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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碧草连天塞上情(二) ...

  •   她对着镜子,始终没敢回头施礼,从镜子里看到且穆乌从背后向她走来,她甚至连镜子都不敢看了,埋下了头。
      且穆乌的右手放上了她的肩膀,塔儿明显地颤抖了一下。此刻她才知道,所有的典籍歌舞给她带来的骄傲是如此单薄而不堪一击,面对她的君王,这些骄傲筑起的心墙轰然倒塌,只剩她一个人在废墟上彷徨四顾,为自己的一句话而惶恐不已。他可以像弄死一只蚂蚁一样弄死她。
      “怕了?”且穆乌问道,是挑衅的语气。
      塔儿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且穆乌等了许久,不见回答,便又开了口,语气出奇的温和:“我若是想要那几箱兵书,直接拿来便可,何必又大费周章大摆婚宴来娶你?”
      一听这话,塔儿知道他放过自己了。
      “明晚你就要成为我的阏氏,我不希望我的女人心里有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塔儿只好点头。
      且穆乌“呼”地拉起塔儿的臂膀,塔儿惊惶地站起,正对上他那双墨绿色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只说了一句话:“我们去原上骑马!”便不由分说拉着踉跄的她出了毡帐。
      且穆乌的步子那样快,他拉她的臂膀那样强健有力,塔儿不一会儿便气喘吁吁香汗淋漓,一手抚胸央道:“单于,慢一点,我跟不上了。”
      且穆乌骤然停下,道:“你终于开口说话了。”便撒开手,自顾自地大步朝马厩走去。
      塔儿留在原地痴了片刻,不知他的话里是喜是怒,看他的背影渐渐远了,才叹一口气,加紧步子跟上去。
      塔儿赶到马厩旁时,且穆乌正命养马人打开马厩。塔儿的眼睛亮了,多么漂亮的马啊!
      凤凰面,修长而细的腰杆,鲜亮光洁的鬃毛,雪豹的腿型,耸起内缩的蹄子。“这些都是大宛进贡的名马。”且穆乌说。难怪,这些马儿眼中都有难以名状的高贵气质,仿佛载人奔跑不是它们无奈的宿命,反倒是它们与生俱来的骄傲。
      且穆乌看出塔儿眼里兴奋的神色,便说:“你先挑一匹吧。”
      塔儿靠近马匹,她看中了一匹纯白的马,那是最高大、最强壮的一匹,通体纯白如流泉,面目灿灿如旭日,身上配着银质马鞍,它扬起长鬃的样子像一个王者。塔儿指了指那匹马,示意养马人把它牵出来,养马人犹豫了一下,用目光征求单于的意见,看单于微笑着点了点头,才把马牵出。
      塔儿从养马人手里接过缰绳,抚着白马的皮毛,爱不释手,她甚至贴在马的耳畔低语。
      “你还真是有眼力,一条就挑中了我的专骑。不过,你连走几步路都怕累,一定驾驭不了这样的战马,我看还是换一匹温驯的吧。”
      塔儿扭头看且穆乌,他的眼睛似笑非笑,似乎还有几分嘲讽。她赌气回过头,一言不发,翻身上马,狠狠抽一下马臀,马载着她像箭一般向草原深处射去。且穆乌见状,忙随手迁出一匹枣红马,尾随而去。
      塔儿是会骑马的,而且骑术还不错,只是从来没有驾驭过这么高大壮实的大宛马。风呼啸着掠过她的耳鬓,她心下不免有些惊慌。听到后面得得的马蹄声,塔儿知道是单于追来了,心想千万不能让他小瞧了去,便又拼足力气狠抽马臀,马儿愤怒地嘶叫一声,便撒开蹄子向辽野奔去。
      且穆乌看着她飘摇的背影,暗笑,原来她柔顺的外表下藏着这样一颗倔强的心。不过要论骑术,堂堂大单于怎会输给她?这么想着,也奋力扬鞭,紧随其后。
      马背上的塔儿此时却已乱了分寸,马的速度太快了,她拼命闭起眼不敢看周围的一切,紧握缰绳的手早已出了汗,被勒得生疼。她就这样盲目地让马儿驮着自己飞奔,马真是有灵性的,它似乎觉察到了她的紧张,存心要吓唬一下这个娇弱的少女,竟在狂奔的同时卖力地上窜下跳起来,做出各种惊险的姿势。塔儿死死拽住缰绳,恐惧得几乎要哭出声。
      且穆乌原本只是想跟在她身后,欣赏她的骑姿,一看前方情况不妙,便加快速度驰到塔儿身边。右手握绳,侧身探出左臂揽住她的细腰。塔儿只觉得腰间有股强劲的力道环住了她,睁开眼,自己已稳稳地被抱到了单于的马背上。她的神经骤然松弛,眼泪却唰地流了下来,想想又痛恨起自己的软弱,便抬起袖子愤愤地擦掉泪水。斜眼看那匹白马,它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悠闲地停在那儿吃草,嘴角还沾了一点草沫。
      且穆乌打马加速,将那匹白马甩在身后,揶揄道:“别看了,再看也没用。”
      塔儿泄气地收回目光:“我知道自己太无能了。”
      且穆乌道:“其实,你骑得不错,这战马的确不是人人都能驾驭的。我原以为,你是个中原文化孕育出的女儿,现在看来,你身上还是流淌着匈奴人的血。”
      塔儿有些动气,辩道:“那是当然,我从来都是匈奴人!”
      “那你为什么看中原的书,还学中原人吟诗作画?”
      塔儿不服气地说:“中原的诗辞歌赋自有它的好处,从那些句子里,你可以看到很多美妙的东西。我从来都没有去过中原,却也知道那儿的名山大川,知道许许多多流传的故事。冷君公主将汉字教给我,我便感觉到那一撇一捺里都有无尽的奥秘。汉人说是仓颉造了字,可我觉得每个笔画都是造物者冥冥中安排好的,它和天地万物都息息相通……”她投入地讲述着汉字的美。
      “我听不懂了。”
      塔儿听他这么冷冷的一句,突然觉得很扫兴,便也停住不说了。
      两人就这样同乘一匹马在原上驰骋,且穆乌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骑马吗?”
      “不知。”
      他挺起胸,道:“有两个原因。第一,我想让你明白,匈奴儿女在马背上纵横草原的豪情,绝不亚于中原人诗词歌赋里那些莫名其妙的感情!”
      塔儿认真地想了想,说:“这……也有道理,中原的诗的确有一些是无病呻吟,情不真意不切的,不是好诗,不过匈奴哪有那么美的词句?”
      且穆乌似乎有些微恼,没有回答她的反问,继续往下说:“第二个原因,我想让你真正爱上我!我不希望你一直认为我是强娶你的。”他的语气里透露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塔儿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你是单于,我哪里敢这样想?再说,难道骑一次马就会让我爱上一个人?”
      且穆乌猝然勒了马,停下问道:“你不相信?”
      塔儿不语。
      且穆乌断然道:“闭上眼,坐稳!”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又更有力地落下,一声脆响,马儿如飞箭驰出。
      草原初夏甘甜的风扑面而来,塔儿闭上眼睛,靠在单于的胸膛,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柔软的发丝与他衣服的厮磨。这是真正的草原之风啊!她像酣睡的婴儿一般畅快地轻吐一口气。
      “你听到什么了吗?”且穆乌沉钟一般的声音从胸膛径直传进她的心扉。
      她仍闭着眼,微微仰起头,道:“当然是风的声音。”
      “还有,你仔细听。”
      塔儿顺从地凝神细听,可是,她仍只听到风卷过耳畔的声音,还有达达的马蹄。她只知道自己正置身于从未体验过的速度,两旁的风如湍急的浪朝后涌去。空气里满是浓郁的草香,这草原的尽头在哪里?我们又要到哪里去?她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向老祖母问过这样的问题,是啊,我们一直要奔到草原的尽头吗?记得祖母说,草原是没有尽头的,草原与天连在一起。塔儿忽然觉得耳边的风声里加入了一丝细微的声音,像是深的细语、神的歌。渐渐地,这声音明晰了,终于化作了她心头的一阵颤!
      “我听到了!”塔儿激动地说。
      “什么?”
      “我听到,我们匈奴古老的歌谣,那绵远悠长的调子。”她沉醉得不愿睁开眼。
      “继续说。”
      “小的时候,听过祖母唱这样的歌谣,祖母说,草原是没有尽头的,草原和天连在一起。我们匈奴人,就不停地走,不停地走,一直走到天父的殿堂里去。”
      “是的,我们匈奴人,就这么走了千百年了。”且穆乌的声音低沉起来。
      塔儿在马背上哼起了古老的歌谣,她甜美的嗓音此时加入了一股浓醇的力量,蓄积着前所未有的沉郁苍茫。悠长的古调伴随着马蹄声在草原上起起伏伏,一路荡漾开去,青草也在风中缠绵起来。
      “这歌谣,只有骁勇多情的匈奴人能唱。”塔儿停止了低吟,说道。
      “你终于懂了。”且穆乌面无表情地说。
      “是的,我一直以为,千百年来,我们匈奴人逐水草而居,跪走天涯征战不休,是一群被天父放逐的流浪人。现在我明白了,匈奴人从来没有迷失过,我们一直在马背上,要走到天父的殿堂里去。”少女沉浸在匈奴人古老的信仰里。
      “你现在,真正是匈奴的女儿了。”
      塔儿猛地睁开眼睛:“我明白了。”她更加紧密而信任地靠上他的胸膛,任凭他策马带她驰向天际。就这么走下去吧,她在心里说。
      他并没有把她带到天际,马儿渐渐慢了下来,停了。
      且穆乌有力的臂膀又箍住了她的细腰,她身子一软,两人顺势滚下马背,翻滚到茂盛青密的草上。他松开了她,将自己仰天放倒在草上,闭眼,塔儿就静静地坐在他身边。许久,他的唇际飘出一阵歌声,也是古谣,也是那么绵远悠长。塔儿在这歌声里仰起头来看天,白云驻足,鹰鹤滞翅,匈奴的情怀又在撞击她的心扉。
      “单于,您做到了。”她说。
      “做到了什么?”且穆乌闭着眼睛。
      “骑一次马,便让我爱上一个人。”
      他仍面无表情地闭着眼睛躺在草丛中,悠悠地说:“告诉我,为什么。”
      “这十八年来,我似乎一直在寻找什么,现在,我明白了,我在找我自己。”
      “那你现在找到自己了?”
      “还没有,可我知道,只有你,匈奴的君王,才能让我找到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匈奴女儿。”塔儿道 。
      且穆乌翻身坐起,盯住她的眼睛,一言不发。塔儿被她盯得怔住了,她从那墨绿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整片湛蓝的天,整片碧绿的草原。
      他突然说道:“我要你的誓言,草原上的儿女,许下了誓言,就永不后悔。”
      她莫名其妙地双目浸泪,竟有些哽咽:“我,塔儿,从此愿做且穆乌的伴侣,与单于一起兵马驰骋,一同挽弓射猎,一同闯荡风雪,一同追云赶日……”
      话未说完,她就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扑倒在草地上。她躺在清甜的草间,阳光很刺眼,且穆乌俯视她,手渐渐移至她领口,领口的丝带被缓缓抽开了,一阵奇怪的战栗瞬间传遍全身,她蛰伏了十八年的身体突然苏醒。她预感到有什么异样的事要发生,紧张地闭上眼,等待那一刻的降临。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阳光暖暖地照射下来。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单于已站立在马旁,重又握起了缰绳。风起,常常的草如浪般扑卷而来,似乎要将她淹没在匈奴大地青绿色的血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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