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时》落辞凉

3、彻夜苦战 寂静的天地

　　晹谷城中达官贵人们正在酣眠之时，边城外黑云密布，与漫天黄沙交织，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使人喘不过气。黑云遮住了月光，压得众人胸口沉闷。城门外的战士在缄默中厮杀，高举染火之剑，城内的市民在家中默默祈祷，紧抱啼哭的孩童。
　　在剑气裂空之声中，突然一句惊呼划破了黑夜“万弟——！”
　　江陌的脸上沾满鲜血，手中的剑上沾满了魔物的污秽，听到陈铭的痛呼，转头便看到万奕泽倒下的身影。
　　在万奕泽阖眼之际，眼中充满了不甘与痛恨。
　　两个时辰前——
　　自遥远的黄沙腹地深处，魔物虎视眈眈，悄无声息中包围了这座在沙漠中屹立千年的城池。在人们进入梦乡、措不及防之时，魔潮大军一涌而上，眼见离城池越来越近。
　　在四门城墙上负责夜晚巡查的士兵，不定时的拿起望远镜观察远方。
　　“哎——怎么魔物进攻的越来越频繁的啊。”方佳站在西门城墙上，在确认城外没有异动后，放下望远镜跟身旁一起值夜的同伴抱怨着。
　　“专心值班。”站在另一边的周正站得笔直，手中握紧长枪，目光直视前方。
　　“你这人，怎么和你的名字一样无趣啊。”方佳手中握着望远镜，趴在城池观望台的桌子上无聊的扣着指甲。“那些魔物昨日刚刚进犯完，怎么可能这么快又发起进攻，他们不要休息的嘛。而且咱们这还出现了一个特别厉害的人物，我听王兴建说好像叫什么江陌。我在城墙上看的时候，那身姿叫一个飒爽。欸你说，我去拜他为师怎么样？”
　　“不要放松警惕，方佳。”周正略带警告性的瞥了一眼方佳，仿佛对他这种懈怠行为十分不满。
　　“哎呀，你这种人，小心讨不到媳妇！”方佳感受到周正如刀般的视线，不情愿的从桌子上爬起，“老孙家的二女儿今年可是出落得愈发标致了，等到了及笄，我一定第一个上门提亲去。”
　　说着，慢悠悠的抬起望远镜向远处望去，边看边抱怨“能有什么事嘛。”
　　方佳四处张望着，突然眉头一皱，揉揉眼又仔细的向远处看着，等真的看清时，脱口便是一句国粹，接着抖着声音对身边的周正说道：“魔物进犯.....”
　　周正瞪大双眼，又听方佳不可思议的说着“很多，是魔潮...！”
　　来不及多想，周正转身出了瞭望台，吹响号角，接着向城楼下负责传递信息的士兵大声喊道：“魔物进犯——！！！”
　　与此同时，东南北三门先后发出警报。片刻间，宁静的边城灯火通明，男人们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便急急忙忙的冲出家门，身后传来睡意中满含担忧的声音“平安回来——”
　　“知道啦！”满城青壮年不到一炷香便已经集合完毕，赶往各自的战位。
　　“净世”楼中江陌在外界传来第一声呼喊时便睁开了双眼，捏了捏眉心。同时万奕泽慢慢转醒，睡眼惺忪间习惯性的套上外袍便要出门。忽然想起还有江陌在，于是拉着江陌便往正城门赶去。
　　“奇怪，我怎么睡着了。”万奕泽懊恼的甩了甩头，他只记得自己与江陌喝着喝着酒便没有下文了，头还有些晕乎，那时听到她的消息有些情绪失控，才回来开了酒。
　　“酒醒了吗？”江陌从袖中递给万奕泽一枚药丸，“吃了会清醒些。”
　　“多谢。”万奕泽服下醒酒药丸后，二人赶上城墙。就见陈铭一脸凝重的站在瞭望台，拿着望远镜，听着身边士兵的汇报。
　　“你们来了，情况紧急，我们要赶快组织城内人员撤离，但现在城池已经被魔潮围住，根本没有出路。”陈铭看着万奕泽和江陌赶到，拿出地图跟二人说明现状。
　　“如果不撤离，先不说魔物此次进攻的规模之大，数量之多，光是被耗在城内，我们现有的物资也绝撑不过七日。”
　　此言一出，三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陈铭打破沉默，“我们现在必须马上做出抉择，是弃城还是战。”
　　“战。”江陌看着二人处境犹豫，快速分析道“现在我们每耽误的一秒便会让魔物前进数米，我这有一份可以暂时抵御魔物的大型法阵，但危险性极高，而且成型时间较长。如果法阵能够成型，足够抵挡半月。我记得奕泽手中还有三张通讯符，立即向中央求助，事态紧急，粮食运来后我有办法带进来。而如果我们现在弃城，那我们的结果就只有一个，被不停追逐的魔物困死。”
　　犹豫便会败北，陈铭与万奕泽边听边思考，江陌所言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于是在江陌话音刚落时便点头赞同“好。”
　　江陌将法阵图纸教给万奕泽和陈铭，其余四位副将正在调度人员进行远距离进攻。
　　“我等会剑术者要为布阵者争取三个时辰的时间，布阵过程中十位位于阵眼的人必须全神贯注，不得有一丝分神，并且要保证自己的血一直滋养着阵心...”江陌跟万陈二人讲明注意事项后，便分头行动。江陌看着万奕泽与陈铭匆忙离去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现在的力量还是太过弱小，没有办法护佑这座城池，而他所知的法阵大都需要神力为支撑，面对现下这种情况，只能挑选这种冒险性极高的法阵来赌。
　　万奕泽这边在“净世”中挑选进入法阵的人，听说要让血不停的流三个时辰，不少人面露惧色，但也有勇者自告奋勇。
　　“万副掌门，我愿前去。”周正挺直了身板，站在万奕泽身前。
　　看着周正坚定的目光，万奕泽肃然起敬，对周正的加入表示支持。
　　等挑选完十位成员，万奕泽向他们深深的鞠躬“我谨代表全城百姓感谢你们。”
　　另一边，陈铭为前线人员准备好物资，组织普通百姓组成的民兵撤回城中。
　　“咱们的成败在此一举了啊。”
　　一切准备就绪，江陌与万奕泽将法阵布置在正城门，由江陌、万奕泽、陈铭、刘士祯及五名“净世”弟子为主负责保障法阵的安全，其余剑术弟子被平均安排在其余三个城门，城墙上诸将士高举火弓支援城外人员行动。
　　与魔物一战已迫在眉睫，万奕泽反手负剑，“江兄，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又要并肩作战了。”
　　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向他们席卷而来，严阵以待的人们握紧手中的剑，城墙上火光照亮他们厮杀的路，这是比上次规模更大、进攻更迅猛的一次进攻，魔物袭来带起沿路阵阵黄沙，江陌与万奕泽坚定互视，江陌的脸上带着战必胜的淡然，万奕泽透露着天之骄子的自信。
　　“上！”
　　战场之上，不分你我，大量魔物袭来，在数量上占了绝对的优势，江陌与万奕泽在前线轮番冲锋，剑光所至，魔物尽散，暂时后撤的人由专门的士兵送上补给物资，稍事休息后接替补位人员上阵。
　　陈铭与刘士祯分别负责左右翼，防止魔物绕后偷袭。
　　负责净化的弟子大多跟在江万二人身后，负责对魔物净化。纵使净化的人数多于二人，但还是难以跟上前线厮杀的速度。
　　城墙之上，一轮又一轮的箭雨刺下，负责张弓射箭的士兵刚刚射出一轮，后面沾满火焰的箭又被递上。高温使士兵们的手焦烂气泡，脓水自顺着弓流下，士兵们克制着因疼痛而颤抖的手，等待指挥一声令下，射出箭雨。
　　法阵内的人们意志坚定，坚守阵眼，不去分神看战场上战况如何，手心划出口子，鲜血流出，一滴一滴滴入阵眼，若伤口处稍有愈合的情况，便用牙重新撕裂伤口。十位年轻人因失血而脸色发白，疼痛使他们直冒冷汗，但他们仍在咬牙坚持。
　　数量过多的魔物使众人因车轮战而陷入疲惫，战场上天昏地暗，魔物锋利的爪牙划破众人的衣裳，人们手中的剑也蒙上了厚厚的污秽。
　　“等等...那是什么？！”
　　站在瞭望台上观察战情的临时负责人惊呼，只见黑云顷刻间笼罩在城池之上，遮蔽了月亮与星空，天地间昏暗无物，仅有城墙上的火光作为光源，而空中平白呼啸着吹起了黑风。
　　临负直觉这风有问题，却也猝不及防的吸入一口，顿时感觉喉口发甜，胸口发闷，眼前似有金光闪过。
　　“捂住口鼻！这风有问题！”临负拼劲全身力气传达下指令，随即七窍流血而亡。
　　江陌听觉甚好，听到城墙上那人的呼喊，抬头看着黑风，撕下衣服绑做布条捂住口鼻，转手又扔给万奕泽一条“捂住口鼻，风有问题。”随即又向身后的众人传达消息。
　　前方魔物进攻不止，众人因此情况打乱了阵脚，本身疲惫不堪，加上这等变故，在江陌砍下身前魔物的头颅后，他身后的一位弟子便已吐血跪倒在地。
　　江陌动用内力暂时击退身前一小片魔物后，转头迅速向跪倒在地的弟子说了一串药名，“迅速回城内，并且按这个方子抓药服下，城中每个人都要喝，快去！”
　　那位弟子也不犹豫，在心中不停默念着药方，踉踉跄跄的便往城内跑去。此时城墙之上，已有不少人因吸入黑雾吐血倒地。城墙上支援的弓箭兵临时准备布条包住口鼻，就此短短的一会功夫，失去了城墙上协防的支持，城池外的人们厮杀的异外艰难，体力严重不支。
　　不幸中的万幸是，阵法内的十人并不受黑雾的干扰，专心布阵。
　　而此刻，距离开战，才仅仅过去一个半时辰。
　　身后的弟子一个个倒下，接着便有士兵上前将他们带下去，见净化的弟子越来越少，精于日常战争的将士们接过累倒的弟子手中的剑，按照记忆中他们的动作刺入魔物的要害点。
　　虽然动作生疏缓慢，但也有一定的效果，在黑风黑雾的笼罩下，人们的作战越来越艰苦。
　　而面临的更大问题接踵而至：物资支援不足！
　　负责物资供应的将领看着迅速减少的箭矢，急红了眼，如今将军、副将和万副掌门都在前线厮杀，本身与魔物抗衡已经十分艰难，若是少了城上协防力量，后果不堪设想。没办法了，物资调度人看着越来越少的箭矢，迅速下令召集全城铁匠制作箭头，并且在城内大量收购弓箭。
　　通讯员将消息迅速传播到城中各处，原本深居家门的妇女们纷纷请愿制作箭身，一半负责削出箭身，另一部分负责安装，哪怕是简易的弓箭也比没有好。
　　城中年老的铁匠听闻，纷纷开炉造火，霎时城内叮叮当当的砸铁声此起彼伏。有负责供应兵器的军火商听闻，无私的将库存所有的武器捐出，也有想要大发战争财的黑心商贩不断和前来征集的士兵讨价还价，想要谋求更大利益。
　　战争之下，世态百出。
　　太长时间的厮杀使万奕泽已经筋疲力尽，加上布条的遮挡使呼吸不畅，他眼前的魔物逐渐模糊，但还是拼劲全身力气抬起手中的剑。忽然，万奕泽感到背后一凉...
　　“万弟——！”负责左右两翼的陈铭和刘士祯相对轻松，就在陈铭解决意图偷袭的魔物回头查看江万二人情况时，却看到在万奕泽身后，由于净化不及时重新化形的魔物的爪牙狠狠在万奕泽后背落下。
　　万奕泽的背后被划出深深的抓痕，魔物的污秽渐渐侵入伤口，暴露出的血肉化为黑色。
　　真的很不甘啊，在倒下的那刻，万奕泽看着不见星月之光的天空，狂风呼啸，他想的不是即将失守的城池，也不是城中祈祷平安的人类，他想“我还没来得及娶你啊，曦曦”。
　　“带下去！这里我一个人可以！”江陌一脚踢开前方扑上来的魔物，向万奕泽的那边靠拢。
　　城池内的军医迅速带下万奕泽进行紧急医治，独留江陌死守前线。
　　江陌看着望不到尽头的魔潮，右手轻震佩剑，甩去剑上沾染的污秽，“我看到了你们的决心与勇气，接下来，交给我吧。”
　　江陌周遭金光闪过，手中佩剑镀上一层温和的光芒，在众人的担忧中，江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魔潮中穿过，在众人眼中仅留剑影与魔物逐渐消散的痕迹。
　　城墙之上，众人鸦雀无声，仅有指挥员规律的下令声和弓箭的破空声。
　　寂静的天地间，忽有琴声阵阵，不知从何方而来，漆黑的天幕中月色倾泻而下，黑云退散，狂风渐止，魔物的污秽得到净化。清脆悦耳的琴声平静了人们惶恐的内心，安抚了因战争受伤者煎熬的疼痛，筋疲力竭者重新凝聚起力量，丧失信心者重新看待未来。
　　江陌的身影并未因琴声而停，在不停歇的琴声中，江陌以一人抵万军，从月色弥漫到晨曦初升。
　　在法阵成型的那一刻，琴声乍停，看着被金色光芒包围的城池，魔物像是有神智般咆哮嘶吼，狂躁片刻后随即慢慢后撤。
　　江陌身形一晃，回到阵内。
　　在阵眼苦苦支撑的十人在阵法形成之际，衷心一笑，随后便因失血过多而昏迷。城墙上双手焦黑龟裂的士兵，放下手中的弓，却被带下一大块血肉。
　　全城的医师全部候命在各城门，将伤员及时带下医治。
　　江陌一步步走到城门口，抬头望去，城墙上的人们放下手中的事物，纷纷向江陌诚挚的鞠躬。
　　陈铭和刘士祯从左右翼赶回，看着江陌清澈的双眼，二人眼中含泪，宽厚的手重重的拍在江陌的后背上，无言，向江陌伸出大拇指。久久平复心情才开口“兄弟，真的，你是这个。”说着又晃了晃自己的大拇指。
　　三人并排回到城内，陈铭这才大条的想起，“江弟你可有哪里受伤了?快转转让我瞧瞧。”
　　江陌眼角处带着一丝疲惫，从胸口吐出一口浊气，轻声说道“只是稍微，有些疲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