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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军誓 出兵伐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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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点兵列队,又至黄昏。
楚清河派十一先行带着私兵假意增援,林影找了各营校尉,同三位守将一起又商讨出征诸事,楚清河给他们送来了更为详尽的易州城周风貌地形图,兼带易州城内轮岗值守时间与城内布局,其中虽有几处算不上清楚,但是林影自己亲自探查时,曾丈量过城墙,又在路过城外时,心中默算了护城河宽,加上乌日带着她走过的那条小路,零零总总,应当再议。
等到她大步走出营帐时,又见着楚清河站在不远处等她。
“怎么一直站在这里?”她远远看见楚清河,连忙快步走上前问道。
“我刚才按照你说的,去安排十一他们去做了,路过主帐时,想着你应该快要谈完了,就等了一等。”
楚清河原本以为临近决战之日,他会因为焦虑而忧思难眠,但却没想到,现在他反倒是安定了下来。
林影仿佛是他的营垒,他倚着她,却也想护着她。
“都已经商议完了,刚刚陈禾同我说,已经点兵列队完毕,我本想让陈叔他们去命誓,但他不肯,执意让我去。”
林影和楚清河一同往兵营的方向走去,她想着刚刚会谈的情形,叹了一声。
誓众于军中,本应当由主将之人进行,又或是军中德高望众者。
从前此事,一直由林影阿爷完成,林影没有当过主帅,带过最多的兵,也不过是数千余众,还远不到由她行军誓的地步。
她也曾想过,十余年后,待她进了官,也能站于万军前,口中言称家国安定,摔杯为誓。
“你不愿意吗?”楚清河问道。
“不是不愿意,只是……”林影顿了一顿。
她不知道要如何向楚清河解释军誓的重要性,虽然军中众人皆不在意她的身份,但是她自认为自己还远不至统领万军的地步,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官封的地位。
纵然她曾经承袭了阿爷的爵位,众人也都称她一声将军,但论官衔,她仍是低陈武康等人几品,而军誓时,须得言明身份。
出兵伐罪,军誓为先。
若是不能取信于众人,轻则士气不振,重则一战溃败。
“只是害怕。”林影续道,“即使是从前还未褫夺官爵时,虽然被册封为宣威将军,但实则也不过是一个千夫长罢了,若论立誓,以我的资历尚不足以服众。”
“不怕。”
不远处便是临时搭建的高台,朔北守军已经穿戴整齐,静肃列阵。
远望去黑压压的一片。
楚清河没有再向前走,论身份论地位,他才是最不应当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人。
他不过是一个寄生者,妄求林影帮他打一片江山。
但他却站在原地,看着暮色沾染上林影的发梢,轻呼出一口白气,又重复了一遍:“不怕,你要知道,虽然论资历与年纪,你尚不及陈守将他们,但是跟随你前来易州的这些人,他们所看重的,却不仅仅是你曾经打过的仗、经历的岁月。”
林影向前继续走了两步,四下一片沉静,她却有些出神,但听到楚清河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飘渺,又顿住脚步,转头看着他。
周围没了火光,楚清河的神色在暮色中柔和到有些模糊不清,只有眼下的那颗朱砂痣还看得分明。
他的手合在大氅中,长身玉立,为她抵御晚风。
林影忽然有些恍惚。
曾经的楚清河看着她的神色不是这样的,她也说不清是从何时开始起了变化。
从前他好像是一罐糖浆,虽甜至牙酸,但是罐壁却淬了毒,但现在他却像是一碗糖水,化成了沁人肺腑的暖。
楚清河的眼神落到了林影身上,继续说道:“军誓,是为了欲人之虑,对于他们而言,不仅仅只是为了听场面话,而是为了寻一个目的,找一个主心骨,这个主心骨不必强大到坚不可摧,但是却必须要是能够令他们信服。”
他在说军誓,实则在说自己,林影便是那个让他信服的人,是他的主心骨。
权势、金钱,无论二者之中的那一个,无不让人趋之若鹜。
就像他,也像是皇后、秦自虔诸人。
趋之若鹜一词,极妙,鹜鸭声音嘲哳,走路姿势摇摆难观,就像是为了那个皇位不断相争的他们。
从前他编纂着这些谎言,说是为了天下女子,但实则只是为了掩盖他内心阴暗,但见了林影,他却陡然明白了,为何会有人忧天下之忧。
他忽然想试一试,林影所期盼的那个盛世。
他伸出手来,将手中攥的一个糖人递到她眼前,是当时在朔北夜市上买到的,他一直放在自己的随身药箱中,片刻不离。
过了这段时日,寒气更冽,糖人外层挂满了一层白霜,但是看能看清其中包裹的模样。
那个糖人画着她的样子,穿着一身盔甲,手持长剑,意气风发,林影还记得另一个糖人,若是两者叠在一处,便是双手交握。
过了这些时日,他们竟然还未分离。
楚清河道:“你就是他们的主心骨,阿影。”
林影接过那个糖人,她还记得当时那位阿翁捏这糖人时,她还是孝中遗子,茕茕无依,转眼时过境迁,她竟来到千里之遥的易州,更是陷身朝堂争斗。
林影看着手中的糖人,轻声应了一句,点了点头。
她还是心中怯怯,但是这些曾看着她成长、伴着她生死、带着她寻道的人,都在她身后看着她,她又如何敢退。
“其实我也还没想好应当要说些什么。”林影方鼓起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楚清河,想到这一点,一口气又泄了大半。
“从前军誓要说些什么?”楚清河问道。
“以前都是我阿爷立誓,而且都是和外族作战,誓文的内容和现在也不同,况且那时候朝廷草拟了一叠誓文,虽然我阿爷从来不会照着念,但是多少也有些参照,现在我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什么。”林影有些苦恼地看着楚清河说道。
她只读了些兵书,连诗经都只是偷着看了几篇,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军营中度过,诗词歌赋一窍不通,陡然接了这件事,一时半会更是无措。
“你为何要帮我?”楚清河思忖片刻,问道。
“自然是为了天下平定,百姓安康。”林影不假思索回道。
“那你便这么说,誓文的内容若是过于繁琐,只会让人听不懂,更何况,这些兵士同你一样,都是大部分时间在兵营中度过,骈句虽雅致,但却不必出现在这种场合。”楚清河点了点头,“阿影,你曾经同我说过,以真心去换真心,从前我不信,但现在我却觉得应当如此,不必忧虑你要说些什么,你的真心,别人看得见。”
“哎。”
林影轻快地应了一声。
天色又沉了几分,但还有些许余光落在楚清河身上,像是火焰余烬。
万军列阵等候,林影原本已经向众人处走去,却忽然转身,向着楚清河的方向跑了几步,撞进楚清河怀中,伸手抱住了他。
楚清河一怔,只是张开双手,不敢有半分回应。
从前他曾经接触林影,但不过是为了接近她,换取她的信任,但心思越重,却愈加不敢触碰。
林影从他的怀中抬起头来看着他,声音压在厚重的大氅中,有些发闷:“清河,你现在是不是应该抱着我。”
“是……”楚清河点了点头,又应了一声,“是。”
缩紧了双手,将她搂进怀中。
只过了须臾,但好像是经了半载。
林影钻了出来,轻快地说道:“你等着,我给你去打江山去了。”
说罢,未等楚清河回应,便大步跑向阵前,三步并两步跨上高台。
她看不清眼前的众人,但她却知道,这些人都是誓死守卫朔北的勇者,是同江山百姓共存亡的同袍。
这里面有她不认识的人,也有陈禾这些同她曾共赴沙场的朋友。
最右骑兵处站着一人,身量较旁人单薄了不少。
林影眼神一瞥,忽然看到了那人。
是了,还有银环。
她的背后还站着楚清河。
林影原本怦怦直跳的心落了下来。
万军禁喧,衣甲整顿。
林影停待片刻,出声说道:“我林影,镇军大将军林崇业之女,无官无爵,斗胆立于此地,在此愿告三军。自古军营中未有女子从军一事,女扮男装十余年,只为守朔北,护社稷,本应千刀加身,幸得诸位不弃,尚能持剑行军。如今皇后诸人,祸乱楚国江山,神州萧条,苍灵涂炭,我等从军,亦是为家国。而百姓遭难,我等如何坐视。三军听令,我林影指火为誓,此番出征,但求天下太平,万望诸位持握手中剑,纵马革裹尸,不为逃兵骂名千载。若能得胜归来,论功封赏,军法惩懦。”
“众将士听令,出征!”
林影说完最后一句话,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耳畔。
“是!是!”
万军持枪,山呼应答。
山川险阻已平,而此正为行军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