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我风华》南宫晚星

4、宫中半日咨嗟多（一） 时已下午，

　　时已下午，但前殿仍有大臣陆续进出。
　　皇帝青偃虽只有二十三岁，但十五岁即位时就已经亲政。八年来，他亦可称一位优秀的少年皇帝了。近日国事繁忙，下了早朝以后，他仍留在前殿批阅奏章，一来方便翻阅先皇生前处理政务留下的资料记载；更重要的是，大臣可以在这里与皇帝面谈，许多在早朝上不便汇报之事，此时都可在皇帝面前直言，不必太顾忌朝中同僚。这是皇帝在三年前开始采用的政策，三年间，他的确用这种方法成功地拉拢了不少正直的大臣，有了属于自己的政治集团。
　　“皇上，步云侯求见。”殿前伺候的太监进来禀报。
　　“宣进。”皇帝道，双眼不曾离开过奏章。
　　步云侯耿严低着头进殿，走到金阶前，看皇上目不转睛地批奏章，想起他素来批阅奏章一览成诵，处理政事细针密缕事事妥帖，推行改革更是雷厉风行。便暗暗告诫自己：这位皇帝年纪虽轻，却不可小视，今日定要小心慎言才是。于是深吸一气，跪下叩首：“微臣参见皇上。”
　　“免礼，不知爱卿今日入宫见朕所为何事？”皇帝青偃看了看跪在阶下的耿严，开口问道。步云侯耿严是先帝宠妃耿昭仪的兄长，先帝在时，耿家与当今太后的娘及司徒家就已争锋相对，几乎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耿家曾侍宠横行京师，但先帝死后，司徒敏成了太后，司徒家权势愈大，耿严从此足足被司徒隐压制了八年。他绝对不是皇帝自己政治集团的人，这一点，青偃心里很清楚，平日入宫与他私谈的大臣中不会出现耿严的身影，今日贸然前来，实属蹊跷。
　　“启禀皇上，近日扬州有大族横行街市，强占民田，欺男霸女，扬州民怨沸腾。臣以为，南方是产盐粮的重地，此事不可不管。”耿严道。
　　扬州大族……青偃立刻想起司徒氏的老家是扬州，太后的兄弟进了京，其他族人都留在扬州，不少做了官。想到这里，他心里便已很了然了，今日耿严是来告司徒隐的状的。年轻的皇帝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笑耿严八年过去仍不死心，时时想着扳倒司徒家。
　　“步云侯说的大族，可是司徒家？”皇帝问。
　　“正是。”耿严知道皇帝的厉害，便毫不含糊地回答。他清楚今天说出这番话是有危险的，他不是糊涂人，在作此决定之前早已考虑再三。耿严知道，司徒隐虽然是皇帝的亲舅舅，但八年来权势过人，两年前又将长女司徒晚星嫁与御风侯上官凛的长子上官池，从此合二姓之好，更加权倾朝野。对于这，皇帝不可能没有顾忌。耿严就是掐准了这一点，才冒险觐见的。
　　青偃开始沉吟。
　　耿严见青偃没有任何指示，便大着胆子继续说：“启禀皇上，倘若皇上认为扬州的民生尚属小事，那朝中的……”他停住了，故意省略了几字，接着道：“可就是关系社稷太庙的大事了。”
　　青偃听得出来，耿严在提醒他不可让外戚司徒氏专权。社稷太庙…他是在暗示朕江山会改姓司徒吗？皇帝在心里冷笑了，鄙夷之情油然而生：他以为朕是傻子么？朕会想不到这一点，要他自作聪明地提醒么？愚人之心度君王之腹！
　　青偃略一思索，便道：“爱卿的意思，朕明白了。谁说扬州的民生是小事？民为贵的道理朕还是晓得的，时候不早，爱卿还是早早回去歇着为好。”
　　耿严听皇帝话里有话，但又找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便叩了首，心里七上八下地告退了。
　　青偃见耿严倒退着出了殿门，才长吁一口气，心里突然烦闷起来，便合上奏章。耿严虽表演露骨让人鄙夷，但他的确说出了皇帝的心病。司徒隐的权势太大了，即使不会逼宫夺位，一个外戚的权势如此之大，也难免让皇帝背负恐无实权的压力。而青偃，他是立志要做一位像先帝一样励精图治、雷厉风行的铁腕皇帝的，司徒隐这块巨石一定要除去！可是，他立刻又想到自己的母后——那个住在甘润宫里的尊贵妇人。他不忍伤母后的心——这是他最大的障碍——他还不能完全做到“君王无情”。
　　此时没有大臣在侧，青偃便无所顾忌地重重叹了一口气。一旁伺候的太监走上一步，躬身道：“皇上乏了，就回去歇息吧。”
　　青偃敲了敲自己的前额，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有办，差点被耿严耽误了，便重又端坐起来，吩咐道：“朕不乏，你传朕口谕，让大将军入殿见朕。”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殿前出现了一个挺拔的身影，他健步走上大殿，叩首道：“臣弟青佚参见皇兄。”
　　青偃露出笑容，道：“这儿就我们兄弟两个，何必多礼，来，随便坐。”说罢动动下巴，示意太监搬椅。太监立即搬了一张精致的楠木雕花椅，青佚也不推让，掀袍坐下。
　　青偃先开口道：“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件事要派你去做。”
　　青佚道：“是否今日早朝上所提匈奴之事？”
　　青偃道：“对。匈奴的老单于莫车去世，小王子且穆乌继单于位，号‘塔里达’。”
　　“塔里达？”
　　“就是雄狮的意思，很奇怪吧，这样的字眼，匈奴人一般只会用来作为男孩子的名字，哪有天所立大单于拿它来作自己的号的？！”青偃道。
　　青佚仍迟疑道:“是有些不正常，但，似乎也没有什么大碍呀，皇兄看出了什么？”
　　青偃站起身，道：“对熟悉匈奴的人来说，这意思很明显，这位新单于是尚武的，或许，很快我们就要兵戎相见了！传说且穆乌七岁时就获得武士资格，并得赐象征储位的虎头金匕，虽是老单于一时兴起，但且穆乌对于征战的兴趣可想而知。”
　　青佚沉吟片刻，赞叹道：“今日朝中大臣没有一人提到这一点，唯独皇兄您从一个号上就看出了这许多，真可谓明君。”
　　青偃微微笑了，走下金阶，拍了拍青佚的肩膀道：“朕常常翻阅前朝处理与匈奴关系留下的记载，也常常学习一些匈奴的风俗与语言，这些都很重要。你现在作为大将军，以后会常和匈奴打交道，还是要多了解一些。”
　　青佚点点头，道：“匈奴新单于继位，我朝是否该有些表示？”
　　青偃道：“这就是朕今天找你的原因。如今看新单于的号，虽然有重动铁骑的意图，但老单于莫车在位时与我朝交好已十五余年。这十五年间，边塞不见烽火之警，黎庶无干戈之役，牛羊布野，人民炽盛。所以，朕认为还是先把这样的交好关系维持下去。”
　　青佚道：“有道理，只是同时还要暗修武备，时刻提防。”
　　青偃道：“青佚，有件事情，朕想就托付给你了。”
　　青佚问：“皇兄需要臣弟做什么？”
　　青偃道：“去漠北单于王庭，吊唁死去的老单于，并贺新任的塔里达单于。这件事，必得派一位身份贵重的人才可，你贵为天子之弟又是大将军，应该没什么不妥。”
　　青佚点头道：“皇兄放心，臣弟定不辱使命！”
　　青偃看他眉目焕发着神采，不禁一笑，道：“好！朕的弟弟果然不俗！”忽又想起什么，便引青佚至御案前，移过一张纸，说：“朕拟了张单子，上面是要带往匈奴的厚礼，你看看，还缺什么？”
　　青佚看那张纸，上面写满了字，笔力不凡，一一读去，绢帛、锦绣、金玉器物、名贵马鞍……林林总总有百来样。
　　青佚浮起一丝笑，抬头道:“皇兄百密一疏，臣弟倒真看出一样缺的。”
　　“什么？”
　　“铁制农具。”
　　匈奴人逐水草而居，靠畜牧、狩猎为生，没有农耕文明。赠匈奴以铁制农具，名为助匈奴，实为汉化匈奴。这种生活生产方式的改变使匈奴人不再为了生存而跨上马背、搏杀虎狼，从而大大削弱其战斗力。这样的效益虽不是立竿见影，但长此以往，匈奴帝国只有两条出路：第一，丧失武力优势，稍经征战便土崩瓦解；第二，被完全汉化。这一点，青偃没想到，而青佚想到了。青佚说出“铁制农具”后，青偃不消片刻亦心领神会。
　　青偃用拳头砸了砸青佚的胸膛，赞叹道：“真有你的，此计一出虽说朕得不到现利，但朕的子孙后代可以高枕无忧袖笼匈奴，真是一计可定万代江山！”
　　一旁的太监估摸政事议得差不多了，才上前道：“时候不早，皇上与大将军该用晚膳了。”
　　青偃对着青佚道：“朕今日想去甘润宫看望母后，你后日便要动身去匈奴，不如与我同去，顺便向母后辞行。”
　　“也好。”青佚说着已放下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