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度》不知烟

41、找寻 “要赶路了

　　林影觉浅，而那两人显然也要沉着天方亮趁早上路。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辆马车，一匹通体纯黑的高头大马站在车前，抬了抬前蹄，在地面凸起的碎石上蹭了蹭，低头打了一个响鼻。

　　林影半眯着眼睛，看到了他们他们两人走到山洞口，低声窃窃私语了一阵，他们压低了的声音，但她还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几句话。

　　“我们怎么走？”
　　“先绕过城吧……再走官道……大人打点好了……驿站……”

　　盖在她身上的毯子还没有被收走，大概是多日未洗，还混着隐隐的血腥味。
　　林影隐约看到昨夜扔给她毯子的那人走到她身边来，她连忙闭上眼睛。

　　“起床。”
　　他弯下腰，伸出手一抓，将那方毛毯从她身上抓走，林影只觉得身上一凉，佯装朦胧地睁开双眼，看着来者。

　　“咳……咳咳……”
　　林影原本想开口说话，但洞口忽然灌进来一股冷风，正好吹进她肺腑间，一下子呛了个正着，她本想用手腕遮挡，但双手被捆住，只能偏过头去，咳了两声。

　　站在她身边的人不知为何，像是突然失了耐性，抓住她手腕间的麻绳，向上狠狠一拽，将她整个人提拉起来。
　　还未愈合的裂骨在这一拉一拽之间像是错了位，尖锐的裂痕抵到鲜嫩的血肉，一下子让林影疼得弓起背来。

　　那人看到林影紧皱着的眉头，松开了手，半是警告地说了一声。
　　“要赶路了，老实点，不要想跑。”

　　他推了一把林影的后背，将她赶到身前。
　　洞口外的天还有些昏暗，灰紫的天际露出些许金黄的边，将明未明。

　　蓝带子的那个人已经坐在了马车前，带着一个斗笠，遮住了面容。
　　林影身上的袍袄有些凌乱，她站在车前，问了一句：“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赶车的人凶恶地瞪着她，眼睛缓缓从斗笠下抬起，动了动被虬髯覆盖下的厚唇，牙齿摩擦出声。
　　“我叫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只是负责把你送到大人那里，等你到了之后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林影沉静地看着他的双眼，不躲不闪，“既然阁下负责送我前往，这段时间我知道阁下姓名，也方便相称。”

　　那人转过头去，看着前方，叱了一声：“滚上车，早知道你是个娘们我就不接这个活儿了，果然女人就是磨叽。”

　　林影在心中无声地笑了笑，用手肘借了力，跳了上去。
　　昨夜方才饱食了一餐，到现在尚且算不上太饿，听这两人的意思，要绕过朔北城去楚国境内某地，而朔北城连着绵延近百里的城壁，其外荒无人烟，若是要绕行，怕是许久都不能得不到食物。

　　马车内看起来宽敞异常，但却能看出用料奢华，南方盛产的楠木做骨，搭上罗织成的素色纱幔。
　　林影坐在车内，看着方才站在自己身后的人跟着上了车，坐在车的另一角。

　　林影想要节省些体力，靠着车厢，沉默地看着前方，余光却不住打量身旁的人。

　　这人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双眉浓黑，面部扁平，肤色微黄，目光不似驾车人一样的狠厉，而是带着平和，他包着一个褐色的头巾，左耳单坠着一个羽毛状的耳饰，看起来有些发旧，双手宽厚，布满陈茧，微微握拳，平放于双膝上，双腿看着结实有力，应当是多年习武所致。
　　他也没看林影，而是闭眼休憩。

　　车厢周围的纱幔并不能掀开，厚实的罗堆叠了数层，几乎遮挡了四方来的光亮，只剩前面一个出口，隐约透着亮，她完全无法看清外面已经到了何地。
　　林影凭着经验推断，从谷内出发，已经约莫行进了九里，离朔北城应当已经有一段距离了。

　　不知车轮上是有什么精巧的机关，行进在布满碎石的沙地上，也能如履平地，甚至连木轮碾过滚石时，也几乎听不见声响。

　　林影想过用一些什么东西做记号，但是车厢内干干净净，连她随身携带的发绳之类也被收走，只剩了身上的袍袄抵御风寒。

　　又不知行进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坐在车厢内的人睁开了眼睛，平扫了林影一眼，将前帘掀开了一角，探出头去。

　　“怎么停下来了？”
　　“我先去小解，你看好她。”

　　他应了一声，缩回来，将前帘掩好。
　　驾车人跳下了车，林影感到车身一轻，有轻微的回弹，那人的脚步声重，当林影再也听不清他的脚步声时，坐在车厢内的人突然开了口。

　　“我叫乌日，你可以这么叫我，我的同伴不想告诉你他的名字，我也不能直接告诉你，你也不要在他面前这么叫我。”
　　“我叫林影。”

　　林影笑了笑，坦荡地自我介绍说，她不理解乌日莫名的善意，但是她认为她理应回报这份善意。

　　“我知道，我是专门来绑架你的。”他也笑了笑，双唇掩在浓密的胡须下，有些看不清，“你昨夜说的楚清河，是什么人？”
　　林影惊讶于他的坦荡，听到他的问题，也自然地回答了他：“他是楚国唯一的公主，名义上是我的妻子。”

　　这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从这辆车驾便可以看出，这马车的主人身份不凡，用料是楚国南部的上等木材，而马匹却是缴获的贡马。
　　他既然为楚国境内某位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效力，想知道这些事情，自然是一问便好，她也无需扯谎。

　　“他……”乌日沉默一了一瞬，眼神闪烁，“他的身份，你知道吗？”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着膝盖，像是迫切地想要从她这里获得一个肯定的答案。

　　林影皱了皱眉，“我只知道他的阿娘是一位宫女，而当今皇帝的后宫之中腥风血雨，除了当今的两位皇子，其他皇裔，无论男女，无一不夭折。”

　　车厢外又传来驾车人的脚步声，乌日看上去有些沮丧，他微低下头，靠在车厢上，轻声说了一句：“这样啊……”
　　他的声音有些粗犷，也带着些许粗砾，像是朔北城外沙地上被烈日灼烤后的巨石，被狂风吹来的砂粒砸击后的声音，带着旷野的空荡余响。

　　他的同伴坐到车前，林影又觉得车向下震颤了几分，乌日掀开前帘，问道：“要不要换我来赶车？”
　　“算了，你好好看着她，别让她跑了就行，我和她待一起浑身不舒服。”

　　“行，你要是觉得受不住了就喊我，或者停下来休息一会，等日头到顶了，就停下来吃点东西。”
　　“今天起码要赶到关口去吧，不然都没地方歇脚。”

　　“也不用太急，有了大人的手令，夜里进关也是可以的。”
　　“我们带的东西还够吃吗？”

　　他们说话的时候没有避着林影，她原本身体放松地靠着车厢，听到这句话，向前坐直了，左手传来一阵刺痛，她感到眼角一抽，闭了闭眼，又靠了回去。
　　他们当然不需要避着她，因为她现在不过是一个只有一只手可以动弹的、手无寸铁的人，而他们看起来比自己强壮得多，身上带着的兵器也齐全。

　　“不够了，只够待会吃一顿了。”
　　“里面那个人你没算上吧？自己都吃不饱了，还想着留给她吃，让她多饿上几顿。”

　　林影听到这句话，动也不动，像木桩似地杵在那。
　　看来是他们为了让自己丧失逃跑的力气，恐怕这几日都很难吃饱饭了。

　　“我晓得，你也注意些。”
　　乌日应了一声，又缩回来。

　　方才左臂动得那一下，像是连着心一样地疼，林影的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依旧是一声不吭。
　　乌日像是看到了她的痛苦，拿出一把小刀，伸手一挑，林影手上的麻绳从中间断裂，落到她膝上。

　　林影艰难地抬起头看着乌日，扯出一个笑，想要开口道谢，乌日却摇了摇头，将小刀塞回皮袋，插在腰侧。

　　“不要想逃跑，你跑不掉的。”乌日又警告了一声。
　　“我知道。”林影点了点头，识趣地应道。

　　从她昨夜睁眼醒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了现在的场面。
　　她被绑架了，而且找不到逃脱的途径。

　　如果想要逃跑，需要自己对周围的环境足够熟悉，或者是有愿意帮助自己的人，加上自己的身体能够支撑自己跑脱。
　　但眼下看来，哪一条都不具备，不若静观其变。

　　又前行了不知多久，车厢内的温度因为长久未接触外界而变得有些混浊，林影觉得自己的后背都有些出汗，车终于停了下来。

　　驾车人的声音传了过来，“日头到顶了，先出来吃点东西，歇息一下，我们过会直接赶到关口。”
　　乌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留林影一人在车厢内。

　　他们并没有走远，只是站在马旁，简单地聊了几句今日的气候，像是从包裹中翻出了几根马草，喂给了车前的黑马。
　　林影甚至可以听到马咀嚼的声音。

　　她强迫自己将思绪收了回来，开始分析刚才听到的话。

　　她不知道他们说的关口具体是哪一个关，而按照一匹马的脚力来看，应当是离朔北城百里远的罗州关，等进了关，或许就能遇到其他人，或许就有逃脱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