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三千》冷香蝶

8、夜 音

　　子虞

　　夜风席席已有了入冬的凉意。师父还是没有来。我呆呆坐在门外，一个人望天，身旁突然有什么白色的东西靠了过来。我惶然回神，一双小梅花印上我的裙裾，抱住我腿的小东西正是小白。
　　这只小狐狸我原以为它腿伤好了就会离开我们了，可是它竟一路跟着我们来到了这座庭院。
　　“小白……？！”
　　身后凛儿也有些惊讶。
　　“没想到竟被它找到了我们……”我道。
　　凛儿微微一笑，上前捉住小白轻轻抚摸。
　　“小东西总是有灵性的呢。”
　　看着她这么温柔的抱着小白，我想凛儿可能也会想念起明儿，虽然她从没有提过。

　　凛儿身着碧翠色的烟纱罗裙配上锦缎短襦显得干净素雅，长发松松地挽起。虽然一直以来凛儿都是粗麻布衣，现在见她穿上烟罗纱裙竟是别样的一番风韵。我想象着，若是凛儿配上芙蓉广袖、金丝玉带，那或许才是所谓的天姿国色了。
　　“凛儿……”
　　不自觉的，我竟伸手抚过她的脸颊，长发……
　　精致的五官，清澈的双眸，细细的眉，粉色的唇……
　　凛儿抬头看着我，目光交错，我方回过神，慌忙收手。
　　“你怎么了？”她道。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师父不知道何时会来？”
　　“你想他么？”凛儿问我。
　　想么？我也不知道。那早已是一种习惯了。
　　“嗯，有点……”我继续望天，叹了口气。

　　“两位小姐，晚膳已经准备好了。”一名丫鬟过来，低头一揖。
　　“嗯，有劳了。”
　　突然有人叫我小姐真让我很不习惯。

　　“这裙摆太长总让人觉得不便……”我起身，小白却显得十分兴奋，围着我蹦跳了几圈。
　　“这只狐狸越来越不像只狐狸了。”凛儿小声嘟囔，嘴角却是微微含笑。

　　一路进去，透过竹林可见到仙居的后花园中有一处晚亭，亭中安置有琉璃屏风，正中央似乎放着一张古琴。隔了水榭，远远看去显得有些寂寥。这样久经风露，也不知道主人家是否会在意到这张琴会被磨损。

　　一顿晚膳过后，凛儿便消失在我和林士轩的视线范围。我无奈，凛儿讨厌林士轩的程度可能已超越了我的料想。
　　“子虞，你曾久居长安，应该听说过什么叫做宫奴。”
　　“……嗯，烙上烙印，世代为奴，老死宫中……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晚上，四下里点起琉璃盏，我同林士轩在后花园度步。凛儿已经不知去向。
　　“那若是私自藏匿宫奴，你可知道罪责多大？”
　　“……诛九族罢……”不知道今日林士轩为何对这个问题如此纠缠，“宫奴自当在宫中，与我们寻常百姓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边的啊，莫非先生入宫时有所际遇？”
　　“呵……子虞果然聪颖过人……”
　　入夜风凉，林士轩叫人取了件风衣给我披上，极尽地主之谊，倒让我有些不自在起来。
　　“我入宫时的确有挚友告诉我，宫中一直在追辑一名宫奴，不过这名女子有些特殊，她本非奴，甚至贵为将军府千金，不过因为父兄勾结外族蓄意谋反而被削贬为奴，父兄族人皆已被正法，族中女眷被判流放，她与其母被破例列入宫奴册，原是要即刻送入宫中，但因她母亲身患重疾所以便被拖延了下来，后来世事多变她母亲重病而亡，她却私自逃出了长安，宫中派人四处搜寻一直没有个着落……”
　　“哦……”我点点头，并不以为然。
　　说起这件事，在长安城内也曾激起过一时的风波，那会儿我在滤芯院打杂时也有所耳闻。那位将军复姓上官，曾是朝廷元老重臣，一直以来都忠心皇朝，祖上亦是开国大将，只是官场险恶也不知得罪了朝中何人到最后尽是落得抄家灭门的惨状，也是可悲。记得那会儿来滤芯院的几位官爷说起这事也是一阵感触，想来这上官家也不是至恶之族。通敌卖国什么的，谁又知道呢？
　　“只是一个小孩，为何也不放过？”我淡淡一叹。
　　林士轩唇角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很俊气的一张脸，温柔的目光与我对视。我不自觉的别过脸去，脸上竟有些发烧。
　　“……原本一个小小宫奴并没有什么价值，不过圣上听闻她才貌俱佳，在宫中也曾小有声名，所以便不时会问起，这件事也就在宫内积攒了下来一直没敢懈怠，而刚好负责此事的这位御守大人又恰好是我的至交，所以我也知道得多了些……也看过那名少女的画像……”
　　“哦……”
　　那又怎样……
　　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抬头望明月。
　　庭院中荡起缕缕的琴曲，淡淡的如流水，却让人感到寂寞和忧伤。我转身向水榭那边望了过去，那个熟悉的单薄身影……是凛儿。
　　还没听凛儿弹过古琴呢，很好听……果然是名门才女……

　　“遗落清秋渡江晚，空对皎月碧水寒……斯人入画娆优昙，晚风飘尽千缕残……”
　　“好诗！”
　　林士轩一句赞赏。我却没有了任何兴致，也不理身旁的人一转身便向水榭的晚亭走去。

　　凛儿似乎也知道我会来，抬头便迎上了我的目光。
　　“这张琴放着也是放着，我弄来玩玩，你要不要一起？”
　　“好！”我几步奔了台阶。在她手边的琴弦上拨弄了起来。
　　“铮——铮——”几个音在我指间流出，一改之前的寂寥氛围。着手再次缓落，便是几个高音溅起，叮当空灵。
　　“不行不行，这个音不该落在这里……”凛儿抬手过来阻止我的胡弹乱奏。
　　“这有什么不行的，我听着就很好呢……”
　　“子虞，你有好好学过五音么！”
　　“自然学了，不信我弹，你听？”

　　一曲而下，凛儿在旁痴痴醉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我的曲子不入她的耳了？

　　“子虞，这都是你师父传授给你的么？”
　　“……”
　　“如果一人丝丝缕缕的记忆都缠绕着一个人，那一旦失去了会是多么痛苦……子虞，若是有一日你师父永远离开你了，你又该怎么办呢？”
　　“凛儿，我还有你啊。”
　　我淡淡笑了笑，这个鬼丫头最近很多愁善感呢。我走过去搂紧她，将身上的披风解开披上她的身子。
　　“夜已深了，我们去房里睡。”
　　我们鬓角斯磨，相互取暖。直到起身时，我才发现林士轩竟也到了这里。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这里站了多久，但所幸他并没有上前打扰，在旁顿了顿便回身离开了此处。

　　晚上，我们一如既往的习惯，同榻共枕。香鼎中袅袅的余香，被褥间隐隐的温存，都是我们喜爱的。
　　凛儿双手绕在我的怀里，双眉也简单的舒展开来，很享受的样子。轻轻地一啄，我在她额上印上一枚香吻。

　　“子虞，我喜欢你……”
　　“……嗯……”

　　仿佛是梦里的呓语，我们相拥入眠。在梦里也是这样的温暖……

　　是的，没有了师父……
　　我以为我们一辈子都要绑在一起的，只要有凛儿就好了。

　　突兀地，一条白色闪过，我朦胧的睡眼顿时迸了个开。原已入睡的凛儿也被惊醒。即刻，两朵梅花一人一朵毫不吝啬地印上我们的额角。
　　“小小……白……？!”
　　“……白……？怎么又是你！”
　　这次我也不能纵容它了，一手抓起它的一条狐腿，当场就地正罚，一把甩出我们的被窝，落地无声。没等多久，它又窜了上床开始了它新一轮的口水攻势。
　　上蹿下跳了几回，我们的脸上在印上了几朵梅花后又增加了它的几舌头口水。
　　凛儿在床头角落抱着头，一脸无奈，打了个哈欠。
　　我实在忍不住了，哇哇叫了起来，“你这只没几两重的小狐狸，到底还让不让人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