是如一的模糊、如一的暧昧的相似面容和神态,或哭或笑。最后,他们在日光中蒸发,我的周围蒸腾着,像潮水,那炽热的、由人类的躯壳和灵魂组成的潮水;潮水是你,是我,是他,我们,他们,以及所有的人类,集合体,人类的整体。我们是水汽,穿行、路过,蒸腾,然后遗忘和被遗忘,我们是这个世界馈赠给大地的一道残缺不全的影子。
      我是个没有性格的人。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无所谓。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埃伽拉是个很有干劲的人,和我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极端,他十分勤勉,有次,我问他:“您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陛下。”
      他回答:“当一个受人民爱戴的好皇帝;将这个世界掌握在手中。”
      我说:“陛下,这是两个愿望。”
      “不,这是一个愿望。同一件事的两面。”
      “罗马皇帝生来便是要统治世界的。这是我们的天命。”他说。
      天命。
      真好啊。我想,有这样一种具有强烈信念感的东西支撑着自己。一瞬间我几乎有点嫉妒埃伽拉·巴路斯了。
      那么,铂尔修斯娅,你的“天命”又是什么?我问自己:你究竟为什么而活着?
      *
      西塞罗一个人住在台伯河下游的一幢小别墅中;远离罗马城,海水静静地涤荡着碧蓝的波涛。他正在修剪一只靠近院落木门的盆栽,蹲着,银光擦过,剪刀在苍翠欲滴的茂盛枝杈间穿行,手扶着深棕色的盆栽杆,他没抬头,问:“我的时间要到了吗?皇帝陛下。”
      埃伽拉推门进入;我跟在他后面。跨进院落门,我在墙角找一个地方坐下,一张特别破旧的椅子;没有奴隶拿来新的凳子或坐垫。主人西塞罗和客人埃伽拉坐在空荡的院落中央的毯子上。一张简朴的小方桌横在他们中间,西塞罗笑笑,不拘谨,不胆怯,只抬了抬嘴角,没有一丝刻意讨好的意味,说:“远征高卢,您大获全胜。”
      “出于身为臣子的礼仪,我应当恭喜您,陛下。但是作为个人,我无法为如今的结局感到高兴。”
      “作为个人?您是指自己的生命即将逝去这件事?”
      “不是。是作为‘罗马的公民’的个人。”
      “朕很遗憾你会这样说。西塞罗。朕的胜利即为罗马的胜利,即为罗马人的胜利。”
      西塞罗抿了口薄荷茶。茶已经冷了。我四下张望,没人,他家的奴隶都逃走了。于是,我给他们烧了壶水,沸腾的热水“咕嘟嘟”地注入铅质茶杯中。西塞罗回神,挑了挑眉,对我说:“谢谢。”
      我很新奇他居然会向身为奴隶的人道谢。要知道他第一次在庞贝家见到我时,我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袍子,他瞪我的眼神就好像要叫人把我拖出去、鞭打一顿一样。他大概不是故意针对我个人,而是觉得,身为奴隶,竟然如此失礼,冲撞了一位罗马元老院贵族。
      ——我这人比较记仇,现在还记得他当时的眼神呢。
      这时,我回想昨天晚上,埃伽拉和阿格里帕商量事情,说到很晚;到就寝时间了,我对埃伽拉说:“陛下,该洗漱了。”
      他让我把木盆和毛巾都端到房间里来。
      “他很清廉,几乎没有任何把柄。”我听见检察官阿格里帕说。
      “朕知道,”埃伽拉接过我给他的湿毛巾,捂了捂双眼,“他是个很好的人。”
      “但是,朕不得不这么做。”
      老人咕哝道:“或许我太老了。我不能理解现在的罗马。”
      “人们为什么会如此爱戴您呢?我总是认为,如果一个人在挨饿,就给他一块面包;如果一个人没有住处,就给他搭一个遮风挡雨的小棚子;如果一个人找不到合适的工作,那么便给他安排一个。但您的做法显然不同。您会认为,如果一个人在挨饿、没有住处、没有工作,那一定是这个国家本身有问题,这个系统应该被改革、被推翻。您也正是这样向人民承诺的。人民爱您,也爱您提出的那些宏大的愿望、抽象的愿景。”西塞罗说:
      “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的理念、价值和伟大的正义?为什么要像崇拜神明一样,崇拜自己的皇帝和自己的国家?皇帝,罗马,在我看来,他们不过是些具体而微小的事务,人类为什么要把自己有限有界的热情奉献给它们?”
      “埃伽拉皇帝,您和您的罗马正在引导臣民们追寻一种本质上并不存在的东西。”
      “我记得您曾在演讲中讲过一个故事,说:在末日审判那天,水之大天使长加百列将降临罗马上空,审判宇宙间所有的灵魂,那些灵魂来自过去、现在和未来,他们都将在相同的时刻、以相同的平等姿态接受大天使长的审判。您说,您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减轻审判降临那天人类的罪责。”
      “可我并不相信这个故事。您说,在灾难过后便会有一个人人平等、永恒欢乐的人间天国出现,我们现在在受苦,可是您说,臣民该忍耐,该刻苦;您说我们的好日子在后面,在某个未来。它终会降临。”
      “这是谎言,陛下。我们生活在人间,没有地狱,没有天堂,没有天使和魔鬼。彼岸并不存在,我们要么都有罪,要么都无罪。如果我们现在在受苦,我们以后也不可能幸福。您教导人们忍受苦难,本质上是在教导他们忍受谎言。教他们忍受谎言,用来达成您自己的目标,这不公平。”
      沉默。
      皇帝说:“可能是这样,也可能不是。”
      “但对于一个统治者来说,重要的,不是你实际是怎样的人,而是人们认为你是怎样的人。”
      他的反驳居然有些虚弱。我以为他要长篇大论驳倒西塞罗呢,就像皇帝在元老院一贯做的那样。未必有人能听懂他抽象的论证,但皇帝论证时的气势往往惊人。
      “朕不想和你解释太多。有时候,面对无法说服的对手,□□消灭和言论压制,是更为经济高效的手段。原谅朕,西塞罗。”
      西塞罗点了点头。“我理解。陛下。如果您处于我如今这卑微不幸的地位,您也会遭遇和我一样的待遇。从来都没有失败的罗马皇帝,只有死去的皇帝;而死人是不能开口为自己的理念辩护的。这是我们罗马人的政治规则。”
      老者低下头,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淡淡地叹了口气,说:“有时我想,如果每个人都有表达、争论自己想法的权利,我们的罗马事实上便不可能存续。它终将自我瓦解。”
      “莉薇娅还好吗?”皇帝突然说,岔开了话题。
      你想做什么?”西塞罗猛然抬头,“不,我女儿不好。她身体很健壮,但她的脑子一直都有点……”
      “朕知道。”埃伽拉皇帝说:“朕打算娶她。”
      “朕想笼络元老院的残余派别。庞贝突然死亡后,他们大部分加入了你的阵营。但你是个顽固的共和派,一个没有危险但声望过高的名人。朕必须杀了你。至于你的女儿,莉薇娅还是处女吧。当罗马的皇后再合适不过。”
      “铂尔修斯娅,再去烧壶水。”
      我把滚开的热水壶交给他,埃伽拉往西塞罗的茶杯里添一些嫩绿色的青翠叶子,注入热水,袅袅腾腾的热气弥漫在窄窄的方桌上空;薄荷叶子沉浮缱绻。
      “喝吧。里面下了毒。朕让奴隶试过,可以让人没有痛苦地死去。”
      杯子推到西塞罗面前,“有些烫。你可以等它凉一些再喝。”
      皇帝说。
      院子里茂盛的繁枝间,鸟忽然停止唱歌。阳光洒下细碎明亮的斑点。“不会有痛苦的。朕保证。”
      忽然,我听见院落的门口传来猛烈的撞击声,接着是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格拉古撑着膝盖,他没披外袍,就穿着一件浅黄色的托加,跑到院子里,“埃伽拉……你、你不许杀我老师!”他喘得相当厉害,大声说
      “格拉古,”埃伽拉单手搭着下巴,“朕听说你生病了。之前忙,没空去探望你。现在没有公事,你还是回去好好养病吧。”
      “你放了他!”
      “你知道朕和法务官之间并没有私怨。这是政治问题。我们都不是孩子了。格拉古。”
      格拉古被气笑了,“伪善者。”
      埃伽拉把杯子递到他面前,“闭嘴。或者你替他喝。”
      格拉古略略迟疑,那杯子在他眼前冒着蒸腾的热气,只在他面前陈放了一秒钟,杯子就被西塞罗夺了过去。
      他说:“埃伽拉·巴路斯,你不要为难他;这孩子崇拜你。从当年第一次认识你开始。”
      埃伽拉耸肩,神情介于赞赏和不屑之间。
      “可是您……”格拉古说。
      “不要哭哭啼啼的。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就没点长进呢?亏我当初还把女儿嫁给你!”
      “你、西塞罗,你还有脸提这件事?!”
      “怎么?克拉苏不在了,你就想翻天了是不是。来来来,叫一声‘岳父’,或者‘老师’也行啊。你可是眼下最有出息的罗马年轻人之一,叫一句,哎,老师,老丈人,我都爱听。”
      “克拉苏……克拉苏!他……”格拉古语气很急,他还想说些什么。
      罗马帝国前法务官猛一仰头,毒药喝了下去。格拉古大惊失色。
      刚开始,老人的眼神比先前还要明亮,他滔滔不绝地说话、交谈,思考;大声斥责皇帝是个暴君,潜在的暴君,他说着自己的理想、未来和种种规划;渐渐地,他的声音小了些,眼珠子里多了一丝浑浊,他回忆并叙述着自己的过去,从老年、中年青年一直追溯到童年,他第一次在凯旋门广场上旁聆听执政官演讲时的心潮澎湃,共和、罗马的荣誉、公民的责任;最重要的——自由。最后,他不说话,闭上眼睛,沉默。过了很久,他的眼睛再次睁开,清风吹拂,阳光温煦。他的双眸清澈,他指了指瓦蓝瓦蓝的天空,说:“看,太阳。”
      格拉古踢翻桌椅,紧握双拳,离开了。
      披着灰袍的老人安谧地躺在绿茵茵的草地上。从此,再没有光映入他紧紧阖上的眼睑。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一卷·铂尔修斯娅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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