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度》不知烟

9、羹汤 “阿影可是

　　光照树梢，落下树影摇晃。
　　林影站在院中，被太阳晒了会，原本被痛觉隐藏的睡意便又生发出来。
　　长久得不到安眠，昨夜鏖战将近一整晚，等到了安宁之时，脑中的困顿让她一时间有些睁不开眼。

　　林影摸着门廊走回书房，拉起被子，翻身上床，一睡便到了傍晚。
　　府内诸人都知晓她今日疲累，也没有叫醒她。

　　等到林影揉着眼睛睁开双眼时，才发现窗外已经墨蓝一片，而昨夜一直被浓云掩盖的月亮也冒了出来。
　　她走到窗棂边，推开窗看了一眼远处的天，今夜月圆，当是团圆夜。

　　屋檐下挂着的白灯笼还未取下，屋内的白纱也依旧在晚风的吹拂下摇摆不停。
　　团圆之夜，人却未圆。

　　原本林影稍稍安定的心，因为今夜月明，又变得沉重起来。
　　那个她熟悉的阿爷不在了，而府中多了一名她不甚熟悉的人。
　　虽然清河公主和善，但终究比不过阿爷。

　　林影耷拉着头，走出门，想去找宋嬷嬷问问今日还有些什么吃食，打眼一望，却看到厨房内一片热闹。
　　她有些好奇地走了过去。

　　原本总是穿着一身素雅衫裙的楚清河用攀膊将衣袖卷起，蹲在灶台旁，一手拿着一根木柴，一手撑在墙上，感受着炉里的温度。
　　林影站在门口，有些愣愣地看着里面。

　　“清河……”林影犹豫了一会，开了口。
　　还没等她问楚清河现在在做些什么，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自然而然地解释道：“阿影醒了？本想着熬一碗鸡汤，等你醒了便给你补补身子，没想到汤还没熬好，你就醒了。”

　　林影有些呆立在原地大概是感动掺杂着不解，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表示自己的感情，“清河……你为何对我这样好……”
　　楚清河丢掉手中拿着的木柴，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你是我夫君，我自然要对你好。”

　　林影的脸一红，神情有些不自然，声音也细弱蚊蝇：“那如果，我不是你夫君呢……”
　　楚清河听清楚了这句话，却装作没有听见，而是问道：“阿影在说什么？”

　　林影方才清醒过来，摇了摇头，肯定道：“只是感觉清河太好了，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过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情罢了。”楚清河伸手揭开了盖子，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勺子，伸入锅内搅拌了几圈，又盖上盖子。

　　林影目不转睛地盯着楚清河，他的动作熟练，不像是特地为了她而学的。

　　还没等林影问出她原本想问的问题，她的视线就被楚清河的手吸引了过去。
　　她的手小，直到现在也不过将将能握住剑柄，甚至手背上还有些褪不去的肉，而楚清河的手指修长，骨肉匀称，握着长柄汤勺时，像握着一只笔。
　　她阿娘的手也好看，但是楚清河的手不同，没有女性双手的秀气。

　　刚睡醒，林影的脑子还有些不清醒，心中正在想的事情，开口便到了嘴边：“清河的手好大。”
　　这句话刚一出口，林影的脸更红上一层，想要解释，但是似乎更加弄巧成拙，“我的意思是，清河的手很好看，我见过的女子的手都没有像你一般的。”

　　然而这么解释，好像也有歧义，林影有些自暴自弃，干脆放弃解释，她本来就少与女孩子接触，现在脑子又转不过弯来，而眼前的人更多了一层身份，让她更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楚清河的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警觉，转头看到林影的动作，才稍稍放下心来。
　　看来林影并没有疑心自己的性别。
　　他换上一副悲怨的神情，语气低落，“从小也有不少人这么和我说，我阿娘不是纯粹的楚国人，身上有一半狄人的血脉，从前狄人称臣，和楚国人通婚，我阿娘便是那时候出生的，或许是因此，我阿娘长得要比楚国女子高大一些，我也是。”

　　林影看着楚清河，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也觉得清河要比我高上不少，还在想自己是不是太矮了些，我一直想长高一点，但是一直长不高，小时候被不少人嘲笑过。”
　　“我明白的，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要这人有丝毫异处，便能成为排挤他的理由，我小时候反而是因为高出其他同龄人许多，也受了不少人指责。”

　　林影眼见着又提及楚清河的伤心事，急急忙忙地换了话题，“清河为什么会做菜？我以为宫里的公主都不会这些的。”
　　“阿影想知道吗？”

　　林影点了点头，但是又看到楚清河眼中的悲伤未落，急急忙忙地摇了摇头：“不，如果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清河也不必和我说，我本不想让清河伤心的。”

　　楚清河勾唇一笑，眼眸中落入台上烛火，星星点点，光华流转。
　　“那便以后有机会讲给阿影听，我也想知道阿影小时候的事情。”

　　他又掀开盖子，拿起汤勺，盛了一碗汤，放在托盘上，又将锅里剩下的肉捞出装盘，一同放到托盘内。

　　鸡汤的香味瞬间随着林影的呼吸窜入她的舌尖，她甚至可以感受到托盘里那碗鸡汤的味道，色泽金黄，气味鲜香。
　　将近一昼夜未进食，刚闻到香味，林影的肚子就适时地响起叫声。

　　“阿影可是饿了？”楚清河伸手端起托盘，转身看着林影，微笑着问。
　　林影急忙伸出手，想要帮楚清河，但是却被他出声制止了：“阿影肩伤未愈，还是少用些力气。”

　　楚清河没问林影准备去哪里吃饭，径直将鸡汤端到她现居住的书房里。
　　而林影跟着楚清河的身后，直到看着他走进去了，才发现不妥，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些？
　　但她也说不出口拒绝的话，只好跟着一起进了书房。

　　楚清河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书房内的陈设，将托盘放在桌上，立在一旁，看着林影，“阿影尝尝，味道可合你胃口？”

　　林影原先以为楚清河送过来便打算离开，但却看见他淡然地立在原地。
　　毕竟为她准备了这么久的吃食，问一问她喜好也应当。

　　林影当着楚清河的面，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两口气，小口抿完，大声夸赞道：“好喝，清河的手艺真好！”
　　楚清河也是一脸喜色，“那我等着阿影喝完。”

　　林影愕然，愣愣地点了点头。

　　她少有这种被别人看着吃饭的经历，特别是被一个才认识没两天的人，尤其是她做贼心虚的情况下。
　　林影不由得有些如坐针毡，头也不敢抬，飞快地吃完了饭，就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张绣着鸳鸯的帕子。

　　“擦擦嘴角。”楚清河温声道。
　　林影摆了摆手：“我自己有帕子，清河的帕子太精巧了，我怕玷污了。”急急忙忙从怀中抽出一张方布，擦了擦嘴角，朝楚清河笑了笑。

　　楚清河这才端着托盘走出了书房，还没关上门，又回头说了一句：“阿影好好休息，等明日我再给你准备写温补的药膳。”
　　林影讪笑了两声，等到楚清河走后，急急忙忙地找到宋嬷嬷，请宋嬷嬷帮自己收拾了行囊，趁着夜色回到了军营。

　　走前对宋嬷嬷千般嘱咐道：“让公主不消费心给我准备吃食，军营里还有军医，也有许多伤兵，我和他们一同养伤便好。”
　　又担心宋嬷嬷被楚清河询问，补充道：“如果公主问起，就说军营里还有要事，我需要回去。”

　　就这样过了六日，转眼便到了与沙摩相约的时间。
　　林影还没来得及回家，就看到一辆马车停在军营门前，一人背身站在马旁，虽然是一身平民常穿的短衫，但站在那里，长身玉立，自有一种说不明的风骨。

　　林影有些疑惑地走上前，她在朔北城生活了十八年，从未见到有这样的人，“敢问兄台是……”
　　她刚刚出声，那人便转过头看着她，竟然是楚清河，说不上来缘由，林影只觉得男装更适合他一些。

　　“我来陪阿影一起去赴宴。”他开口说道。

　　而另一边，沙摩早已经支起营帐，备好奶酒，斜坐在帐内，怀中揽着一名美人。
　　美人端着酒杯，递到沙摩嘴边，声音娇媚，“大王为何要与那毛头小子和谈？明明大王单手就可以打败他。”

　　沙摩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酒。手指勾起她的下巴。
　　“毛头小子？她可不是毛头小子，靳姬，你跟着我见了这么多美人了，怎么看不出来那个林影，是个丫头？”

　　靳姬惊讶地看着沙摩，眼睛却像是绕了一圈蜜。
　　“但凡是见的女子多些，都能看出来她的身份，只不过朔北这地方，少有人见过如此多美人罢了。”沙摩解释道：“我自然是不惧她，当时我带去的人马也足以将她制服，不过……”
　　他放下原本把玩着靳姬长发的手，贴在她耳边，轻声说完了剩下的话。

　　靳姬美目含笑，应和道：“大王果真英勇过人。”

　　“许多事情，还远着。”

　　沙摩眯着眼睛，看着远方出现了一个黑点，一辆马车载着两人缓步前来，嘴边的笑容愈发张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