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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卷·铂尔修斯娅07 本章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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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Summary:埃伽拉皇帝针对埃及王国的阴谋。克娄巴特拉之死。
是的没错,女主完全被皇帝当道具使用了,而且,使用方式非常之奇怪……
这地方太热了。空气像是着了火。
王宫内却十分阴湿。水珠粘在砖墙上。
“别看了。我就在这里呀。”那女人柔柔地卧在软榻上,像一条绵软无力的黑鳞水蛇;她从纱雾般的帘子后探出脑袋,咝咝地吐着气,“你好,马其顿的女孩。”
我吓得呆住了。
这个女人很美,美得惊人,却让人想到了蛰伏在阴暗潮湿处的某种危险的动物。
女王从纱帐环绕的软帐中匍匐着下到地上,说是“下”,其实准确来说,那个动作是从一张针脚绵密的华贵织锦毯上,溜到另一张花纹不那么满溢到令人窒息的紫色坐毯上。她邀请我坐下,我闻到用紫色贝壳汁染的毯子弥漫出的一股冲天的海腥味。
“我不是马其顿人。”我干巴巴地说。
“不是?”她凑了过来,滴了孔雀石绿药水的眼瞳格外黑亮,大如卵石。“我不明白,你有一张马其顿王族的脸。很美。”
“我父亲是马其顿王族,他是亚历山大大帝的部将,”
“他和亚历山大一块儿长大,他的名字叫托勒密,他建立了这个王朝。所以我们埃及托勒密王朝是希腊人的正统王室。我们是亲族,孩子。”
所以呢?我完全不认识您上面提到的任何一个人啊!我也不认识您这位亲戚啊啊啊!离我远一点!!
我的内心疯狂呼喊。
她湿润的吐息声缠绕在我的耳廓。
“你很像她。她们。”
“谁啊?”我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
“埃伽拉皇帝的情妇们。以前的那些,”她笑了一下,“你见过她们吗?不是在他床上的那些。他从不和她们上床,他只是把她们……”
“把她们怎么了?”我疑惑。她说了一半忽然止住话头。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
“床上?不好意思啊,我们陛下作风挺检点的。他床上只有我!”我颇为自豪地挺了挺胸。很快又心虚,这有什么自豪的啊……
“是吗。那很好呢。”她笑了一下。她最后一次对我笑时,埃伽拉皇帝进来了。
这是最后一轮谈判。
我坐在旁边听,两国元首开始对谈。
“……以我埃及王国的富有,联合罗马军队的铁蹄。整个世界将被我们踩在脚下,我尊贵的陛下。”
“朕不会娶一个埃及女人为后。”罗马皇帝简练地说:“如果朕能通过武力夺取一个地方,那么朕便不会和该地的统治者联姻。至少朕本人不会。你们太弱小了,配不上朕的罗马。当然,朕的部将们,不知女王有没有兴趣?”
克娄巴特拉的脸色表明她没有兴趣。
“对了,女王,朕听说你为我的父亲,‘神君’尤利乌斯·凯撒生养了一个孩子。女孩还是男孩?”
“男孩。取名‘凯撒利昂’。”
“能把他带来给朕看看吗?朕从没见过父亲的孩子呢。”
克娄巴特拉有些犹豫。埃伽拉再三保证,他绝不会对孩子有任何不利行为。
女王带来了王子;平平无奇一个小男孩,唯一给人以印象的是他那双小鹿般警觉又害羞的黑眼睛。凯撒利昂怯怯地吻了吻埃伽拉皇帝的右手手背。埃伽拉冲他微笑,小男孩眼睛亮了,看了看皇帝,又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绞着手。
“原谅朕的无礼。他长得不像朕的父亲。倒有点像……父亲身边的一个侍卫长。”
女王皱了皱眉,“年岁已久。陛下记忆中的‘神君’凯撒的长相或许有些模糊。”
“而且,哪位侍卫长?我不知道皇帝陛下您在说什么。”
“模糊?不,”埃伽拉轻笑一声,“朕怎么会忘记自己父亲的样子呢?”他轻声说:
“朕甚至能从那个男人飘散的骨灰里,清楚地摹出他的脸。”
和皇帝对坐的女王微微往后靠了靠。她玉白色的胳膊撑在木质小方桌上,手指摩挲着身上穿的刺绣织物。她看了我一眼,“这位是您的新情妇吗?”
埃伽拉“嗯”了一声,“她是朕的奴隶。马其顿人。从希腊那边来的。”
“您可真宠爱她。埃伽拉皇帝。她没有资格坐在我们旁边。”
“你们埃及人总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执迷。”皇帝说:“她虽是奴隶,但手脚长在她自己身上,她想去哪就去哪,想坐在谁旁边就坐在谁旁边,朕可管不了她。”
“您真仁慈。陛下。”
我瞪了他一眼:想去哪就去哪?我可没觉得。
“你眼睛不舒服吗?铂尔修斯娅?”
“……没事。”
“好啊。”女王“啪”地一下收拢了象牙扇子,“看在她还挺漂亮的份上。我的宫中很久没有如此美丽的女人了。感觉我的会客厅都因她的美貌,而亮堂了不少。”骨扇半挡着她的脸,眯着眼睛瞧我。“您总是看她,您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她那边。她的美太引人注目了。陛下,您有多喜欢她呢?”
“这是个朕无法回答的问题,”皇帝端着酒杯,耸了一下肩,“总之,非常喜欢。”
女王打量我的眼神更露骨了。
我总觉得她或者我落入了皇帝设下的某个圈套中。但我不确定,也许是我多心了。
后来埃伽拉出去了,他把我和这女人单独留在会客厅里。我起身,想跟着他。“不用。”他说,“你陪女王多聊会儿吧。你得习惯她,你们以后还有更多交谈的机会。好好把握。”
我不知道他到底要我“把握”什么。
埃伽拉皇帝每天和埃及女王泛舟尼罗河。当然,每回必叫上我。某天中午,我们三人乘坐的小舟飘着飘着,停滞在一处茂盛发白的苇草荡中;奴隶们帮我们撑开遮阳的大伞,埃及的太阳很烈,和希腊罗马的干燥阳光不一样,这里高温的光线浸润着饱满的水汽。我浑身酸软,关节胀胀的,平平地躺在象牙质地的躺椅上,一条轻薄的绸布盖着我的小腹,绸布滑滑的,凉凉的。我很困,撑着下巴去看埃伽拉,发现他拿手背压着眼睛,早睡着了。
女王换了一身希腊式的短衣,没披斗篷,一条艳紫色的头巾绑着她高高盘起的头发。她手里摇着一把大蒲扇,眯着眼睛扇风。我发现不对,“奴隶们呢?”
“我打发走了。”
“您想做什么?”我直起身子。腰酸。感到这儿又热又湿。一条水蛇从我们乘坐的小舟底下飞快地游走。一团一团的蚊虫在潮闷的空气中□□;鸟躲在茂盛的湿地丛林里唱着发情的歌。女王的手指慢慢地勾向我,抚摸着我。我瞪大了眼睛,拼命往后退,扒住她的手,用力往下扯。
“你听说过埃伽拉·巴路斯曾将一个妓女封圣的故事吗?”她的手指纠缠着我的皮肤,我一阵悚然。“你和她很像。在某些方面。你为什么要害怕我?你应该更害怕他才对。你根本不了解你的皇帝,对吗?”
“你听说过‘神君’尤利乌斯·凯撒这个人吗?他是埃伽拉之前的一任罗马皇帝。他塑造了现在的埃伽拉皇帝。”
我好像知道这个人。来到这个世界后,我听臣民们偶尔议论他。
“凯撒是罗马帝国的奠基者,最伟大的罗马皇帝。也是埃伽拉的父亲、养父、情人、包养他的主人。”她幽幽道:
“凯撒喜欢一切美艳绝伦的东西,凯撒或许很懂艺术和欣赏,或许什么都不懂。只是通过享用这些最世人口中最美丽的东西来确证自己的地位和存在。他死去多年,事实如何已无从得知。他享受欢好,热衷追逐,酷爱收集。”
“现在的埃伽拉·巴路斯皇帝曾是他最得意的珍藏。独一无二。人们都说,那时的埃伽拉·巴路斯是全罗马帝国最美丽的男孩。绝色,惊艳,无与伦比。罗马的男人和女人都心醉于男孩埃伽拉的美貌。”
“埃伽拉继承凯撒的皇位后,有一天,一个波斯女人来到罗马,她非常美,仪态优雅,很快便跻身罗马上流社会的交际名媛行列。埃伽拉听说了她,召她进宫。名媛在罗马皇宫使众多军官和奴隶倾心。埃伽拉皇帝命令想和这个女人一度春宵的人将名字报给他。皇帝收到一份很长的名单,他按照名单邀请宾客,举办了一次极盛大的酒会。当然,他不忘叫上这场宴会的主角,那位波斯来的美人……”
女王攀上我的身体,掀开我的裙子,一双滑腻有力的手,我试图合上,但她的指尖准确地爱抚。喘息流泻。我呜咽着挥动胳膊,想挣开她,我看向躺在旁边小憩的埃伽拉。
“你猜,你的皇帝陛下对那位名媛做了什么?哦,酒会前她的确还算个名媛。埃伽拉皇帝在军官和奴隶们喝的每一杯烈酒中都加满了发情的药。他自己滴酒未沾,只端着酒杯,在旁边一边笑,一边看着。那些酒中的药都是致死的量。他宣布,‘凡想和这个美人睡觉的,你们千万要抓紧机会呀!’当时,在场的男人包括整座‘狮鹫之泉’中罗马皇帝的近臣、武官和奴隶。大概有六百来个吧。唔,第二天,从皇宫里抬出了六百多具尸体。自然,其中包括那个后来被封为圣徒的‘妓女’的。她的死状,我不太好描述呢。”
“皇帝收到的那份名单中,只有阿格里帕和格拉古不在上面。他们是唯二活下来的人。”
她眯着眼睛,笑,像猫,像吐芯的蛇,“铂尔修斯娅,你为什么叫铂尔修斯娅呢?铂尔修斯是个男人的名字,传说,波斯人的先祖便叫‘铂尔修斯’。你和波斯女人有什么关系呢?还是说,只是单纯的巧合?”
她的指腹轻柔地一挑,我惊叫一声。她慢慢地探寻,迂回。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水汽蒙住我的眼睛。好热,汗从贲张的毛孔中渗出,顺着皮肤滚滚而落,光滑水莹,“你放手,放开我,他要醒了,他看见了,会杀了我的……”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杀了你?不,不会。如果你像那个波斯女人一样,敢在罗马和他争夺众人的独宠,他可能真的会杀了你。但你不会呀,你温顺,乖巧,像只可以随时宰杀、供上祭坛的羔羊,他为什么要杀你?”
女王的语气轻柔,看着无措茫然,大汗淋漓的我,“埃伽拉·巴路斯爱你,虽然你和那个被封为圣徒的波斯妓女一样,都不过是某个东西倒映在人间的残缺肖像罢了。”
*
泛舟回来后,埃伽拉精神不太好,天气太热,湿气极重。他说:“这地方适合虫蛇和一切污秽之物的繁衍,却不适合人类的健□□长。”
的确,我见到的一只蟑螂都有巴掌大,健步如飞,还会张开翅膀在空中翱翔;相比之下,埃及的平民和奴隶瘦伶伶的,像一捆捆胡乱结扎起来的干柴。
“是啊。还是罗马好。”我感慨一句。
埃伽拉回头,仔细地观察着我的脸,“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是啊。”我不明白他在打什么哑谜。
“朕只是觉得,这几天你似乎玩得挺开心的。”他笑了一下。
“我在哪玩得都挺开心的。陛下。”我谦逊地说。包吃包住不花自己钱,还能免费旅游。我能不开心么。
晚上我们做了,结束后他的脸伏在我汗淋淋的饱满胸部上,自言自语般地,他像是在询问自己,“铂尔修斯娅,你为什么始终没有怀上朕的孩子呢?”
我用光裸的脚趾勾了勾他的下巴,笑,“皇帝陛下,您和我做的时候从来不带套,原来是因为这个。”我踹了他一脚。
埃伽拉困惑地看了我一会儿,“怀上了生下来就好了呀。哪有男人会刻意不让自己的女人怀孕的。”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哦,”他说,“好像是有给男人用的避孕方法。”
“不过,”他神情复杂,“没想到,你会对那种东西感兴趣。”
……我又说错什么话了吗?
于是这天晚上我才知道原来罗马人的套是用人皮做的。战俘们的头皮割下来,磨制。据说是为了保证使用时的触感,只有人皮这种薄度和材质的才行,牛皮羊皮之类的都不行。
套是给男人用的。女人自然是传统办法,喝药。我捏着鼻子,叫人把桌上那碗色泽诡异的东西端走。
埃伽拉喜滋滋地说:“觉得很恶心?恶心就对了。你别喝,千万别喝。”
我又踹了皇帝一脚。
令我不安的是白天我和克娄巴特拉的事。我们在船上,她和我隔着衣服做了一次;我很怕埃伽拉会发现。我试探着问:“陛下,您觉得埃及艳后怎么样?”
皇帝哼了一声,冷笑,“那女人是条毒蛇。”
他回答得很快,好像一开始便知道我要问什么似的。
我有点不安。自己太像个白痴了,一无所知地坐在这儿,只能胡乱猜测着皇帝的心思,还要提防周围的什么人向皇帝告密。可是,信息匮乏,我能知道的都是皇帝想让我知道的,这导致我根本无从分析我现在身处的局面。我总觉得,埃伽拉不可能只是单纯缺女人陪,就把我从罗马一路带着来埃及。就算一开始是这样,他的目的也一定会变得越来越不单纯。
他为什么要带我来埃及?他要我在这儿做什么?
埃伽拉吻了吻我,扯过一条丝绸被子,蒙住我俩,把我摁进被子,“睡吧。”我听见他说。我沉入梦乡。半夜梦见一双微冷的手分开我,用力撑开,探入。一个噩梦。
*
埃及宫廷充斥着各种乏善可陈的阴谋,大多与爱情、性和风花雪月的情愫纠葛有关。我将其简单地归结为女人太多而男人太少。几个美艳的埃及贵妇试图对埃伽拉皇帝施展魅术,但埃伽拉的反应大概和复活节岛上的巨型石像群差不多,朵朵桃花飘飞到它们的肩膀上,纯属白瞎了,让人以为,他要不只喜欢男人,要不灵与肉都已去往属于天国的另一个世界。贵妇们不再挥舞着小扇在皇帝周围起舞,转向以阿格里帕为首的一大群罗马官兵。在这里,她们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克娄巴特拉请来一大票舞者、剧团和吟游诗人给埃伽拉皇帝助兴,埃伽拉在酒宴上困倦欲睡,终于,在某次吟游诗人唱出“啊,爱与美之女神维纳斯呀,罗马的母亲,你使得战神阿瑞斯在你安憩甜美的怀抱中昏沉睡去,涤荡灾祸,带来和平……”之时,大喝一声,“胡扯!”
“这唱的都是些什么!”皇帝斥责道。
众人受到惊吓,忙将那吟游诗人逐出去;埃及女王跪坐在低气压的罗马皇帝身边,问:“陛下,您想看什么表演呀?”
我很想说,你们别搞艺术了。埃伽拉·巴路斯真的不喜欢这个。
“铂尔修斯娅,你过来。”
“啊?”
埃伽拉指了指宴会厅中央翩翩起舞的歌姬们,“你们,每人拿一把剑,给朕表演角斗。”
歌姬们花容失色。埃伽拉一一叫出第一军团的官兵们的姓名,“别愣着。给她们每人一把剑。”
罗马男人们喝得有些醉,听到命令后,立刻挣扎着从埃及贵妇的怀里挣出;现场尖叫声一片。军官和士兵们纷纷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剑,歌姬们不敢接,她们看了看靠坐在毯子上的埃伽拉皇帝,打了个哆嗦,接过剑。
埃伽拉拍了拍手,“军乐手,来一些激荡的曲子。”
埃及宫廷乐师们目瞪口呆。喝醉了的罗马军乐手推搡了呆在原地、抱着竖琴的乐师们一把;宴会厅中震荡开雄浑壮阔的罗马行军曲。行军曲连错了几个调子,曲子中一股浪荡的酒气。罗马男人们大笑。克娄巴特拉差点昏过去,女王勉力保持镇定,笑,“陛下,这恐怕有些不合适呢。”
埃伽拉认为这十分合适。他抬了抬右手,喊:“你们可以开始了。”
分为两队的歌姬哭哭啼啼;像跳交谊舞一样,男女各站两排,只等活泼欢快的音乐一声令下,两队男女便交错着踩着鼓点舞蹈,这时必然有视线相接眉目传情,在音乐缓和的间隙、男女错身而过的一瞬间,意有所瞩的男女必相互在耳边倾诉衷肠,随着鼓点的推进,又飞速远离,等待下一次的靠近,远离,又靠近。
可惜,这不是男女传情的交谊舞。
罗马皇帝下令,“右边的小队先进攻。抬剑,一队阵列,推进,挥!”
右边的歌姬们嚎哭着,挥剑。冰冷的金属刀刃沉重地碰撞在一起。
“用力,用力!”埃伽拉不耐烦。
“左边小队,防守态势,抬剑,横过来,格挡!”
“左边进攻,往右下侧。进攻!”
重剑对于女人们的躯体来说过于沉重,她们几乎挥不动胳膊,即便挥出,也无法掌控力道。左右两队的歌姬混战作一团,女人们忍着呜咽,挥剑,克制着没有放声大哭。
“战斗!朕是说真的战斗!左边的不要往后退,往前,往前。冲!”
宴会厅内回荡着狂笑,当然都是男人们的。罗马人一边观战,一边冲皇帝陛下欢呼。“陛下,指挥有方,您指挥有方啊……”
埃伽拉耸了耸肩,“还好。士兵素质太一般。”
“这够可以了,您哪!”
喝彩和掌声一阵一阵,歌姬们迟笨地挥舞着锃亮的金属,被重剑的锋刃带倒。
埃伽拉难得在埃及酒宴上兴致如此高昂。他目不转睛注视着大厅中央“战况”的变化,诗人、乐师和演员们缩在大厅角落里,哭作一团。我低着头,除了灰白色的石砖地板外,不想看任何地方。埃伽拉环在我腰上的胳膊不知不觉松脱了,他站起来,为刚才女人的某个角斗动作鼓掌。潮湿冰冷的石砖地板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凝结的薄汗,在狂呼和大笑声中微微震颤。
克娄巴特拉悄悄离开埃伽拉皇帝,她原先坐在皇帝左侧,我坐在右边。她溜到我身边,手伸到我身体的三角沟中,我差点大叫,惊慌地看了一眼埃伽拉,还好,他还在欣赏角斗。
“您做什么?”
“我想要你。罗马皇帝的奴隶。”
我实在不知自己要说什么好。于是不说话。
“埃伽拉·巴路斯,这个男人真是越来越像他那短命早夭的哥哥了。”女王不看我,看着埃伽拉皇帝的侧脸,沉吟,“明明这两兄弟长大后,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
“什么?”必须承认。女王把我最好奇的点捏的死死的。她可能在忽悠我,可我就是想听她谈论东西时的语气、声调和音色,听她谈埃伽拉的往事。
“你不知道吗?你果真对他一无所知。”女王伏在我耳边,说:“一个故事。另一桩陈年往事。”
“‘神鹰之子’克拉苏·巴路斯,埃伽拉的哥哥,凯撒第一个养子,罗马帝国曾经真正的继承者。凯撒当年东征帕提亚时,那时他还不是‘神君’尤利乌斯·凯撒,只是一名普通的高级将领;他被困叙利亚,那时它还不是罗马帝国的行省,而是一片蛮夷横行的盐碱地。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军队缺水,三天后他们就将全军覆没。”
“有一天,一条清澈的溪流忽然破开干旱荒凉的岩石,从山顶涌流冲下,士兵们欣喜若狂,欢呼:他们得救了!清晨,凯撒在这条飘满馥郁浓烈的花瓣的溪流中看见一只竹篮,他走过去,发现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一只雄浑健实的飞鹰正停在竹篮的顶端,抓着扎紧的篾条。鹰从天而降,将那只竹篮放进凯撒的怀里。婴儿睡得很熟,湿润的小脸上沾着一些细碎的花瓣,凯撒拨开花瓣,问:‘这是谁家的孩子?’无人回答。”
“凯撒无子,他认为这是女神赐予他的孩子,给他、他的军队和他的罗马子民们以新生。后来,叙利亚的土地长出小麦,果树结果,牲畜下崽,变成罗马治下一片最丰饶的沃土。他收养了这个孩子。”
“罗马人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最终东征大胜、自叙利亚行省归来的尤利乌斯·凯撒自凯旋门广场的大道上与士兵们共同列队,步行至阿文那山的祭坛前,金色耀眼的阳光斜斜地刺破澄明的空气,‘永恒之城’的日光之下,一只飞翔的鹰盘旋在搂抱着一个婴儿的凯撒将军的头顶。那婴儿睡得很熟,进入罗马城门时,婴儿忽然睁开了眼睛,而整个湛蓝的天空、流云,洁净的风和舞动的猩红旌旗一同倒映在他冷蓝色的眼眸中。他‘咯咯’地笑了,鹰匍匐着脑袋,落在婴儿旁边,它比婴儿大得多,撑开翅膀,将挥舞着短胳膊的婴儿托举至空中。罗马公民们先一片静默,接着,一片海啸般的狂呼,他们喊道:‘神鹰之子!神鹰之子!’”
“不久,一名侍奉密特拉西神的女祭司说,她的腹中曾诞下三个婴儿,鹰叼走了最大的那个。后来她与叙利亚总督、古老的巴路斯家族的某人结婚。凯撒将这个男孩交给巴路斯家族抚养,以便让他继承总督死后留下的遗产。于是,男孩被叫做‘克拉苏’;他有了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阿玛兰妲和埃伽拉。有人说他们三个没有血缘关系,更多的人说有,因为他们三个的确相貌相似,显然同出一母。”
“有哪个皇帝会把自己的帝国给一个男宠?‘神君’凯撒真正欣赏的人是克拉苏。埃伽拉偷了他哥哥的皇位、他哥哥的帝国。克拉苏死时,只有二十四岁。那年埃伽拉十七岁。他哥哥死了不到一年,他便滚上了‘神君’尤利乌斯·凯撒的床。”
“听上去,克拉苏和埃伽拉是同母异父的兄弟?”我怀疑克拉苏其实是凯撒和女祭司的私生子、埃伽拉和阿玛兰妲则是女祭司和总督的孩子。凯撒和女祭司有染,又不愿承认。
“不,我认为他们是亲兄弟。如果你见过克拉苏,你会发现,这两兄弟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还有阿玛兰妲,虽然她是女孩。那时三个小孩子走在一块儿,你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我们不谈这个了。”她说,“一个化为灰烬的男人,没有任何被深究下去的价值。那不过是些故事。可有可无。”她说着,开始摸索我渐渐打开的门户。
另一边,罗马皇帝正在看角斗的兴头上。
“这里的每个女人对您的示好,都会比我更加热情。”我说:“您何必呢?”
“在埃伽拉皇帝的床上您非常热情……别否认,您在埃及。而我了解发生在埃及的一切。”女王说:“为什么?因为他是男人,而您只对男人热情么?您只喜欢男人?”
“不是的。我爱他只因为他是他。和性别无关,他是女人我照样爱她。”
“我不懂。在我看来,您只是爱他的身体和地位。”女王说。她把我拉到了一间寝宫。
熏香的烟气让我觉得自己在梦游。我笨拙地跟在她后面,她的手指牢牢地卡住我的手腕。不紧,但很有力。
女王把我推倒在一张宽敞的软榻上,我真的不喜欢埃及人的审美品味,枝蔓丛生的刺绣、硕大的玫瑰花纹,缠绕着奇形怪状的东方神兽和禁忌图腾的金银器皿。满溢的,令人头晕。
她说:“您留在埃及吧,我把王冠与您分享。您不再是个奴隶,而将是个真正的贵族,一个埃及王国的贵族。”
我不会把某人在床上的话当真,她也不会。她的微笑表明,此时此刻,放低身段讨好一个奴隶,别有情趣。她的手指爱抚着我的全身,像技艺娴熟的技师精湛地拨弄他的琴弦。
“我听说过你们埃及的贵族,据说,您的某个宰相的妻子每天要睡二十个小时。你们大概每天都在和魔鬼幽会吧,不分昼夜的那种。”我笑。
这是一次感觉强烈的享乐,我的大脑思维却异常清晰,我学着她上次对待我身体的样子,把她掀翻在床上,她呼吸着,脸颊潮红。
过了一次之后,她擎住我的肩膀,硬把我压下,说:“我来。”
我张开,她轻柔地吻着,我渐渐有了感觉。忍不住夹紧身体,但我不想错过她,便保持着原先的样子,前几日在船上的□□是个模糊的体验。这次的很新奇,我享受着她的触感。她湿热而略带着粗糙舌苔痕迹的吻。
“舒服吗?”她问。
我等待着自己的身体安静下来,有些微的耳鸣。我的指尖还残留着她的味道,很空虚。
忽然,女王卡紧了自己的喉咙。双眼暴突,像眼镜蛇进攻前展开自己繁复的颈部花纹。
她倒在地上。扭曲,挣扎,指甲刮蹭在石砖上,抠得鲜血淋漓。她发不出声音,喉咙口每撑开一下,便有血从她艳紫色的嘴角溢出。于是我帮她代劳,我惨叫。手里紧紧攥着一点点的丝质衣服,勉强地刚好够遮住自己的胸脯。
埃伽拉推门走进来。我浑身发抖,不敢动。他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扭动的克娄巴特拉,又看了眼我,问,“你和她上床了吗?”
“是还是不是?”他语速很快。
“是……”
“很好。”他说,“把衣服穿上。现在——你给我滚出去。”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对我下完命令后,他转身,“阿格里帕,”他叫了一声在阴影里的男人,“把这具尸体抬出去。”埃伽拉抬脚,勾着托加的白色下摆从挣动的女人的身体上跨过去;白色的托加下摆禳着一道血红色的绲边,他拉着我的手腕,把我从埃及艳后的床上拽下,扬手,打了我一个耳光。
“婊子。”他冷冷道。
寝宫的门大开,罗马官兵们陆续走进来,军靴踢踏在灰色的石砖地板上,清脆的耳光声传得很远。他们都在看皇帝,埃伽拉推开我,我抱着衣服,跌跌撞撞跑开。
“阿格里帕,你有什么问题吗?”
“那不是一具尸体。她,她还活着。陛下。”
女人仍紧紧扼住自己的喉咙,肌肉抽搐;四肢因缺氧而发青,僵直着。但确实还有知觉。
埃伽拉蹲下身,蹲在挣扎的女人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冷笑,“砒霜的味道怎么样?还可以吧,朕猜想。毕竟,你们这些爱美的埃及女人每天都往脸上涂、往眼睑里滴。”
女人咝咝地吞吐着气息。无法发出完整的一个“你”。
我在寝宫的门槛上绊了一跤,膝盖重重地磕在厚重的横栏上,我抱着衣服,手忙脚乱地展开,一件普通的袍子而已,不露肩,不打褶,只是前面装饰着一些镶金的箔片,缀在胸口附近,我自己能穿好,不需要任何奴隶的帮忙。可是我的手指抽搐,汗珠滚落,视野里玫红色的袍子边缘开始出现飘荡的重影,一层,两层,三层,我抓不住玫红色和背景颜色的分界线,袍子从我手中滑脱,我想弯腰,撑着大腿,伏低身体捡拾它,然后我发现自己绊倒后一直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我的膝盖和腿早已失去支撑和发力的能力,而我还以为自己是站着的。
一股灼热的疼痛从我下面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蔓延开,我想用手指去抠,去挠;痒,很湿润,我怀疑它在流出白色或者淡黄色的脓水。疼痛变成剧痛,像一根着火的铁钳在我的下面横冲直撞,血液从头部往下逆流,被疼痛和瘙痒污染;我扶着门廊,呕吐。
“埃伽拉……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啊?”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脸色刷白。那天泛舟尼罗河时,他果然什么都看见了。“你给我下砒霜了。”
“是。而且涂在了你身下的某个地方。这样,她只要一沾,就死定了。”
罗马男人们震惊地望着他们的皇帝,以及大汗淋漓快要虚脱在门框边的我。有个士兵想把我扶起来,但埃伽拉睨了他一眼,士兵收回手,不知所措,重新站回队伍。
女人不动了,停止了挣扎;皇帝挥挥手,阿格里帕立刻过来,和一名士兵一块儿,把瘫软的女人抬出去。她的一只手软软地垂落在身体的一边。皇帝叫人打来一盆清水,“去叫医生。”他说。
一条热毛巾,在清水里泡过,他架着我,毛巾清洗着我,擦得认真又细致,我身下感到他柔软的鼻息。他像在修补一件珍贵易碎的古代艺术品。男人们没有回避的意识,他们看傻了。清洗毛巾时,脸盆里水声清澈。
一位军官回神,“我们……我们把埃及女王,给毒死了?”
没人事先通知他们。他们突然就发现这场针对埃及最高领袖的谋杀已经结束。而现在,晨光渐浓,亚历山大港慢慢地苏醒过来,第一批带着案件、请求王室仲裁的希腊商人们即将造访埃及王庭。
洗完了。埃伽拉丢掉湿毛巾,一位奴隶过来帮他擦手,喷上花露;皇帝说:“让我们看看,希腊人是更愿意接受野蛮的埃及人的统治,还是罗马皇帝公正的仲裁吧。”
他微微一笑。
在接见第一批希腊商人的使节、接受埃及大臣们的质询之前,罗马皇帝以惊人的速度下令第一军团封锁亚历山大港,剩余五个军团全副武装登上战舰,等待启航和出战。埃及前女王克娄巴特拉之子、不久前刚被加封为王储的凯撒利昂被拖到罗马皇帝埃伽拉·巴路斯面前。
皇帝说,“杀了他。”
小男孩睡眼惺忪,揉着脸,整个人骤然雪白。他嚎哭;挣扎,但士兵们卡着他的肩膀。
有军官抗议,“他是先帝、‘神君’尤利乌斯·凯撒的孩子呀!”
“朕说了。他不是父亲的儿子。”埃伽拉说:
“他只是那个埃及女人和一个罗马侍从的孩子。”
没有人动。皇帝理解似的点了点头,“当然,他的年纪还十分小。小到即使朕告诉他,他的母亲是被罗马人杀的,他恐怕都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杀这样小的一个男孩,也许既没有必要,也有违公正。”
他转身,说:“阿格里帕。”
骑士走上前,拔出佩剑,按住小男孩的脖子上的颈动脉;剑刃抵住血管。用力,横拉。
男孩像被挖出棉絮的布玩偶,软软地瘫倒在脏污的地面上。清澈鲜红的血液自破开的伤口涌出,将男孩侧躺着、睁得大大的眼睛的尸体裹住。清澈的血沾上泥土,红褐色,很脏。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