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落日》羌禾

29、实习生 程律？

　　姜柠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前台的姑娘抬头看她，笑了笑：“您好，请问找谁？”

　　“我是来面试的。”姜柠把材料递过去，“姜柠。”

　　前台翻了翻记录，点点头：“程律的办公室在三楼，左转第一间。”

　　姜柠愣了一下。

　　程律。

　　她没问，只是点点头，往电梯走。

　　电梯门关上。她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

　　电梯里的灯白惨惨的，照在她脸上。她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短发，正装，有点紧。脸上化了很淡的妆，遮不住那些雀斑。

　　她盯着那个影子，盯了几秒。

　　然后她想起那个名字。

　　里和法律事务所。

　　她投简历的时候，盯着那个“里”字看了很久。心跳得很快。她在想，万一呢。万一真的是她呢。

　　哪有那么巧，她想。

　　但她还是点了投递。

　　电梯到了。

　　门打开。她走出去，左转，第一间。

　　门关着。

　　她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

　　手悬在半空中。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程里的那天。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站着，看着那个人，心里有点紧张。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人会变成她生命里最重要的存在。

　　现在她知道。

　　所以她更紧张了。

　　她敲下去。

　　“请进。”

　　那个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姜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推开门。

　　---

　　办公室很大。

　　落地窗，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亮的。窗边放着一张很大的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长头发，挽在耳后，露出一枚小小的银色耳环。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正低着头看文件，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

　　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姜柠站在门口，一步都迈不动。

　　那个人抬起头。

　　那双眼睛。

　　桃花眼。

　　和很多年前一样。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的凌厉。看人的时候，淡淡的，什么都不显。

　　又和很多年前不一样。

　　更深了。更沉了。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那双眼睛看着她。

　　目光从她的脸上一寸一寸扫过去。扫过她的短发，扫过她的眼睛，扫过她的雀斑，扫过她抿着的嘴唇。

　　姜柠被那道目光盯着。

　　太烫了。她想。像被烫到。

　　她忽然想躲。和很多年前一样，被那双眼睛盯着就想躲。让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假装在看别处。

　　但她没有头发可以挡了。

　　短发，露出整张脸。什么都藏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程律。”她说。

　　声音有点紧。

　　程里看着她。

　　看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坐。”她说。

　　语气很淡。淡得像是不认识。

　　姜柠站在原地，愣了一秒。

　　然后她慢慢坐下来。

　　---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翻文件的沙沙声。

　　程里一页一页翻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

　　姜柠坐在那儿，不知道该看哪儿。

　　她盯着自己的手。盯着膝盖上的包。盯着地板上那一片一片的光斑。

　　就是不敢看那个人。

　　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偷偷吸了一口气，想让心跳慢下来。

　　没用的。

　　“简历上说，你是中文系。”

　　程里的声音忽然响起。

　　姜柠抬起头。

　　程里没看她，还在看文件。

　　“是。”姜柠说。

　　“为什么想来律所实习？”

　　姜柠顿住了。

　　为什么？

　　她看着程里。程里低着头，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长头发，黑西装，认真的样子。

　　和记忆里一样。

　　又不一样。

　　她想起那个“里”字。里和法律事务所。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才点下投递简历的按钮。

　　她想起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那个招聘信息，心跳得很快。

　　她想起自己说，万一呢。万一真的是她呢。

　　现在真的是她。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想多学点东西。”她说。

　　程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快。

　　但姜柠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学过法律相关课程吗？”程里问。

　　“选修过几门。”

　　“哪几门？”

　　“合同法，民法概论，还有……”

　　“够了。”程里打断她。

　　姜柠闭上嘴。

　　程里把简历放下，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亮亮的，很专注。

　　“实习生的工作很杂，”程里说，“整理卷宗，写文书，跑法院，什么都做。能接受吗？”

　　姜柠点点头。

　　“能。”

　　程里看着她。

　　看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在简历上写了什么。

　　“下周一来报到。”她说。

　　姜柠愣住了。

　　这就……过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程里已经拿起另一份文件，开始看了。

　　“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程里说。

　　语气很平。

　　姜柠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程里低着头看文件。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发亮。长头发，黑西装，认真的侧脸。

　　和记忆里一样。

　　又不一样。

　　姜柠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想问，你还记得我吗？

　　她想问，你还生我的气吗？

　　她想问，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但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程里没有抬头。

　　阳光照在她身上，很亮。

　　姜柠轻轻关上门。

　　---

　　站在走廊里，她靠着墙，深吸一口气。

　　心跳还是很快。

　　她想起程里看她的眼神。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又好像不是。

　　那一瞬间，她好像在程里眼睛里看见了什么东西。很轻，很快，一闪就过去了。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她确定，那不是陌生。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关上。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程里抬起头的那一瞬间。

　　那双桃花眼看着她的样子。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照得发亮。

　　姜柠睁开眼睛。

　　电梯里的灯白惨惨的，照在她脸上。

　　她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短发，正装，有点紧。脸上化了很淡的妆，遮不住那些雀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程里说过的话。

　　“不丑。”

　　她慢慢笑起来。

　　笑得很轻，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