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斋记》青蛙博士

57、梦缘传奇 11 午

　　第十一章 午夜 小女孩

　　我万万没有想到，王小孟真的就出事了，而且正好应验了他的那个梦。他现在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逃避法律制裁的杀人犯，从那天出车祸起，他的良心时刻都在受到深深的自责，一种赎罪的心态占据了他的白天黑夜。好多天了，他把自己深深地封锁起来，关闭在他的房间里，不上班，不见任何人。我去了几次他也不肯见我，我就请依梅过来陪他，让他早日从那个阴影中走出来，回归到现实自然的生活中去。今天，我决定再去看他。来到报社他的房间，我敲他的房门，告诉他我是江波。
　　门终于被敲开了，开门的是依梅，只见王小孟坐在沙发上郁闷发呆。
　　依梅忧伤地说：“看你小孟……”
　　“王小孟看你那个熊样，不像个男子汉。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天你还萎靡不振，就像半个死人似的，真没出气！”我跨进门，心里就有点火了，冲他吼道。
　　他头也不抬，似乎没有看我的勇气，依然坐在沙发上，抱着两手低垂着脑袋说：“你知道吗？我一下子就变成了杀人犯，亲手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葬送了，自知罪孽深重，恨不能自己以死谢罪。”
　　“谁说你是杀人犯了？又有谁给你定杀人犯这个罪了？你这只是个意外，不要自己迷信。你看小女孩的父母也是善良人家，他们原谅了你。人无完人，谁能无错？你要振作起来，敢于面对，为今后的日子谋划。只有好好活着，你才能够好好善待小女孩的父母，告慰死者在天之灵。你不是说今后要把小女孩的父母当自己的父母一样孝敬吗？如果你现在还不能够振作起来，他们又能依靠你什么呢？你又怎么去孝敬他们呢？”
　　“正是因为他们那样对我，我才于心不安。”
　　“其实这场车祸是可以避免的，也希望你从中吸取教训。”
　　“我命该有如此一劫，我认了。”
　　“什么命不命的，说穿了你就是迷信，因为一个梦，却毁了一个如花的女孩。如果你不迷信那个梦，当时你开车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什么事也没有。可是你偏偏把车停下来，要去圆你那个梦，还去买小女孩的衣服，简直迷信到了极点。”
　　“天意如此啊！”
　　“你还说天意？你就这样无可救药？你既然这么说认命了，就是说你敢于面对自己了，是不是？王小孟，站起来，站起来了你就像个男子汉！”
　　我说完，依梅要去拉王小孟的手，要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我拦住了依梅，朝王小孟吼道：“让他自己站起来。”
　　这时候，王小孟抬头在看我，我直视他的眼睛，心里却在喊他：“站起来，站起来……”
　　王小孟看着我终于站了起来，站到了我的面前，他的形象依然是那么高大魁梧。我紧紧地拥抱住他，他声音颤抖地说：“只有你才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也很激动，狠劲地拍打着他厚实的肩膀。
　　好久，王小孟才松开他的双手，又深情地望向依梅，对她说：“陪我去看看那个不幸的小女孩吧。”
　　依梅含着泪花点着头。
　　经小女孩父母的同意，王小孟把小女孩葬在公墓里，顺坡而立的墓碑像一排排钢铁般的兵，迎着太阳，肃静清幽。一位老先生手棒一束鲜花向墓碑深处走去，慢慢地把鲜花放在一处被风吹久了的石碑前，然后，嘴里就开始对躺在下面的死者诉说起来。依梅手提果蓝，王小孟怀抱鲜花，他们从老先生的身旁走过去，在靠近一棵大槐树的地方，就是小女孩安息的地方。王小孟把鲜花小心地放在玉石雕成的墓碑的前面，又从依梅手里接过果蓝，把里面的水果供品放在供台上，一起深深地向小女孩鞠躬。
　　“小妹妹，我们来看你了，原谅小孟吧！”依梅轻声说道。
　　他们站立在那里，久久地沉默，此时的无声，背负着一颗沉重赎罪的心。
　　天快黑了，晚霞给空旷的墓地涂抹上点点红色，忽闪忽闪。墓碑间又徐徐升腾起丝丝紫烟，缓缓向他们这边飘来，使他们感觉到埋在这里的无数亡灵正从地下面钻出来，张牙舞爪地扑向他们。一种恐惧笼罩，使王小孟心里猛地一阵寒颤，眉头一阵紧缩，身体一阵昏晕。依梅伸手搀扶，以为是他近几天过度忧伤体虚，赶紧催促王小孟回去。窄窄的墓道上，王小孟坚持说自己能走路，于是，王小孟在前，依梅在后，朝公墓的大门外走去。走着走着，王小孟总感觉到那个穿红色衣服的小女孩就跟在他的后面。当他有意识地回头看时，好像小女孩瞬间隐身，让他看到的却是走在他后面的依梅。就这样他走走又回头看看，一段窄窄的墓道，走了好长时间，才走了出来。上了依梅停在外面的警车，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似乎小女孩也跟着他上来了，就坐在他的后排，让他感觉到有一双紫红色幽灵般的眼睛紧盯着他的后背。他如坐针芒，感受到车内也是阴气森森，寒流逼人，眉毛倒竖。他害怕了，想去拥抱依梅，却见依梅泰然自若，一踩油门，警车早就驶上了宽大的公路，向城里急驰而去。
　　依梅把王小孟送到了报社，因为接到刑警队的命令，她晚上要去执行任务，就与他话别，说明天再来看他，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嘱咐他明天该去上班了。
　　王小孟本想告诉依梅，在他的周围充满了恐怖的阴影。看着依梅急忙的样子，他只好呆呆地看她远去的警车，才凄然走进宿舍大楼。爬上楼梯，一步、两步、三步，他重重的脚步后面，好像也听得到轻巧的脚步声紧跟着他，还是那双紫红色幽灵般的眼睛继续盯在他的后背。他转身去看，这时候他终于看到了是一只灰色老鼠紧跟在他身后，眼睛奇特的大，放射出两道红色尖尖的光，锐利如箭，似乎要刺穿他的心脏，令人毛骨悚然。他站住，老鼠也站住不动。他壮着胆子一跺脚，老鼠就忽然不见了。他继续往上爬，爬上了三楼，走近他的宿舍。刚打开宿舍的门，他前脚迈进，那只老鼠迅速从他后面钻出来，一个蹦跳抢在他前头先钻进宿舍里面去了，门却被一只无形的手重重地关上。那重重关门的声音，使他一阵惊颤，身上早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渗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去开灯，灯也自动打开了，只是没有平时的亮堂，昏暗惨淡。他又看到了那只老鼠就蹲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眼睛里依然放射出两道红色尖尖的光，更加锋芒毕露，渐渐变化成一股紫红色的气体在不大的宿舍房间里游荡。他突然感到头痛得厉害，浑身恶寒阵阵。他努力坐在床上，抱起床上的被子紧紧裹在自己的身上。房间里那股游荡的紫红色气体越来越鲜亮，不成线形地向他的身体靠近，围着他转，冷风飕飕，剌骨的寒流在狠命地往他裹在身上的被子里钻，使他在瞬间就冷得上牙打着下牙，颤抖不止。他突然屏住一口气，拚尽吃奶的力量大喊一声：“啊……”
　　顿时，房间的电灯一闪，如同白昼一般，明亮得刺眼睛。一切平静如初，他的身体开始发汗，一会就汗流如水，湿透了他的衣服。他头也不痛了，全身顿觉舒爽。他去卫生间泡了一个热水澡出来，感觉累了，倒头便睡。迷迷糊糊中，他隐隐感觉到，那股游荡的紫红色气体又出现了，在他的床前升腾扩散，慢慢变化出了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黑黑的头发遮住了她血肉模糊的半边脸。他还清楚地看见了她童心闪亮的大眼睛，紧盯着他，一个细微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来：“还我衣服。还我衣服。还我衣服……”
　　声音虽然很细微，却很有穿透力，王小孟就是在这种声音中迷糊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好像这种声音还在房间里回响。王小孟拉开窗帘，阳光把房间照得透亮，那盆水养的富贵竹还在茶几上，昨天喝过的玻璃杯中还没有喝完的半杯水，依然放在茶几中间。一切又都是那么平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好像记得到墓地看小女孩回来时，小女孩也跟着他来了，还跟着一只硕大的老鼠，那一双紫红色幽灵般的眼睛，晚上就在他房间里忽闪忽闪了一夜。也许是小女孩真的好喜欢她那件红色的衣服，他决定去寻找那件红色的衣服，再把衣服送还给小女孩。
　　衣服又在哪里呢？
　　当时出车祸时人慌马乱，谁还会在意那件衣服？
　　他要自己去找，一定要找到那件红色的衣服。
　　他又买了很多贵重的水果和营养品，带着真诚的忏悔，去看望小女孩的爸爸和妈妈。他小心地说起那件红色的衣服，小女孩的爸爸和妈妈说，后来他们也去找了那件衣服，就是没有找到，又听村子里的人说被交警拿走了。
　　他又去交警大队问，正好交警的同志说，当时把那件衣服作为证物带走了。他找他们讨要，交警的同志就给了他。那是一件带血的童衣，红色的血在红色的衣服上早已变成了黑色，大块大块变黑的血痕，撕裂着他的心，有如刀剜。他万分悲痛地把衣服带回自己的宿舍，把衣服上的血痕洗净，洗得干干净净了，晾干后，就避着依梅，独自偷偷地又来到小女孩的墓前，把那件红色的衣服还给了小女孩。他小心地把衣服放在墓碑前，轻轻地对小女孩说：“小妹妹，我把衣服还给你了。对不起啊！小妹妹，请你安息吧！”
　　他掏出火机，点燃了衣服，红红的火苗窜向天空，很快就化为灰烬。突然，一道闪电把她的墓碑瞬间变成红色，他清晰地看到了小女孩稚嫩的脸。
　　太阳隐没了，从天上飘下来珍珠似的雨，就像小女孩流下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