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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花涧。 ...

  •   沈亭文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夜晚在他的辗转难寐中被拉长到难言的程度,拉出嘲哳的风声。他盯着黑暗中看不清的窗帘,在某个瞬间忽而开始想,他现在和花涧到底算什么关系?
      谈婚论嫁没有谈拢的情侣?还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前男友?花涧要是不想理人,那自己是死皮赖脸继续住在这里,还是暂时搬出去避嫌?

      可不管怎么想,沈亭文总觉得那些形容太表面太轻浮。他和花涧之间隔着更深层、更难以形容的东西,像是隐于海面之下庞然的冰山,找不到明确的起因。
      花涧给他的那点特殊,不足矣他成为花涧坚定的被选项。

      沈亭文默然坐在黑暗中,额头抵在膝盖上。静默中时间无情流淌,将他的回忆倒带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清晨第一抹光透过玻璃落在窗帘后,沈亭文才如梦初醒,烦躁地抹了把脸,起身洗漱。
      他知道自己最后不免冲动,一份赠与合同将他们之间的余地逼得几乎分毫不剩。短时间内,花涧估计不会太想见他。可当他推门走出房间,向一楼望去时,猝不及防就撞进了花涧的眼睛里。

      依旧是那双眼,目光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变。他与花涧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花涧穿着驼色风衣,戴着烟灰色围巾。看见他的时候,极其温柔地向他笑了一笑。
      漂亮,清冷,生人勿近。
      一切都那么熟悉,连带花涧房间脚边的行李箱。

      沈亭文恍然,本能地向前走了一步,险些一踉。

      可能这半年花涧还是让他过得太安逸了,连争吵都未曾有过。即便他们之间发生什么不快,第二日沈亭文总能在桌边见到他。久而久之,他开始顺理成章地认为,花涧即便对他若即若离,但至少认为这方寸之地属于他。这种想法太过根深蒂固,牢固到昨晚闹出那么大的矛盾,他想的也是自己暂时搬走,而不是让花涧为难。
      但梦和幻想好像总会碎掉。
      花涧也会走。

      他要走。沈亭文乍然意识到,无论他如何诠释花涧某一行为的意义,花涧终究不属于这里。他与这里之间真正的牵系只有一纸明年四月就会到期的合同,稀薄到聊胜于无。
      在花涧不要以后的时候,写给他的结局或许就注定了。

      沈亭文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至少应当作出一些挽留。可实际落到行动上,一切都好似被清空了。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脚底依然轻飘飘地。花涧在他眼睛里站起身,侧脸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开口道:“我以为你还要一会才醒。”
      “听见动静,就起来了。”沈亭文的听觉迟钝地上了线,目光同样慢两拍才落到行李箱和旁边的航空箱上,“你要去哪?”
      花涧不知是想说其他的什么,还是一下没想好该怎么回答,顿了下才说道:“有些事情。”他稍微停了停,又问道,“你想养它吗?”

      沈亭文脑子里“嗡”一声,听见航空箱里中气十足的猫叫。它来的时候才四十来天,团在花涧衣服里没个影,现在能把沙发压下去一大块。仿佛是为了应和花涧的话,它从栅网的格子中把爪子伸出来,平白挠着空气。
      “什么?”

      “你想养它吗?”花涧说,“我暂时不方便带它走,如果你不想养,过几天……”
      “你要去哪?”沈亭文打断。
      花涧声音停住,慢慢收起面上不作真的浅笑,缓慢错开沈亭文直直望进他眼睛的目光,平静道:“有些事情要办。”

      沈亭文不为所动:“我是你房东,有理由知道你的行程。”
      这话纯属瞎扯,花涧没听过房东什么时候对租客的行程还有知道的必要性,毕竟他从没搞出祸害房子的事情。但他定定与沈亭文僵持了数十秒,还是败下阵来,叹气:“去临城。”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次,花涧沉默了更长时间,回答:“我不知道。”
      沈亭文本想追问“是什么事情能不知道要办多长时间”,可话没到嘴边就被花涧一副逃避的态度堵了回去。他一时间不知该气自己还是该气花涧,半晌,他颇为气闷地抹了下下巴,换了问题:“几点走?”
      “十一点的飞机。”花涧说。

      “这会不方便打车,从航站楼去机场也得额外花时间。”沈亭文转过身,边说边向厨房走去,语调毫无波澜,“吃完早饭我送你。”
      “……好。”

      很多事情上,花涧犟不过沈亭文,他也不想打破两个人之间表面的平静,沉默地接受了他的好意。沈亭文似乎也将这当做一场普通朋友之间的分别,除却下车时叮嘱花涧注意安全以外,没有多说一句。
      机场外不能长时间停车,沈亭文也没理由再送。等花涧进了门,在防爆检查的短暂时间里向外望去时,沈亭文已经启动了车辆。
      他保持着回头的动作定定望了片刻,看那辆车混入车流,车尾也消失在高架桥拐角处,整个人好似忽而间被抽去了大部分力气,肩膀一下松落下来。

      花涧说不上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疲惫,空虚,可能都有。那些被他刻意隐藏和忽略的东西卷土重来,在他和外物之间落下一层厚不可破的屏障。他闭了下眼睛,一边跟着人流往前走,一边逼着自己回神,回神那刻又开始想,临城啊……

      临城啊……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回去了吧。

      应该是了。花涧听见自己说。
      他又从口袋里把手机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手机上的最新来电和短信。临近起飞的登机口人来人往,不算吵,但也不安静。可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不知是昨晚没休息还是其他原因,花涧听着周围走动的脚步声和不太明晰的说话声,竟然短暂地睡着了。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梦里同样有些吵闹。远处播放的广播舞曲,部分学生特训时老师的吹哨声,还有学生凑一块大叫大闹的声音,都纠缠在一起,穿过走廊,透过推开的窗户落在手边,撩动速写板上夹着的纸页。
      花涧把被吹起来的边角压平,抬头向窗外望了一眼。今天的天气不太好,风压着树梢,把叶子吹得飒飒作响。

      花涧又低下头,三两笔在纸面边缘画出一片叶子的轮廓。
      “你们第一次联考的成绩差不多下来了吧?”花涧的笔刚离开纸面,另一边缓慢研墨的老人就问道。

      不知是原本如此,还是梦外花涧心理影响,那时将将成年的花涧显然心情不是特别好,他抓着笔,在叶子旁侧胡乱加几画,知道自己画不下去太多,干脆搁下笔,点头:“下来了,考得还行。”
      “还行就行,”老人没详细问排名,又关心道,“最近压力大不大?”

      “还好,”花涧惜字如金的毛病不知道是不是那时候就有,他说完见老人没立刻回复,自己思考片刻,没让话彻底掉地上,主动补充道,“高三没压力不大的,主要是隔一天考一次,累了点。”
      “你初三在四中念,没习惯吧?”

      四中是公立学校,但襄阳本身地方小,正经在意成绩的只有一中和私立中学。花涧在恍惚的梦境中想起那些过去,四中排名靠后,生源又鱼龙混杂,班主任都未必留得住一年,升学要求自然低,随着学生自己胡闹。
      老人呵呵笑出声,又说了些话,太模糊了,花涧没听清。他听见机场广播通知登机的声音,和另一道机械声重合又分离,他抓起行李箱的拉杆,伴着滚轮的呼啦声往前走,又听老人问他:“念哪个大学想好了吗?”

      “没想好。”只是片刻,他站到讲台边,一页一页慢慢整理着各种各样的画稿。因为顾及到老人的身体,加上这会就两个人,空调开得不低,花涧额头上沁了一层薄薄的汗。他偏头用肩膀蹭了下,蹭得眼睛不太舒服:“我想报远点,云越,南川……舟海,都可以。”
      “以后还回来吗?”
      花涧低下头去:“不想回来了。”

      “那就是不回来了。”老人说,“不回来挺好,江阳小地方,能出去还是出去。”他絮絮叨叨地,“想念就念,多走走,长长视野。别委屈自己,大学就是该走该玩的时候,你长这么大不容易。”
      花涧眼睫一颤,视线随之一恍。手指下压着的画稿在视线中逐渐模糊,跟画室一周的画一起活过来,将他围拢在正中心。他抚过最明晰的那幅画,忽而开口:“我想改个名字。”

      “嗯?”
      “叫花涧吧。”

      指尖下的画作乍然燃起火焰,划破视野。墨色从燃尽的纸面上流下来,化作层层铺展的山河湖川,再渲染成大片的白。老人声音隔得很远,还是笑呵呵的:“有花有水,是个好名字。”
      “多有生机和未来的两个字。”

      花涧霎时惊醒,白色在他视野中层层褪去。他将手指从手机屏幕旁侧移开,露出不曾切换的短信界面。
      那条短信上,是一个地址。

      一座殡仪馆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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