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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池绮靡 他知晓兄长 ...
东宫。
殿阁水榭的鎏金穹顶缀满了瑶光进贡的鲛珠,如烟如雾的蛟纱帷幕后,有玉磬声与丝竹之音绕梁。
殿中引一汪清池,池中鱼儿戏水漾开波澜,有白玉雕琢的菡萏出水而立,映着镶嵌池壁的夜明珠的流光,清冷雅致如蓬莱仙池。
宴上的众人围绕着清池于曲水回廊间一一落座,廊下的乌木案台上环簇着一株又一株惊世名花。
其中以那盆张扬与清冷系于一株根蒂之上的双生花为冠。这种名唤“雪霓纱”的奇花生长在极寒雪岭中,多为白色,花叶上的细小绒毛在光照下会有微微的幻彩珠光。
——而眼前这株贡品,一朵有着如绡叠雪的银蕊白瓣,一朵有着罕见艳极的金蕊赤瓣,确实是当世奇珍。
有不少文官和名士为这株“赤雪霓纱”献诗作赋,虞曦和也多看了那花几眼,看上去是澹月会喜欢的,他思索着能不能想个法子问太子讨要过来。
坐在高位之上的太子萧明煜纵览这殿中光景,他的视线掠过几大世家话事人后,停顿在廊柱阴影处的虞澹月身上。
少年人一袭鹤纹锦衫胜雪白,无波无澜静坐席间,正拈起一块桂花糕细细吃着。
他广袖上银线昙花纹随着动作忽明忽隐,一身气质出尘,倒显得这殿内千般美景陈设都是为他作衬了般。
“虞二公子。”萧明煜出声,似乎想将人拉入这尘烟中来,“你看这株‘赤雪霓纱’,是不是同你和你兄长极其相称?”
“孤早先便听闻你有不下曦和兄的惊世才情,又惯来喜爱这些奇花异草,今日可愿在宴上作诗一首与众卿共赏?”
霎时,众人目光皆往虞澹月身上聚。
被点到的虞澹月一顿,放下手中那还余了半块的糕点,凝目望向上席的虞曦和。
见虞曦和回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虞澹月低头用雪蚕丝帕擦拭指腹糕屑,不紧不慢地回答太子方才的问询:“不愿。”
满殿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太子右侧首座的相国裴衾寒轻笑出声,他远远拂过的视线流转于虞澹月与那株“雪霓纱”间。
似乎觉得很有意思,裴衾寒也不知是吟花还是点人,随口说了句:“雪岭霜枝抱月明,温如翡玉冽如冰,惊破一池绮靡。”
虞澹月抬眼看向出声之人,微怔——和耳闻时宛如涓涓溪流的温润声色全然不同的是,裴衾寒生了张妖孽般美艳杀人的脸,是传闻中标致的蛇蝎美人相,颦笑间透着极致危险的气息,仿佛多看一眼下一瞬就会被剥皮吞骨。
他今日穿着一身仙人羽衣般的白净衣衫,此刻腕间缠着的伽楠香珠随着放下杯盏的动作轻碰案几,面上带笑,冲虞澹月微微颔首。
虞澹月又想起兄长曾说,裴相出身寒门,是位蛇面佛心的孤臣。
不该以貌取人的,但是……
虞澹月压着脊骨生寒的不适感,错开目光,他虽不至于怯场,却也觉得这裴相绝非善类。
眼下裴相为他铺了台阶,破了这僵冷的场面,虞澹月也不道谢,不言语。
虞曦和知道他是心不在此,旁人却只觉得他傲气太盛了。
但虞澹月当众拂了太子的面子,裴相还帮虞澹月说话,座下的文臣谋士暗自交换眼神。
当今圣上痴迷求仙问道闭宫不出,现下只由太子监国,裴相辅政。
若是储君和相国并非一心、意见不和……朝堂的水,便要再浑再深些了。
太子萧明煜没有接话,面上也不见恼愠,只唇角微勾噙着温润的笑。
——但自有群臣替君攻诘。
方才连献三诗的太子慕僚顾颐之当众奚笑一声,并不指名道姓,只话音尽是讥诮:“孤鸿不愿展志,何苦栖于凤台。”
这是在讽刺他故作孤傲清高,可他的秉性旁人不是近一天两天才知晓的,虞澹月面不改色从容饮了口茶。
有太子麾下的人先声声讨,坐在虞澹月右侧席位的平襄郡王小世子眼睛微转,状似不经意地打翻手边的琉璃琼盏。
酒液溅脏了虞澹月衣摆。
郡王世子悠悠开口,他的话倒要直白许多:“虞二公子既然不爱饮酒作诗,又何必赴这诗酒花宴扫众人的雅兴啊?”
“二公子除这副面容皮囊外,但凡性子能有二分肖像宣昭候,也不至于好友寥寥整日像个无所事事的孤僻闲人。”
瞧见那玉砖上仍在流淌的酒液,虞澹月眉头轻蹙着,默默拉起衣摆衣袖向一旁挪离。
待他再抬头时,熟悉的气息罩住他,一件带有温度的织金云纹裘氅披在了他身上。
虞曦和站至他身侧,抬手,猛得扯下郡王世子桌案上的锦缎垫布,玉盘酒盏被掀飞,碎落一地。
宣昭候自有当众掀桌的底气,但他一贯行事张扬耀目却不莽撞冲动,众人都习惯了平日里虞曦和万事周全有礼数的样子,这难得见一次君子怒目,满殿鸦雀无声“梅开二度”。
而与虞曦和肆恣行径截然不同的,是他半俯下身子对着虞澹月那关切询问的神情:“没伤着吧?”
虞澹月平静摇头:“没事。”
虞曦和回身又踹了旁侧吓成鹌鹑的郡王世子一脚,转头将锋矛对准与他同坐上席的平襄郡王,火气不似半分作伪:“这便是郡王府的家教?太子座下出言不逊举止不端,这种人还来东宫宫宴丢人现眼吗?”
平襄郡王萧平宗眉目凌厉,压着怒气,手中酒杯几乎快被他握碎了般:“宣昭候莫要欺人太甚,犬子嘴快二分,并无伤人恶意。”
同郡王一派的户部尚书刘牧也趁机发难:“在场诸位皆可见证郡王世子打翻酒盏只是无心之举,几句肺腑之言也只是想劝虞二公子稍许合群些。反倒是宣昭候你,宫宴上当众行恶伤人,莫不是连太子殿下都不放在眼里?!”
好一个无心之举、肺腑之言。
虞曦和眉梢上挑,语气犹如重剑藏锋:“太子殿下我自然是敬之重之,我虞氏四世忠烈,倒还沦不到刘尚书来挑拨君臣情谊,更沦不到一介小儿辱我门楣。”
眼见这怒火即将从重臣几句斗嘴间烧燎起来,座上的太子终于在此刻出声安抚。他论功勋,谈嘉奖,接着又隐隐施压,斥秋狩遇刺中崔李二家谋逆,言边疆战事欲起国之将倾。
虞澹月将身上的云氅拢紧了两分,今日宫宴总要有一个话头作为刀口切入的契机,他既做了饵,便等兄长与太子收线了。
殿中气氛越来越凝固低沉,但虞澹月身子是暖的,面前虞曦和的影子拢住了他,虞澹月望着兄长的背影,些微出神……仿若在这朝堂之中,万般暗流皆与他没有干系,唯他无恙无虞自在安宁。
只忽然间,虞澹月察觉到了一抹灼切目光,同他一样在低处仰望着虞曦和的背影。
虞澹月侧目,便见旁边桌子下捂着胸口蜷成一团的郡王小世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兄长那一脚踹得不重,仅仅是为起个威慑作用,只是郡王世子有点懵懵的,又扮着可怜半天不肯起来。
不过虞澹月对同样仰慕兄长的人一向会心生宽容,这郡王小世子被养得珠圆玉润唇红齿白,虽然性子骄纵跋扈了些,但瞪着大眼睛的模样瞧着很是生动。
虞澹月想起了家里那只日渐圆润却爱啄人的长尾小雀。
“连得太子赏识的机会都抓不住,一个只知仰仗兄长荫庇的废物。”郡王小世子小声嘀咕着,眼中有毫不遮掩的忌妒之色,“一天到晚装什么装。”
这般程度的贬讽污不了虞澹月的耳,但他听着殿上太子的言论,眉眼压低,敛去眸中淡笑,看向郡王世子的神色有对其天真愚昧的怜悯——
同样是被护在羽翼下生长的,这郡王世子已经完全丧失了对于危机的敏性。
平襄郡王虽常年在京,但封地平襄有私兵十万,且多是前戍边大将林瑛麾下麒麟军的旧部,平襄又临近北疆的襄陇关要塞,本就是是太子此次收揽兵权的首要目标。
若是平襄郡王配合倒还好,若是不如郡王小世子方才“闻君意为君言”那般知情识趣的话……
郡王小世子完全受不了虞澹月看他的“挑衅”眼神,像是陡然受激,怨怒滋长的恶意刹那间疯魔般涌了上来。
他半爬起身,快速握起一片杯盏碎片想去划烂虞澹月的衣裳。
——凌空掷来的酒杯猛得击中了郡王小世子的手腕。
郡王小世子“哎呦”一声,碎片掉落在地上,他捂着受击的手腕滚了半圈,疼得呲牙咧嘴。
“……?”虞澹月再看向他的目光带了些疑惑。
不大不小的动静,引得殿上一众人侧目,只有楼惊弦另拿起一只白玉酒杯淡定饮酒。他刚得了太子钦点,接手崔氏李氏三万族兵及郡王在平襄的十万私兵赴疆平乱,便好心插手保全郡王府的颜面,免得这郡王世子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蠢事来。
冰凉的酒液入口,烈酒辛喉,楼惊弦对上虞澹月望过来的目光。
恰逢酉正之时,殿内乐声渐歇,宫中报时的古钟声于此刻响了起来——
殿外有烟花乍起,作了虞澹月的背幕。
楼惊弦冷脸扬眉,眼中掠过玩味,他方才可也算是救了这虞二公子一次,怎么瞧着,没什么反应。
——又是这种戏谑的眼神,虞澹月撇开目光,执杯抿了口茶。
简直煞神一尊,连无冤无仇的郡王小世子都惹他欺负……
就是不知,这平襄郡“十万军”,够不够灭一灭楼惊弦楼大战神的气焰。
心绪皆不过弹指刹那。
钟声方止,太子起身,请诸臣移步殿外,笑说着烟花也是今夜当赏之花。
入夜的天幕被火树银花点亮,绽开的一朵朵烟花如冷焰,如瀑布,如逸散的星点。
虞曦和手搭在虞澹月肩上,抬头看着烟花之上高悬的明月:“这般盛大的烟花瀑布之景是宫中独有,你又惯来喜欢那些不易多得的名花奇木,我今晚便想着带你来看看,希望我的小虞开心些……结果怎知又让你添委屈。”
虞澹月注视着虞曦和:“没什么委屈的,兄长你知道,我不在意。”
虞曦和又想起今晚赴宴前在马车上虞澹月低眉敛眸的神色,他本就因他的一时忽视对澹月心有内疚,今晚竟然还见到澹月在他眼前被人奚落。
……还要站到多高的位置,才能护得亲人万全喜乐。
虞曦和轻语:“小虞,我好像总是护不好你。”
“看来不要点儿什么赔礼,哄不好阿兄你了。”升空的烟花映得虞澹月脸上光彩斑斓,他笑容像清风过涧,“就殿内那株叫作‘赤雪霓裳’的名花吧。我瞧着很是喜欢,阿兄想个办法替我问殿下讨来,好吗?”
四周皆有耳目,虞家二公子的话很快传到了太子之处。
这场宴会也在烟花消逝后陆续散席,虞曦和宴后被太子传令留下,单独叫去了后殿。
没有人知道他们彻夜长谈了些什么,只是第二日天光尚还熹微时,昨夜东宫花宴上那满廊陈列的惊世奇花被一盆又一盆尽数搬进了宣昭侯府。
与这些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件祀仙司特制的祭典礼服。
暖阁冷香浮动,虞澹月坐在棋盘前,抬头看向试好衣从里屋出来的兄长,晃了眼睛——他想起了昨日的夕霞。眼前绣着太阳与神乌暗纹的红衣祭服衬足了兄长的那份雍容贵气,配着满身金饰、红宝石,琳琅满目。
像是仙祠里供奉的日曜仙君走了出来。
“瞧着如何?有没有小仙官的神韵?”虞曦和在虞澹月身前抬袖转了一圈,金饰和宝石叮叮当当响。
天珩朝的花令节每四年会格外盛大,由皇家特设的祀仙司操办,一向有“仙官”游街和祭祀祈愿的旧俗。
虞曦和在宴后向太子请命赴邳川修缮邙山峡坝,太子应允,拟了旨批了银子,还顺手点了虞曦和作此次花令游神的日曜仙官,邳川一带百姓多日祈晴,此举正好能为他顺民意得民心添一笔助力。
“像父亲还在时,阿兄会穿的衣服。”虞澹月突然这么说,在他因为体弱被困居于后院那些年的印象里,还远没那么成熟稳重的兄长一向喜欢这类招摇晃眼的衣着装扮。
比如今要张扬俏俊得多,像只花枝招展的金玉蝴蝶,走在珩都众多公子哥之间无限彰显自己翩翩然的风流意气。
只是自虞曦和承爵后,那些个从前母亲托工匠精心打造的镶嵌着大颗宝石的金臂钏、金璎珞都被兄长收进了旧匣子里。
虞曦和失笑,微凉的指尖轻轻搭落在虞澹月脸颊上:“……怎么了?想父亲了?”
虞澹月鼻间嗅到一抹浅淡的药草味,他缓缓摇了摇头:“想起从前的哥哥了。”
窗外天已托起了半轮晨阳,逆着光,虞曦和眼底情绪有些不真切:“我还是我啊,又没有变过。”
虞澹月眸光闪烁,兄长从前与如今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似是烈阳和晨阳之别,曾经灼炽,而今温煦。
……人总是很难守心如一、守性如一。改变不见得尽是坏事,但“从不改变”好像是一种很傲慢的权利,变迁的世事总悄无声息便叫人不似从前模样。
只有他,只有被虞曦和一直守着护着的他,一直肆无忌惮地行使着这种傲慢的权利。
他望着虞曦和,语气恳切:“哥,邳川之行我想与你一同去,可以吗?”
他的课业,他的学识,皆是虞曦和亲自教导的,他与兄长相伴长大,知晓虞曦和一切的抱负,与虞曦和拥有一脉相承的理念。
他享受被庇护的安宁感,但他不想他的淡泊成为兄长肩上的负累,他想……能帮一点兄长的忙。
次子辅佐家主是本分之事,他本就应该同虞曦和并肩而行。
虞曦和只看了他一眼,张口便想拿话堵他:“邳川贫瘠苦寒,不比珩都,我舍不得你去的。”
虞澹月拉住虞曦和的袖子,轻轻扯了扯,盛着虞曦和的眸光一片澈亮清明:“哥,我想去。”
纵有万般缘由,也抵不过虞澹月开口一个“想”字。但虞曦和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心有踌躇,没有一口应下来。
于是虞澹月退而求其次,又执着问起邳川水患的解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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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池绮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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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随榜,无榜保底7k。 宝们记得看首章作话的超长排雷声明。 评论都会认真看的,随机掉落小红包^_^ 也可以点梗点餐,合xp的有概率会做一点饭^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