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呼璐璐

18、第三年（1） 时玥的假期

　　时玥的假期过得平平淡淡，过年的时候回国呆了两周，就又滚回来继续死磕论文。假期结束的时候，黄知贤的消息又来了，她和初文恺写的论文已经完成了，准备投一个顶刊试试。时玥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的论文连影子都看不见呢。
　　开学以后，时玥依然是写论文，给初文恺做助教，每周汇报一次论文进展。一直到五月的时候，黄知贤的论文被拒稿了。其实本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时玥看过她的论文，模型对于顶刊来说过于简单，胜在解法新颖。
　　黄知贤属于什么事儿都往外说的那种人，每次跟初文恺开完会，或者跟孟庆三有什么事，都会告诉时玥。黄知贤那天来找时玥的时候，哭丧着一张脸，要求时玥陪她去喝酒。
　　两个人去了一家烤肉店，肉还没上来，黄知贤已经给时玥倒上酒，准备干一杯了。
　　一杯酒下肚，黄知贤开口：
　　“孟庆三教授要这篇论文的通讯。”
　　上次投顶刊的时候，通讯作者是初文恺，孟庆三就是挂了个名。这篇论文从开始就是黄知贤干活，初文恺监工，孟庆三什么也没干，现在突然跳出来要通讯作者，时玥都觉得说不过去。
　　但是时玥又觉得孟庆三不像那么无耻的人。
　　“为啥啊？他不像那种人啊。”
　　“教授说下次投AAAA杂志，他认识那个杂志的总编辑，说如果他是通讯作者的话，论文能过的几率会大很多。”
　　那个杂志时玥知道，是除了那几个顶刊之外，她这个专业最好的杂志了。他们专业的学生还没有人在毕业之前能在那个杂志上发论文。
　　“那初文恺怎么说？”
　　“今天下午孟庆三和初文恺两个人见面聊的，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说的，最后初文恺教授同意了，但是说如果这个杂志也被拒稿的话，这篇论文以后怎么处理都由自己说了算。”
　　“那就是不太高兴了呗。”
　　“嗯，应该是。他们见完面孟庆三教授就来告诉我了。我担心初文恺教授不高兴，给他发了信息，问能不能现在去见他。来找你之前刚见完他。”
　　“他怎么说？”
　　“我去了以后，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他说的确心情不怎么好，但是孟庆三教授既然已经信誓旦旦说了一定能把这篇文章发到AAAA杂志，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哦，他同意了就行了呗。现在就该看孟庆三教授的了。”
　　“嗯，我总是觉得对不起初文恺教授。”
　　“嗯，但是他也不是什么傻白甜，不会因为孟庆三教授两句话就无缘无故让出通讯作者的。要是真能发这个杂志，那他自己不也赚了一篇好杂志的论文么，他当通讯作者的话说不定还得被拒。”
　　“是哈，教授也不傻。”
　　“当然，非常不傻。”
　　黄知贤的心情好了一点，跟时玥说起孟庆三教授。
　　“我觉得孟庆三教授好像不喜欢我男朋友。”
　　“嗯？？他见过你男朋友？”
　　“没有啊，但是我们聚餐的时候说起过。”
　　“然后呢？”
　　“我都说过我有男朋友的事了，但是他每次说起什么来都好像我没有男朋友一样。前两天我们和前辈聚餐，我说起这周末要去郊区玩儿。一般人知道我有男朋友的话，肯定会认为是跟男朋友去吧？”
　　“对啊。”时玥边往嘴里塞肉边回答了一句。
　　“但是孟庆三教授问，看来是跟朋友们一起去吧。我说不是，跟男朋友一起去，他就没再接话，转移话题说别的了。”
　　“这么怪？”
　　“是吧？是有点怪吧？还有，我前两天穿了条连衣裙来学校，去教授办公室找他说考试的事，说完以后我刚要出门，他突然叫住我，说知贤，你真漂亮，都可以去当明星了。”
　　“啥？？！！孟庆三教授？说的？”时玥往嘴里送肉的手停在半空，目瞪口呆地看着黄知贤。
　　黄知贤点了点头，说
　　“是教授奇怪吧？不是我多想了吧？”
　　“嗯，是挺怪的。他跟他老婆关系怎么样？”
　　“好像他老婆身体不好，前几年就动了大手术，每天在家休养。”
　　“孩子呢？”
　　“有两个儿子，都上大学了。”
　　“孟庆三教授多大？”
　　“好像55左右吧。”
　　“这把年纪都能当你爸了，不会吧。而且感觉他人品还行啊。”
　　“嗯，我也觉得教授不是那种人，不过有点奇怪而已。”
　　“可能自己没女儿把你当女儿了。”
　　“没那个必要！”黄知贤一脸嫌弃。
　　黄知贤的论文在6月投出去了，接着就放暑假了。假期期间一般大家各干各的，不怎么联系。直到开学，时玥才又见到黄知贤。但是黄知贤明显有心事，脸色发黑，笑都笑得很勉强。
　　时玥一般不爱问别人的隐私，况且按黄知贤的性格，如果是能说的事她早就说了。11月初的时候，两个人又相约去喝酒。
　　“郑美歌老是问我初文恺教授的日程，都跟她说了多少次不知道，想知道自己去问了，还问！”
　　“是不是他俩有什么问题啊？”
　　“什么问题？”
　　“还能什么问题，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凑一块儿能有什么问题！”黄知贤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不会吧。”时玥一脸错愕，想象着初文恺和郑美歌有不正当关系的画面。
　　“那可说不准。”
　　“就算郑美歌对初文恺有那个想法，初文恺也看不上她吧，感觉她不是初文恺喜欢的类型啊。”
　　“你知道初文恺喜欢什么类型啊？”
　　“我还是不相信，不可能。”
　　“可能。”
　　“不可能。”
　　“我说可能！”黄知贤突然提高了声音。
　　时玥疑惑地看着她，
　　“孟庆三教授跟我说他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
　　时玥瞪大眼，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过了五秒，说：
　　“你说什么？”
　　“我说，孟庆三教授说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黄知贤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时玥觉得周围一切都静止了，黄知贤的脸也开始模糊。她大脑像宕机了一样，没有任何脑细胞活动，纯粹地，静止。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时玥终于恢复了一点意识，闭上因为张的太大差点脱臼的嘴，问：
　　“什么时候？”
　　“我那篇论文投出去那天。”
　　“在哪？”
　　“在市中心的饭店。他把论文投出去以后又单独给主编发了封邮件，告诉他自己投了篇论文。还把邮件转发给我了。”
　　“他还真是尽心尽力啊。”
　　“然后他就说庆祝一下论文投出去，叫我去喝酒。”
　　“喝酒就喝酒，干嘛跑那么大老远，肯定早有预谋的。”时玥的脑子终于开始运转了。
　　“可能是吧。”
　　“他喝多了？”
　　“没有，我俩一人喝了一瓶清酒，根本没醉。”
　　“然后呢？”
　　“然后他就说了呗，说想跟我在一起，问我今天晚上能不能留下。”
　　“我去，这么不要脸。你说什么？”
　　“我一开始也懵了，缓过神来以后，我说教授您怎么能对我说这种话。”
　　“你的回答好天真。”
　　“他说他跟那些出轨的教授不一样，他是真的喜欢我。”
　　“呵，出轨男都那么说，都是真爱。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听过，我先走了。然后就打车回家了。”
　　“然后他没再找你？”
　　“他第二天给我发了短信，说谢谢你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对不起。”
　　“这也太尴尬了吧，你俩这几个月见面不尴尬啊？我想想都头皮发麻。”
　　“那有什么办法。我假期的时候都想过要不退学不读了，我跟我妈妈说了，我妈也说让我别读了。但是后来想想，现在退学的话这几年都白努力了，还是不甘心。”
　　“那换导师呢？”
　　“我从硕士开始就跟着他学习，而且博士都读到现在了才说换导师，其他人一猜就猜到怎么回事了。”
　　“那咋办，你就跟他这么尴尬到毕业？”
　　“没别的办法了，我现在只想尽快毕业。”
　　时玥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挺多余的，只能陪着黄知贤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她偷偷地想，如果初文恺跟自己说这种话，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也许会毫不犹豫地说，好啊。
　　时玥其实有点可以理解孟庆三教授，她觉得黄知贤对教授有点过于贴心。
　　黄知贤跟孟庆三的办公室挨得很近，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黄知贤每次碰见孟庆三都会问，
　　教授您吃饭了吗？
　　最近天气冷您注意保暖！
　　最近课上学生们还都听话吗？
　　当然，这些可以看作是学生对教授的礼仪，但是男人自古以来容易自作多情，说的人坦坦荡荡，但不能保证听的人不产生遐想。
　　比如孟庆三，很可能会把这些问候理解为：她关心我。尤其是自己家里有一个常年卧病在床的妻子，需要自己照顾家里的一切。如果有个女儿的话还可以回家听见些贴心的话，但是家里是两个大儿子。
　　时玥觉得，孟庆三可能从家庭里得不到女性的关怀，所以很容易迷失在外面的一声声温暖问候里。
　　虽然这是件令人不齿的事，但时玥就是对孟庆三厌恶不起来。
　　时玥对初文恺就不会嘘寒问暖。初文恺喜欢把空调温度开得很低，时玥每次去他办公室都觉得冷。时玥就会看一眼空调，再看一眼初文恺，冷冷地说，空调开得太冷会感冒。
　　这句话如果从黄知贤嘴里说出来，对方可能会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别把您冻感冒了。但是从时玥嘴里说出来，对方领受到的意思就是：把空调开高点，别把我冻感冒了。
　　时玥做贼心虚，生怕不经意间流露出自己的感情，对初文恺别说知冷知热了，反而一直不冷不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