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呼璐璐

24、第四年（3） 时玥又开始

　　时玥又开始了给初文恺做助教的生活，不过也只是去给他做一下上课的准备，没什么多余的交流。
　　四月的时候，时玥的论文改完了，送了二审。送审完之后，她向初文恺提出想本学期开题，下学期毕业的想法。
　　初文恺答应地很痛快，系里的学生能在毕业之前有一篇在知名杂志二审的论文并不常见，初文恺没理由不让时玥毕业。
　　开题定在了五月初，和另一个准备毕业的博士生一起。
　　系里的教授和硕博士学生都来了，时玥先作报告。
　　教授们提了几个问题，时玥回答的不算好，初文恺见她答不上来，帮她收了个尾。
　　时玥做完报告有点沮丧地回到座位上，不过这种沮丧的情绪只维持了十分钟。
　　因为另一个开题的博士生的报告碎成渣，别说比较高级的问题，连最基本的每个变量代表什么都答不上来。
　　初文恺和时玥心里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开题的时候教授们都比较手下留情，时玥和另一个博士生都通过了，只要下学期完成答辩，就可以毕业了。
　　但是越是临近毕业，时玥心里越焦虑。
　　现在她面前有很多个分叉路口，找教职还是别的工作，回国还是留下，以后写点自己力所能及的论文还是挑战顶刊，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等等。
　　时玥觉得很迷茫，开始失眠。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想把这些事情捋清楚，但是捋到最后，都是一个结果，还是干脆死了最痛快。
　　五月是梅雨季，时玥是喜欢下雨的。但是这个梅雨季好像特别漫长，又压抑。
　　五月底的时候，丁有荫突然联系时玥，问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为什么这么问？”时玥意识到肯定是初文恺让她问的。
　　“没有，刚才初文恺教授给我打电话，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说你最近整天哭丧着脸，眼睛好像哭过。”
　　时玥哭笑不得。
　　“没有啊，可能最近一直下雨，心情有点受影响吧。”
　　“那就好，我最近比较忙，等忙完这一阵咱们吃顿饭。”
　　“好啊。”
　　时玥打定主意不再让初文恺从别人嘴里听说自己的事，戒掉他瞎打听的毛病。
　　初文恺从丁有荫那里没打听出什么，也找不到别的跟时玥关系好的人了，过了一个星期，终于决定自己出手。
　　那天时玥去找他开会讨论论文。论文的事说完之后，时玥收拾东西准备走，初文恺看着她，开口：
　　“你最近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啊。”时玥脱口而出。
　　“那你眼睛怎么老是像刚哭过。”
　　时玥低下头，没说话。
　　初文恺小心翼翼歪着头看时玥的表情，等着她开口。
　　时玥觉得他当时的表情有点像表白之后等对方答案的高中生。
　　过了一会儿，时玥抬起头，说：
　　“没什么事，就是雨季心情有点低落。”
　　“嗯，心情是会受天气影响。你知道，我之前得过抑郁症，医生给我的建议是多晒太阳，多做腿部运动，对心情有帮助。”
　　“哦，知道了。”
　　“你以后有什么事的话可以跟我说啊。”说完之后，可能觉得不妥，又加了一句，
　　“跟丁有荫或者其他人说也行，别自己憋着。”
　　“嗯，知道了。”
　　时玥出了初文恺的办公室，心想，谁又能帮谁解决问题呢。
　　很多时候，跟别人倾诉反而会让自己心情雪上加霜。
　　你说我的生活一团糟，她说所有人都在负重前行。
　　所以呢？因为所有人都痛苦，所以我的痛苦可以忽略不计？
　　也许事实是这样的，但这并不是对痛苦的人有益的谈话方式。
　　倾诉也要有合适的对象，时玥并不觉得她认识的人中有满足条件的人。
　　时玥深谙话不投机半句多的道理。
　　等到六月出太阳的时候，时玥湿漉漉的心情好像也被烘干了不少。她暑假决定不回国了，留下集中精力写论文，为下学期找工作做准备。
　　她假期在社交网站上看了不少海外博士回国找工作的经验，越多看一点，心就往下沉地多一点。
　　国内的高校对年龄的要求简直变态。时玥从没听说过招聘教职还对年龄有限制的，看了一圈国内高校的招聘公告，发现自己很快就要超龄了。
　　大部分高校对应届博士的年龄要求在32周岁以下，有的放宽到35周岁。
　　时玥在今年十月，要满32周岁了。
　　她安慰自己，这下不用费精力投那些卡32周岁的学校了。
　　七月的最后一天晚上，她收到了初文恺转发来的邮件，论文录用了。
　　她的心情还是出奇的平静。有时候被一件事折磨了太长时间，当它终于结束的时候反而没有高兴的感觉，更多的是解脱。
　　这篇论文从开始选主题到录用，经历了三年半，导致在后期，时玥一想起这篇论文，就有种便秘的感觉。
　　一直到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时玥才在这种解脱中抿出了一丝丝的喜悦。
　　终于是手握论文的人了。
　　初文恺让时玥下午去找他。
　　他看上去比时玥高兴。说自己发的第一篇论文可不如时玥。
　　时玥照例说了些场面话，再次跟初文恺确认了下学期毕业的事情。
　　这下真的没有什么能阻挡她毕业了。
　　这个时候，时玥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出了问题。
　　她很久都没有开心的感觉了，她好像对快乐免疫了。
　　时玥想了很久这个问题，思考读博士这件事给自己带来了什么。
　　她上网看到很多跟她一样的博士生，自我质疑，自我否定，对前途毫无盼望，甚至，一心寻死。
　　米兰昆德拉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时玥有时候觉得没心没肺的人可能活得更幸福一点，因为很容易满足。
　　这样的情绪持续到了十月，迎来了一波大幅下落。
　　她从9月开始给十几所国内的高校投了简历，全部石沉大海。
　　论文答辩安排在了十一月初，时玥勉强振作了一下精神，准备答辩的事情。
　　参加答辩的只有包括初文恺在内的五位教授。
　　时玥事先向丁有荫和黄知贤打听了，一般一个小时可以结束。
　　时玥那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衣，灰色的半裙。
　　她早早地到了答辩的教室，把提前买好的瓶装水和答辩资料摆放好，等着自己生命中那几个重要时刻之一。
　　时玥的答辩进行了两个小时。每个教授都有很多问题，时玥依然答得不好。
　　她甚至听不懂孟庆三的问题，因为孟庆三的研究方法是线性规划模型，时玥用的是博弈论模型。孟庆三总是想用线性规划的思考方式理解时玥的论文，问的问题都是时玥想都没想过的。
　　时玥这时候已经有点挂脸了，她极力掩饰自己沮丧的心情，但效果不佳。
　　初文恺也听出了时玥声音里的低落和不自信，在孟庆三又抛出一个yes or no的问题后，时玥看见坐在自己左前方的初文恺，轻轻地摇了摇头。
　　时玥知道，他在向自己暗示，答案是否定的。
　　初文恺的暗示也没有逃过其他教授的眼睛，大家一看初文恺摆明要袒护时玥，也不再难为她，再加上时间真的已经很长了，匆匆结束了答辩。
　　孟庆三起身向时玥伸手，说：
　　“祝贺你，现在真的是博士了。”
　　送走了所有教授，时玥向初文恺道歉：
　　“对不起，我准备的不够充分，回答的不好。”
　　初文恺不置可否。
　　“反正已经结束了，你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吧。”
　　从确定毕业的这一天起，时玥心里和初文恺的离别大戏缓缓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