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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时路 洛意这孩子 ...

  •   游睿明到得比许枕潮晚一些,将近八点的时候,三人齐了。

      各点一杯饮料,闲谈几句近况,游睿明开始不着调:“我们小意呢?怎么不出来玩?莫非两年过去,他终于开智了,知道你不是个好哥哥、不缠着你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游睿明就差喊两嗓子苍天有眼:“我就说——他早晚有一天会清醒的——”

      三人高中同校,同一年级,走班制偶尔把他们流动到不同班级,但大多数时间在一起玩。

      游睿明对洛意的印象就三字——死哥控。

      那年他们正上高三,洛意比他们小两岁,来到许家后,转来海城附中念高一。附中离二中一条街,不远也不近。

      高一放学比高三早,于是他们仨每天走出校门,都能看到校门口那家奶茶店靠窗的位置坐着个清秀的黑发男生。
      有时玩手机,有时写作业,有时发呆。
      但每天都在。

      次数多了,游睿明觉得稀罕,问许枕潮,说那小孩干嘛一定要等你一起走。
      那时候洛意已经来许家半年,几人碰过面,只是不熟。

      许枕潮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让我放学去接他。”
      游睿明:“然后呢?”
      许枕潮:“我懒得去,他就自己过来找我,不然湘君女士要骂我。”
      “……”

      游睿明也沉默了。

      再后来,几人熟了点,游睿明发现这孩子简直病得不轻。

      二中那段时间军事化管理,中午不让人出校门,他们仨爬围墙出去吃午餐,午睡时间座位空了,天天被学生会记名字。

      他们倒也不在意,月底总清算,游睿明和宋准的大头照光荣地出现在处分栏,唯独许枕潮干干净净。
      一打听——洛意跟家里说是自己学习吃力,一直请哥哥中午补课,苏湘君联系班主任说明情况,给许枕潮补了一个月请假条。
      那个周一升旗仪式,游睿明和宋准站在台上念检讨书,许枕潮在台下插着兜,笑得像只成精的狐狸。

      游睿明后槽牙快咬断了。宋准挂着金边眼镜,表情冷得能挂霜。

      两人骂了许枕潮一个月叛徒。

      也不知道许枕潮给洛意灌了什么迷魂汤,总之那一年,许枕潮不管在外面捅什么篓子,洛意都能给他圆回来——洛意,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孩子,谁会怀疑他撒谎?

      这种事不止一件。
      那年冬天,许枕潮突发奇想,说要吃城南某家的网红绿豆糕,撺掇几人一起去排队,游睿明让他滚,宋准装聋哑人,此事不了了之。
      但第二天游睿明在校门口奶茶店碰到洛意的时候,看见他书包旁边搁着那家店的袋子。

      再比如,那年期末,许枕潮忙竞赛,没时间写作业,荣获英语老师点名批评一次,后来作业再也没缺。游睿明觉得纳闷——许枕潮不是这么听话的人。
      直到他后来去许家找许枕潮赶作业,看到洛意坐在他书桌边上,面前是一摞等着填满的英语试卷。
      游睿明过去一看,洛意替他哥写作业,还细心地模仿了他哥的笔迹。

      他真服气了。

      他跟宋准就此事展开过讨论,一致认为洛意要么是被pua了,要么是暗恋许枕潮。
      pua那种没品的事许枕潮做不出来,他们觉得后者概率更高,许枕潮那张脸确实能唬人。

      两人甚至开了个盘,赌洛意多久会发现许枕潮是个不要脸的禽兽,放弃这份单向的感情。

      宋准赌一年。

      游睿明赌一个月。

      一个月过去了。
      一年过去了。

      就这么着,过了差不多两年,那年的国庆假期,四人难得聚齐,晚上约着一起吃烧烤。
      游睿明看着洛意还跟以前一样,熟练地给许枕潮剥虾,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于没忍住,掏了口袋里的眼药水推过去,语重心长地说:“这两年念书,眼睛累了吧?放松一下,看看花草景物,别被美色迷惑了。”

      宋准啃着鸡翅赞同:“老许只有脸能看。”

      洛意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笑笑,白得接近透明的脸颊抿出一个酒窝,不接茬。

      那瓶眼药水就搁在桌子上,没人碰,游睿明也忘了收。

      等几人吃得差不多了,收拾桌上的东西,游睿明看到洛意把那瓶眼药水拿起来看了会儿,像在端详成分,片刻后塞进了书包。

      游睿明动作一顿:“你迷途知返了?”

      洛意把书包背起来,微微一愣:“……啊?什么知返?哦对了睿明哥,眼药水链接可以发我吗?我哥最近打游戏到很晚,老是眼睛疼。”

      游睿明:“……”
      宋准:“……”

      一旁的许枕潮还咬着半串没吃完的鸡胗,闷闷地笑了一声,像是对这段挑拨离间的嘲讽。

      -

      一聊到这些,游睿明是发狠了忘情了,恨不得编成史书与其他人讨论三天三夜。

      说着说着,宋准忽然扫许枕潮一眼,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有心理问题?”

      游睿明戛然而止:“啊——?”

      许枕潮把酒杯搁下,稍微坐直,面色凝重:“医生这是临床诊断吗?严重吗?我还有救吗?”

      宋准话少,家里一水儿的医生,目前在数一数二的南城医科大双修应用心理和临床医学,刚度过一个酣畅淋漓的期末周,现在镜片后面还挂着两个大黑眼圈。
      他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必然是有的放矢。

      “哦,倒不是。”把两人都吓得够呛,宋准才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只是突然想起一周前你大半夜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判断某些行为是不是心理问题,如果是,如何干预……还找我要了几个海城权威心理咨询机构的名片。”

      说到这儿,宋准顿了一下,掀着眼皮盯住他:“是你自己要的?还是替别人要的?”

      游睿明跟着转头看许枕潮,看热闹不嫌事大:“什么什么?你咋了?”

      许枕潮松了口气,靠回椅背,在两人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是的,我心理有问题。别看我每天跟你们嘻嘻哈哈,其实我内心非常痛苦挣扎。”
      游睿明:“……从何说起呢?”
      许枕潮:“我常常思考,自己是否太优秀了,给你们造成了压力。”
      游睿明:“……”

      “……”宋准连骂脏话的力气都没了,翻了个白眼以示态度。

      话题就这么轻飘飘地略过去。

      闲谈间,许枕潮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划开锁屏,看到真正有心理问题的那位几分钟前发来的新消息。

      洛意:【哥,张妈说你出门了,你在外面喝酒吗?跟谁?】

      许枕潮怕唠叨,习惯性搪塞:【就是跟朋友聚聚。】

      洛意:【可你的定位在酒吧。】

      许枕潮:【……】

      两杯伏特加带来的微醺一瞬间醒了七分。他在椅子上坐直了,感受到腕表的重量,不知道该一把扔出去,还是跪下来求洛意留点隐私。

      许枕潮:【什么定位?】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哦。我看到睿明哥刚刚发的朋友圈,带了定位。我在地图上搜了那个店,是个清吧。】

      行。
      圆回来了。

      许枕潮很配合,靠回椅子里继续微醺,回:【喝了一点,别瞎操心。】

      洛意:【要不要我去接你?】

      许枕潮抵着唇缘闷笑了一声:【来接我?你有驾照吗?】

      洛意:【我打车接你。】

      听听。比湘君女士还操心。

      许枕潮:【睡你的吧,我还没醉到要人接。再说还有姓游的和姓宋的,就算喝醉了,他们会负责把我扛回去。】

      那头静了片刻,回了一个字:【哦。】

      -

      事实证明,许枕潮高估了姓游的和姓宋的。

      没喝两轮,游睿明在人家店里睡了。
      宋准更不用说,全程一副活人微死的模样,看不出来醺没醺,但能看出来很困。

      许枕潮把这两人一个个送回去,再打车回自己家,已经将近凌晨两点了。

      别墅浸在静谧里,二老不在家,张妈和洛意都睡了,整栋楼悄无声息。

      许枕潮上了楼,走到自己房门口,看见门把手上挂了个小塑料袋。
      他摘下来,拆开一看,里面是两盒成分不同的中成解酒药,还附了一张纸条:吃药再睡,不然头疼。
      后面跟了一个很萌的简笔画笑脸。

      几个字写得娟秀端正,笔迹和那个笑脸的个人风格都非常明显。

      许枕潮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勾了一下。他把纸条塞进口袋,拧开门走了进去。

      大概是酒精作祟,这一晚许枕潮睡得不是很沉,反复做梦,梦到一些以前的碎片。他想起来,他跟洛意,不是一开始就这么亲近的。

      他不喜欢洛意,在最开始的时候。

      -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年华翼航空坠了机,正平同志和湘君女士去参加葬礼,去时两个人,回来时三个人。

      湘君女士站在客厅里,赔着笑:“枕潮,这是洛意,以后我们一家四口就一起生活了。”
      正平同志就比较直接了:“叫弟弟。”

      许枕潮:“……”

      他没说话,站在旋转楼梯上,手插在兜里往下看。
      洛意站在他爸身边,个子不高,背很直,垂着脸,只能看清白皙瘦削的下颌尖。穿了件白衬衫,布料底下空落落的,袖口卷了两圈,像个易碎的漂亮瓷瓶。
      他看了一会儿,那男孩也抬头看他,目光碰在一起。

      后来那天的事许枕潮大多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眼睛——睫毛匀长,眼型圆而不钝,眼珠黑得发沉,像一片拢着的雾,安安静静地涌动着,看不见底。

      洛意就这么住下来了。许枕潮从此多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他没大张旗鼓地摆过脸色,那不体面。他只是画了一条线,把自己和洛意隔在两边。父母偶尔说“你带带洛意”之类的话,他权当没听见。

      苏湘君安排司机送两人一起上学,许枕潮第二天就提前出了门。等电话打到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学校了。
      对,走的。
      老洋楼在市中心,离几所重高都近,步行二十分钟出头。苏湘君劝了两回,没劝动,就随他去了。

      老洋楼有三层,苏湘君夫妻俩住二楼。
      洛意没来之前,许枕潮独享三楼;洛意来了以后,两人平分天下。

      三楼有个露台,连着走廊,是乘凉的好去处。

      那阵子洛意好像睡眠不好,许枕潮经常能在刷卷子的间隙,听到慢吞吞的脚步声——老洋楼隔音欠佳,他跟洛意的卧室就隔着一面墙,仔细点能听到彼此开门关门的动静,夜间要是敞着窗,能直接聊天。
      那脚步声有些拖沓,放得很轻,听得出怕吵到别人,从走廊一直绵延到露台。
      时间也很固定,一般在凌晨一点响起,在露台待半个小时左右折返。

      许枕潮没放在心上。

      但某天晚上刷完卷子,他下楼喝水,下意识看了眼时间——没到一点。

      可能被每晚准时响起的脚步声惹烦了,他鬼使神差地倒了杯牛奶,端着上楼,也不多说,往洛意门口一搁,爱喝不喝。

      那天夜里一点,他照旧听到隔壁门开了,脚步声拖到门口。不同的是,这次在门口顿了三秒。
      随后房门关了,声音没有再通向露台。

      第二天,许枕潮在门上看到一张淡黄色的小便签:
      谢谢。
      附带一个简笔画笑脸。

      他没跟家里说过这事——怎么说?说他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洛意的脚步声,受不了给人倒了杯牛奶?
      他有病吧。

      换句话说,他不欢迎洛意,不代表他对洛意这个人有什么意见。说到底,洛意的身世在同龄人看来多少带着几分悲情色彩,许枕潮哪怕嘴上不说,心里头也觉得这小孩儿挺惨的。少年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感性。

      他跟洛意还是没什么交流,但他刷完卷子下楼倒水喝的习惯,多了一个步骤——带杯牛奶。
      通常在他回房后的两分钟内,能听到隔壁门开,停顿一秒,又关上的声音。

      这样规律的日子持续了两个多月。

      转折发生在那年的11月份。
      海城冬天来得晚,11月照旧春暖花开,街边的三角梅还开着,紫红一片挂在围墙上。唯一不同的是学校竞赛更多了,许枕潮经常刷题到两三点。有天晚上他熬得太晚,眼皮都睁不开,往床上一趴睡成死猪,迷糊间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没想起来。

      第二天六点,他出门上早自习,天刚蒙蒙亮,走廊里光线灰蓝,空气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他一眼看到走廊里蜷缩着个黑影。

      他吓一跳,还当是进贼了。对方听到声音抬起脸,露出一张很清秀的脸。

      是洛意。

      洛意蹲在那儿,背靠着墙,膝盖屈起来抱着,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灰色卫衣,领口松松地歪着,露出一截瘦白的脖颈。一双眼睛熬了一宿,眼白上布满红血丝,眼眶底下泛着淡青,看到许枕潮的瞬间定了两秒,像在开机。

      “……早。”
      两相对视,竟然是洛意先开了口,虽然声音哑得像劈了叉。

      许枕潮拽了一下书包带子,皱起眉往楼道挪了两步,怕他死在这儿碰瓷自己,“你蹲这儿干嘛?门被锁了?”

      洛意的脸低了下去,淹没在黑暗中,视线不知道落在哪儿,半晌才慢吞吞道:“……不是,睡不着,有点,想走一走,走着走着就蹲下了。”
      他刚刚应该是眯了会儿,说话透着股没睡醒的颠三倒四。

      许枕潮眉心拧得更深了,像在看个神经病:“你回房睡啊。”

      “睡不着。”

      “哦,那你吃安眠药。”

      “……”

      洛意抬起脸,跟他对视,胸口起伏了几下,嘴唇动了动,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细微地蜷起来,酝酿半天,才大着胆子问:“你昨晚,为什么,没给我热牛奶?”

      “……”许枕潮才想起来这事,神情一空,更错愕了,“不喝牛奶你就不睡觉?那牛奶里有安眠药啊?”

      洛意被吼了一下,把睫毛垂下去,声音放得很轻,透着股拘谨的劲:“……没有,就是不习惯。”

      许枕潮正要骂人,一瞥眼,看到他把嘴唇抿紧了,侧脸落在晨光里,苍白透明的一小片。
      怪可怜的。

      日天日地的许大少爷张开嘴又闭上,到头来还是把骂人的话憋回去,下楼倒了杯牛奶,热30秒,端上来,冷着脸往楼道口一搁。

      “自己过来端,喝完了回去睡觉。”

      要说这件事对两人的关系有什么影响,许枕潮觉得没有。

      但打那时候起,洛意好像就格外喜欢他,整个许家对洛意最好的人是苏湘君,但洛意最喜欢的人是许枕潮。
      他不多话,不黏人,就是在许枕潮周围一百米内找个角落待着,要是许枕潮回头看过去,他就会下意识抿唇,抿出个温和又浅淡的笑。

      时间长了,许枕潮就习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来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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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复健中,前五万字全都修过,人设情节都有变化(9.13留) 更新时间晚八点,日更 放两个萌萌预收:《今天也在当坏蛋》《这世界有正常人吗?》 小情侣二人转完结文可宰:《他人真好》
……(全显)