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时》落辞凉

6、忆少年时 只要你醒过

　　“欸你来了啊，快请进、快请进。”
　　正当江陌在青囊阁内询问邓沫雨的位置时，她刚好从一个伤者的房内走出，看到江陌在咨询台处，开心的挥挥手。
　　除了万奕泽重伤外，“净世”弟子有十几位受了轻伤，其余均是劳累过度，需要静养休息。所以在医治完万奕泽后，邓沫雨分发到的任务并不多，此刻正在各个伤者的房内询问他们的状况。
　　拉着江陌，邓沫雨不再去房内查看情况，带着他去了医师们平时讨论病情与治疗方案的讨论室。
　　“阿玉、阿明，麻烦去召集现在没有进行紧急治疗的医师们，我有重要的事情需要找他们。”
　　邓沫雨吩咐了医使去喊各个重要医师，转头客气的请江陌坐在主位上，沏了一壶好茶，接着坐在主持位，即江陌左手边的位置上，一脸诚恳的看着江陌。
　　“江公子不仅在剑术阵法上深有造诣，而且医术也是我等所不能及的，相信江公子也了解在您之前还没有人能够成功救治魔物重伤的患者，至少据我们现在所知是如此。”
　　江陌看着邓沫雨攥紧了茶杯，淡淡微笑着示意她不必紧张。
　　“我有个不情之请，恳请您将医治之术交给我们！”邓沫雨说着从椅子内起身，向江陌深深的鞠躬，弯着腰邓沫雨悲戚的声音传入江陌耳中。
　　“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保护人们的英勇的战士们，因为魔物的污秽而痛苦死去了。每次看到他们垂落的手，遗憾的双眼，我都会不住的痛很自己的无能，所以，我恳请您，交予我们医治的方法。”
　　江陌看着邓沫雨低垂的头，起身将她扶起，声中含着淡淡笑意“邓医师认为我为何会来？”看着邓沫雨充满希望和求知渴望的双眼，“人类应该为有你这样的人才而感到自豪。”
　　“您这是，同意了？！”邓沫雨顿悟过江陌的意思，看着江陌点点头，她的脸上绽放出开心轻松的笑容。
　　“太感谢您了！”
　　随着各医师的进入，邓沫雨向大家介绍了江陌刚刚做完的那场世纪性的手术。
　　“万副掌门因魔物污秽而导致的病情已经被遏制住了，今日我请大家聚集在此，便是请江陌江公子为我们传授经验。”邓沫雨谈起那场手术，仍是满怀激动，这是人类医术的一大进步。
　　随着邓沫雨讲述医治过程，在座的各位医师纷纷安耐不住，靠着江陌近的已经开始小声的向江陌询问着问题，原本只是坐着干听的医师此刻正襟危坐，拿出纸笔开始记录，也有的医师已经开始问邓沫雨讲述的过程中他不理解的操作。
　　一阵喧闹后，邓沫雨张开双臂示意大家安静，“接下来，便请江公子为我们传授经验，请大家保持安静，仔细学习。”
　　在江陌为各位医师仔细讲解的同时，万奕泽一边——
　　“万奕泽，我都来了这么久、和你聊了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回应我啊，是不是你收到我的回信之后就飘飘然了啊，快起来迎接我的到来啊。”
　　柳沐曦趴在万奕泽的床头，看着万奕泽苍白的侧脸，声音中渐渐带了细微的颤抖。柳沐曦双手摁住双眼，抬起头，“不可以哭，你和母皇都说过，成大事者不可轻易落泪，我是女帝，我不能哭。”
　　身后传来开门声，柳沐曦连忙调整好状态，红着个眼圈看着轻轻推门进来的陈铭。
　　“陛下，你这是...哭了？”陈铭惊讶的看着状态明显萎靡下来的柳沐曦和她红红的眼眶，拿出贴身的丝帕递给她。
　　“没哭！没哭没哭！我才不会哭呢。”
　　柳沐曦推拒了陈铭的丝帕，看着万奕泽依然沉睡的面庞，突然轻声说道：“陈大哥，没想到时间一晃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在宫中玩耍的场景就像是昨天一样。不过，你怎么长得这么显老了，明明大了我们也就四五岁。”
　　看着柳沐曦精致中略带青涩的面庞，在看着万奕泽虽然沉睡但不掩神采的面容，陈铭在一旁的水盆中看到了自己粗糙黑黄色的脸。
　　陈铭在风吹日晒、刀锋剑影中早就褪去了青年时代的青涩，岁月与战争在他的脸上留下深深的痕迹，纵使他今年才二十有四，却像是不惑的老将军般成熟稳重。唯独像这个年纪的，可能便是那块贴于胸口，被好好珍藏的、为她准备的丝帕了吧。
　　小心翼翼的收好丝帕，陈铭打着马哈哈“我要是不长得成熟些，怎么镇得住手下的那群臭小伙子们啊。”接着又撇开话题“万弟情况咋样了，没有反应吗？”
　　提起万奕泽，柳沐曦眉眼低沉的落下，失落的摇了摇头。
　　陈铭走到万奕泽床尾，提了提床板，故作严肃道“小子，你日思夜想的姑娘到你面前了，还不醒？做什么美梦呢，有咱们陛下美吗？”
　　“说什么呢你！”柳沐曦脸上不经意的染上了一层薄晕，拉住万奕泽的手，额头抵在他的指尖，“万奕泽，醒过来吧，只要你醒过来，你之前的请求我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不知从哪来的水滴顺着万奕泽的指尖流过掌心，慢慢顺着胳膊滑下，不知何时便不见了。
　　万奕泽感觉自己仿佛漂泊在水上，似空游无所依般，记忆的碎片一张张划过，星光灿烂中他看到了小时候的场景......
　　“柳柳未来肯定是太平盛世的女帝，我要做‘净世’的掌门，帮助柳柳登基，处理朝政，让你安心的做皇帝，陈铭大哥就是威震四方的大将军，保护你的安全。”
　　两个大约六七岁的孩童和一个年级大些的孩子在花园中嬉戏，万奕泽在沙子地上画出高高的宫墙和城墙，接着画出一个长头发、穿着裙子的女生坐在宫墙里面，接着又画出一个举着剑的小人在宫墙和城墙之间，城墙之外的是一个坐在大马上的、提着大刀的强壮小人。
　　“哈哈哈，不对不对，你是参与朝政的，怎么可以举剑呢？”说着柳沐曦就要去抹那个小人。
　　“就是提剑的！我之间跟着爸爸妈妈看到过‘净世’的哥哥姐姐们，都提着一把光闪闪的剑。”万奕泽拦住柳沐曦捣乱的小手，神色认真。
　　“还是听我的吧，‘净世’有举剑的，也有拿着纸划来划去的，还有医师呢。”陈铭看着两个小孩子嬉戏，感觉自己十分成熟。“哼哼，但是万弟没说错的是我将来肯定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威震四海！”
　　“好诶！”两个小孩子围着陈铭转圈圈，眼中亮闪闪。
　　“曦儿——”远处传来温柔的呼唤，柳沐曦开心的笑着回头，从沙堆上爬起，颠着小腿便冲向柳依希，“娘亲——”
　　柳依希张开双臂接住小小的柳沐曦，接着又一脸严肃的拉开柳沐曦，“曦儿，吾之前说过，在众人面前你应该叫吾什么？”
　　“母皇。”柳沐曦眨着大大的眼睛，神情中透露着乖巧天真。
　　这时万奕泽和陈铭也已经到了女皇面前，规矩的行了礼之后，柳依希对身后的万攸宁和陈平笑道“多么有志气的孩子啊，只是，也该到时候了吧。”
　　“净世下个月便会来我国收徒，真是快了啊。”万攸宁挥挥手拉住万奕泽，而陈平那边陈铭早已走到他的身边。
　　“再过不久便是铭儿的十二岁生辰了，也该去战场历练历练了。”陈平看着自己懂事的儿子，满意的露出笑容。
　　“曦儿之后还要多多依靠二位了。”柳依希从袖口中拿出糖放到万奕泽和陈铭的掌心，宽厚的笑着，“时候不早了，我和曦儿还要去她父君那用膳，先行一步了。”
　　恭送女帝后，柳沐曦偷偷回过头，对二人做了个鬼脸，然后开心的笑着蹦着跳着往前走去，女帝温柔的呵斥住她，然后教导着......
　　画面一转，万奕泽看到了二人再次重逢的画面，十五岁的万奕泽年纪轻轻便已经成为了“净世”的副掌门，回归晹谷，负责东方事务，被整个“净世”称为天才，被晹谷的子民视为骄傲。
　　当晹谷派出郭林甫主持接待万奕泽时，少年神采飞扬期待的看着郭相的身后，满不在意郭相讨好的笑脸，直接问道“女帝呢？”
　　郭相的脸色变的难堪，但随即又换上一副笑脸，“陛下久病抱恙，所以派微臣来迎接您。”
　　“她怎么了？”万奕泽在“净世”中修行那些年与外界断绝消息，而在修行结束后，他前往晹谷负责的也仅仅只是有关魔物的事情，所以关于柳沐曦，万奕泽只知道女帝在三年前驾崩，柳沐曦继位。
　　当听到柳沐曦身体抱恙时，万奕泽原本期待欢喜的神情被担忧所替代，深深皱起了眉。
　　“自从三年前先帝驾崩，陛下日夜茶饭不思，身子也一天天的垮了下去，哎——”郭相说着，握起袖口便在眼角擦拭着。
　　万奕泽想起当初那个精灵古怪的小女孩，“她怎么会因为先帝驾崩就郁郁寡欢、终日不得笑颜呢......”万奕泽想着，但也顾忌着郭相，不能太过拂了对方的脸面，便跟随着郭林甫参加了洗尘宴。
　　等到寒暄过后，万奕泽虽然察觉出郭林甫话里话外的试探与拉拢，但也当做不知晓。他现在急的便是潜入宫中，去看望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女孩。
　　绕过重重禁卫，万奕泽已经察觉到不对，女帝居住的凤仪殿被里里外外的监视着，而且设有重兵把守。万奕泽心中担忧更深，趁着两轮士兵交班时偷偷潜入了殿中。
　　与殿外重兵把守不同，凤仪殿内看不到一个侍女或小厮，冷冷清清，像是无人居住般。万奕泽悄声在殿中寻找着，终于在靠近闺室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少女玲珑有致的身影。
　　“柳柳？”万奕泽在门口小声的喊道，引起女生的注意。
　　“谁？！”万奕泽没有想到自己八年后见到柳沐曦的第一面，竟是被她用剑抵在脖颈上。
　　“柳柳，我是万奕泽啊。”柳沐曦身着单薄，在这寒冬腊月之中，殿内竟无一个暖炉，仅燃着几根蜡烛照出一小片光亮。看着脸色苍白的柳沐曦，万奕泽心头一沉，柳沐曦这哪里是重病，分明是——囚禁。
　　“万...奕泽？你回来了？”柳沐曦看着与自己记忆中五六分相似的面孔，手中剑不再平稳，微微颤抖着。
　　万奕泽慢慢向前，走到少女的身前，感觉她因自己的靠近身体变得紧绷，万奕泽一边轻声哄着“柳柳别怕”，一边轻柔的握住她的手，慢慢卸下了她手中的剑。虽然觉得有些突兀，但万奕泽还是情不自禁的拥住了少女单薄娇小的身躯。
　　“我回来了，柳柳。”
　　......
　　万奕泽感觉自己头脑很沉很重，像是被千斤顶压着般，模糊间他又看到了自己三年前奔赴沙场前见柳沐曦的最后一面——
　　风光霁月下，温煦和风下，万奕泽听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像是要跳出心房。
　　他红着脸，听到自己紧张的、结结巴巴的说道：“柳柳，我...我心悦于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少年的目光炙热清澈，烫的柳沐曦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那时少女的回答是什么呢...
　　“那就要看你表现咯——等盛世太平，海清河晏，或许我会备好凤冠霞帔，在凤仪殿迎娶某位少年。”
　　万奕泽眼前渐渐模糊，他感觉自己好困、好困，朦胧间睁眼，他仿佛看到满身是光的少女站在自己的面前，向她伸出手——
　　“万奕泽，跟我走，我们要成亲了——”
　　那个少女笑颜如花，看着万奕泽渐渐伸出的胳膊，笑意渐浓。
　　在万奕泽迷茫伸出手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心尖一阵凉意，不知从何处传来渐渐清楚的、带着隐忍着哭腔的熟悉声音...
　　“万奕泽...你醒醒...如果你醒了，我就答应你，好不好...”
　　那位少女还没有给他准确的答复，他怎么会与人成亲了呢？
　　她是不是哭了...
　　万奕泽奋力的想要睁开双眼，他的女孩在哭，他怎么能让自己的女孩落泪...
　　柳沐曦将脸埋在万奕泽的掌心，无声的留下一行清泪。如果没人看到的话，就不算哭吧，柳沐曦想着，轻轻合上眼睑，醒醒吧万奕泽，我在等你。
　　一片沉静中，柳沐曦感觉自己的眼泪被轻轻擦掉，沙哑声中，不知是谁纷乱的心跳声中，她听到千军万马不敌之声。
　　“不要哭，我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