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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过去了。 ...

  •   沈亭文说不出。
      花涧在两天内理清了自己的感情,留给他的时间却只有片刻……甚至不过片刻。他溺在花涧的眼睛里,见平湖如渊,却在这一刻冷静下来,意识到症结所在。
      花涧对未来极度不信任。

      他接受不了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背后所代表的改变,以及可能产生的长久、难以斩断的牵绊。或者说,他平等抗拒着自身以外的一切。
      沈亭文扣住花涧想要往回收的手,手指施力,将他缚在原地,轻声反问:“你信吗?”
      “也许会信。”花涧同样轻声道。

      “你不会信的,”沈亭文不许他挣,而是攥着他的手偏出一个角度,垂首轻吻在食指上,“你只是在向我讨要一份责任,在你将那些都说出来的同时,需要撑起伞、承担感情变故风险的人就变成了我。但于我而言,这不能被称为责任——它仅仅爱的表达方式之一而已。”
      花涧松了肩膀,向着他笑,时常会对他露出的,似是有情又不乏温柔的笑。

      沈亭文便也展开一个笑:“‘人的境遇本身就是彻底模糊的’,无论从主观还是客观而言,变故永远存在,激素消逝自然也能被归入其中。你既然相信它的流逝,自然能够明白,没有人的生活可以一成不变。”
      “而‘我们的任务是学会掌握生活中的变动与不确定性,而不是将其铲除’,”花涧说,“《存在主义咖啡馆》。”

      沈亭文眼中笑意稍稍真切起来,但没有存在太久。他顺着花涧的手指指节捏下去,在另一根手指指节上再次落下吻:“那么,我问你答的环节可以继续了吗?”
      到这个时间,临城已经供暖,花涧手指却依旧冰凉,衬得沈亭文呼吸的温度便更加明显。花涧一直不太受得了沈亭文这种边说话边亲的习惯,手指蜷起,不过没收回去,而是道:“可以。”

      “第一个问题,”沈亭文说,“未来对你而言,是什么?”
      花涧闻言稍眯起眼,极轻地念了一声:“未来啊……”
      他依旧那样笑着望向沈亭文,眉梢眼角弧度未变,语调同样平静:“大概是无可避免,终将到来的以后吧。我看不见它,也不想看见,但我既然这样排斥它,只能说明出现在我潜意识里的以后,都不是太美好。”

      沈亭文再吻过一节手指,没有提出任何质疑:“我想起一个很早以前的问题。”
      花涧些微地动了下手指。
      “题面很简单,”沈亭文稍顿,“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今天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花涧眨眼,向飘窗外转过眸。在他们说话的这段时间里,太阳已然落尽。灯光升起来,稀疏又连成海的一片,穿过飘窗映到房间里,也映在花涧眼底。他闭上眼,它们就化成柔柔的一团,混在温沉沉的黑暗里。
      “就这样吧,”花涧说,“在梦中去世,算不上一件残忍的事情。”

      “可若不是明天呢?”沈亭文温声再问,唇瓣最后吻过小指,再回到无名指上,“如果世界末日会在一个月后降临,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你会做什么?”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人类社会会先陷入秩序崩溃。”
      “即便如此——你想做些什么?”

      花涧睁开眼,目光从粲焕的灯星转到沈亭文面上,他沉默很久,才给出答案:“就像今晚一样吧,在这里看完外面的风景,然后……”
      他慢慢直起身,凑近了。冰冷的手指从沈亭文手中抽出,然后自他颈侧轻轻划过,最后点在喉结上:“就这样。”
      沈亭文直坐不动,感知着仍残留的凉意,以及指尖按在喉管上时轻微的窒息感,笃定道:“你会自杀。”
      “只是假设,”花涧收回手,不置可否,不动声色搓散指尖那点热度,“一个问题而已。”

      “只是问题吗?”沈亭文不退反进,整个人迫近了。花涧同样觉出压迫,不适地蹙眉:“我可不记得你懂什么心理……”
      “——花涧,是谁剥夺了了你走向未来的权利?”

      花涧全然停住。
      他还保持着揉搓手指的动作,径然与沈亭文撞上目光。灯光从侧面照进他们眼睛中,又被屋内的黑暗消融。他们对着目光,像是蛰伏的狮与蛇,在无声对峙中衔住彼此的脖颈。花涧眯起眼,似乎尝到了轻微的血腥味。

      那点血腥味在他唇齿间扩散开,变得更加明显。花涧抿了抿唇,抿到的不只有血腥,还有像是草木汁液的苦涩,铡得他唇角和脸一起痛起来。可是那种痛又逐渐变成冷,从口鼻开始,一股一股顺着鼻道和喉咙道往下灌,继而盘踞到右上腹,硬邦邦坠着。他很轻地吸了口同样冰冷的空气,冷然分辨着混杂在耳鸣声中的窃窃私语,直到它们最终化为一声女人尖利的哭叫,刺向他的喉咙。

      花涧巍然不动。

      他冷静而割裂地观望着那些过去,好似被抽离了感知,觉不出疼也觉不出冷。直到一点温热触碰到他的眼角,再捋过鬓发,花涧才终于从过往上移开目光。
      “过去了吗?”沈亭文温声问。

      “过去了。”花涧说。

      沈亭文展开手臂,轻缓而坚定地再次将他抱进怀中,隔着薄薄的衣衫描摹过嶙峋的脊骨。
      “从这里往南走二十里,”花涧说,“过一座桥,有个叫南井的村子,我出生在那里。”

      花涧闭上眼,一切便随着他的思维展开,纤毫毕现。女人半长的头发散乱,一边哭叫一边把他往木门里塞。他跟着女人一起哭,扒着门,扒得指甲都裂出来血,又隔着漏风的门缝听见叫骂。女人身后站着的已经不是人了,风吹烛火,把那东西的四肢拉长又催折,头部扭曲成看不懂的色块,丑陋得像是扒在网上的蜘蛛。直到他哭得再哭不出声,屋外的声音才终于停下。
      女人打开门钻进来,瘫靠在背后破烂的柜子上,在黑暗中不住地给他擦脸,嘴里念着含糊的字句。

      ……她说什么来的。
      花涧能想起来,她说,要是死了就好了。

      那是他关于人生最初的记忆,但这段记忆很快断了,断在他尚未愈合的指甲里。
      因为女人死了,喝药死的。
      后来花涧回忆过很多次,怎么都拼凑不起一个完整的人。他不记得女人的名字,不记得女人的脸,只记住了消不下去的青紫和那只扭曲的怪物。短命鬼和扫把星绊住了他的脚,他摔在石砖下,压倒簇红的鸡冠花,血便和花混在一起。于是他也想,要是死了就好了。

      可他没有死成。

      他明明不记得女人喝药后挣扎的样子,却本能地走向不同的路。他被覆着薄冰的河面欺骗,也被死亡欺骗。污浊的河水要了他半条命,错误的用药要了他另外半条命。
      可他终究没死成。

      那只怪物的器官在他身体里跳动,隔着一条疤和薄薄的肌肉脂肪。怪物要他活着,因为怪物没了婆娘,不能再没有儿子。它比他们要更怕死,怕到将镰足转向生养他的女人,怕到趿拉着鞋,一刻不停守在窗户都要靠报纸补的破学校外,怕到在开学前夕烧了他想方设法跟人求来的课本。
      他站在愈发破旧的木门外,盯着糊满了油污的黑墙。雨珠子砸下来,砸在水洼里,砸湿他的脚腕,像走不完的湿淋淋的道路。

      花涧在窗边站定,灯光落在飘窗台上,被他捉到手里。他说:“我在十三岁那年第一次来到县城,没有期待,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那是他第一次反抗,借着一条他人搭起的路,从一个囚笼走进另一个囚笼。他挤在人群里,被人群淹没。他格格不入,又成为他们合群的代表。青少年间的等级规则比成年人更加赤裸残忍,他们不会伪装也不屑于伪装。混乱糟糕的家庭情况、瘦弱多病的身体、沉默敏感的性格、陈旧磨损的书笔,乃至卓然出群的成绩,都能够成为他与众人不合的理由。
      何况欺凌并不需要理由。

      困住他的东西变成了沾着笔水的衣服,故意被踩掉的鞋,揉皱的试卷,掩着鼻子的窃窃私语,无足轻重,重若千钧。怪物也不再在意他了,它有了新的女人,有了新的儿子。他变成了短命鬼下的催命鬼,该死的活不长还要吃要喝的秧子。他走在其间,能握住的只有错页的书和翻不开的本子,好似握着仅存的救命稻草。
      但他活着,他小时候没有死成,这辈子就得活下去,他得想办法自己活下去。

      “人生是一条不回头的路。”花涧转身,仰眸看见了沈亭文的脸,他站在他身后,将将好的距离,一抬手就能把人抱进怀里。花涧后腰抵着台沿,他撑住了,说:“……四中距离襄阳高中不到八百米,连我在内,走进去的只有三个。”

      花涧后来看到一个说法,说教育本身是筛选分流的过程。这句话放在他身上或许没有错,在此之后,他没有再见过任何在初中三年出现在他身边的人。纵然再有针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少了太多。
      命运的齿轮好似终于洗了锈,迟缓而恰好地转动起来。花涧走在其上,被它在某个残阳正好的傍晚送到老师身边。那一天,他侧身对着晚阳,将手里的书放进书架,听见老人问他是否可以帮个忙。

      他被太明亮的残阳灼了眼,额上沁出薄薄的汗。手指随之收紧,感受到书封上凹陷的印痕。老人从他身侧走过,拂开绕着他的灰尘。他伸出手,就这样简单地用一个忙换到了进入画室的机会,换到了老人对他的优待,也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认知之外的世界。
      他学着执笔,学着看清自己,也学着自处,在笔墨之间划过三年匆匆时光,收到梧大的录取通知书。

      如果时间就这样流逝下去,或许能够写给花涧的是最好的结果,但世间永远写着一个故事中不会写的词。
      那个词,叫做后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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